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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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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社长说必须跟我谈谈,如果谈过之后我依然决定不再写这本书,那他就没辙了。他告诉我同去的有房总,房太太
,还有宁凝——这个元老级的老姑娘莫北辞职后他们找的新责编。
梁社长准备走苦情路线,跟怨妇似的一切都要从头说起,说得事无巨细:“您要理解我们出版社的苦衷,十年来我
们投入了大量的前期工作,宣传啊,排版啊,插图啊,封面啊——我知道您把内容大改了,您不写姓孙那俩兄弟的事儿
了改写自传了,但是我们可以跟着您改啊,这可是个大新闻,还可以炒作一下——说起来,那个封面当初还是莫北日日
夜夜加班加点弄出来的呢。是,因为您失去了很多亲人,这个我们都能理解,您可以先去度个假什么的,费用出版社在
能力范围内都可以负担的……”
宁凝说:“死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还要好好活着。”
梁社长和房总瞪她,我却没生气。房太太说:“纪先生,您以为写作让您对不起他们?不,别这样,你只是不敢面
对自己罢了。”
“随你怎么说,”我不耐烦道,“就算我今天要死在这儿,我也不写了。”
说罢我大步流星地走开了,梁社长低声说道:“您不给我面子,也要给读者一个交代。新闻发布会,这是我的底线
,本周之内我就可以安排。”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拉开门。
我闲来无事去JOSE坐坐,非姨说她前两天从一个老乞丐手里买了一个挨打挨骂的小孩,喜欢得不行,问我有没有认
识的夫妻可以办个收养手续让孩子有户口,她打算把孩子养大。
“乞丐居然会把孩子卖给你?”我觉得好笑,“您别让人给坑了,要是偷东西怎么办。”
“不会。这孩子十来岁了,估计也派不上用场,好说歹说两百块钱让给我了。多好的一个孩子啊,又漂亮又老实,
特别听话还会疼人呢!平时安安静静的,但我吩咐个事儿他可机灵了——我这就带来给你看看。”
我拉住她:“您别忙,我今天来也不是完全没事儿,想跟您商量呢。”
“说吧。”她在我身边坐下。
“您看,我爸……不在了,这个酒吧呢,怎么办?”
“我也正想跟你说呢,”她正色道,“整理他的遗产时我才发现,原来这个地方不是他租的,而是买下来了的。本
来我也想把这个店继续开下去的,这么一来不用愁房租了,那就更好了。”
“我正是要反对您的意见,”我说,“您岁数也不小了,身体又不好,前段时间那么多事儿给您打击肯定也很大,
我的意思呢,就是这个店不要开下去了,您上我那儿养老去。”
她哈哈大小:“养老?你疯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事儿么,你不肯写书人家出版商都跟你急了,拿什么给我养老
?”
我脸一红:“那只不过是小纠纷而已,我不写那本书,别的书还是可以继续写啊。”
“这个店是海坤的心血,”非姨说道,“是他从无到有一点点建立起来的。他开这个店,不光是为了赚钱或者帮助
那些孩子赚钱,你不知道——你还不了解他。”
“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非姨仿佛沉浸在遐思中,她微笑道:“你知道我为什么爱上他吗?”
我摇头。
“在我十八岁,也有可能是十七岁的时候,那时候我跟你爸还只是好哥们儿。有一回我开玩笑地说:‘哎,周海坤
,你他妈这辈子就准备当个流氓混下去了?’他那时候也不过十九二十岁吧,虽然谈不上什么天真,但也是个单纯——
或者说是个头脑简单的年轻人。他说:‘如果我有能力的话,我倒是很愿意改造一下主观世界。’
“我也不是没念过书,所以当时我嘲笑他:‘什么呀,人家都是要改造客观世界,你要改造主观世界?’他被我弄
得挺不好意思的,他说:‘反正就那意思吧,我所谓的主观世界,指的是人们的观念。你不觉得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不公
平的事吗?这些不公平都是由错误的观念造成的,所以,我想要改造主观世界。’
“向南,你听着也挺可笑的不是?当时我也觉得可笑,我让他举个例子来说明,他举的例子让我想抽他。他说:‘
比如大家都歧视ji女,可是为什么呢?她们没偷没抢,有什么错?’我说:‘无非是你自己好色罢了!ji女当然罪大恶
极,比如她们破坏别人的家庭啊。男人一piao ji,那对妻子多不公平啊。’
“他接下来说的话真是震惊了我,我就是那一瞬间爱上他的。他很严肃地说:‘阿非,破坏家庭,那是男人们的问
题,不是ji女的问题。有人说,出卖智慧是正当工作,而出卖□□是肮脏的。可是体力工作者们难道不是在出卖□□吗
?我想,人们会有歧视,无非是一些嫉妒的人无意中造成的错误价值观罢了。’”
听完这些,我亦沉默。非姨又说:“在三十多年后我们又见面时,我看到了这家店,我揶揄道:‘你改造主观世界
的心情也太急迫了吧,连解放同性恋都干上了?’他笑道:‘我活不了那么久,希望能快一点完成心愿。你知道吗,每
个从JOSE离开的人都被我嘱咐过,如果今后他们成了在某个领域赫赫有名的公众人物,希望他们能够坦白在JOSE生活的
这段日子……让人们看看,他们没什么不同。’”
“我还是主张您把房子卖了,得到的钱您自己处置。”我说,“关于他改造世界的观点我真的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然而这样漫长艰辛的过程,在历史长河中也不差我爸这短短几十年。人这一辈子就几十年,撑死了一百年,还是让自己
好好活着吧。”
非姨说:“这就是你的人生观,你要是从小在你爸身边儿就好了。”
“那我就不会成为今天的我了。”我苦笑道,“随您怎么说。不过我妈的确是个糊涂人,这我承认。”
“我想把JOSE经营下去。”她说,“你会帮我吗?”
我看了她一眼,她一只眼充满了期待,另一只空洞无神,我慌了,只好点点头。
“哈哈哈,就知道你会同意。”她笑道,“给你看看我刚才说的那孩子,我给他起名叫周朔。让他认你当爹行吗?
”
我没好气儿地说:“我他妈又不姓周。”
“你就应该姓周。”她说。
“我得改造您的主观世界,您这是重男轻女的思想,我妈十月怀胎把我生下来还一辈子背着未婚生子的恶名,姓我
妈姓怎么了?”
“我也要改造你的主观思想,未婚生子凭什么是恶名啊?”
我们俩相视笑道:“改造主观世界真他妈是个苦逼的过程。”
她把周朔领来了,是个挺白净好看的孩子,我还以为小乞丐都跟枣核儿似的又黑又干巴呢。非姨让他管我叫爸,他
照办了。
“别呀,我也没带红包来。”我看着那孩子一对乌黑的杏核眼,觉着有点眼熟。
非姨说:“我刚才问你有没有认识的小夫妻能帮着办个手续的,你也没搭理我啊。”
“我哪认识什么小夫妻啊,房总吗?那老头才不会管我的事呢,我都跟他闹掰了。”我说,“哎,不过老夫妻倒是
有啊,李骁他爸妈?您拉倒吧,人老两口恨不得拿枪崩了我呢。”
非姨皱眉:“那只好问问从JOSE出去的人有没有结婚的了。”
我还在看周朔,这孩子没什么表情,却很和善,看上去不像那种不爱搭理人的小孩。我觉得描述一个未成年人有多
好看不免有亵童之嫌,故在此不多说。只是那眼睛,越看越喜欢,像谁呢……?到底是谁呢?
遗像上灿烂的笑容猛地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
莫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