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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恰似一只蚯蚓在心头 ...


  •   对于这个故事,我只是一个有感情的旁观者,所以我的回忆很有可能出了些差错,我的述说很有可能扭曲了事实。

      二十三年前,我的表叔把家搬到了丰满水电站附近。

      那时他丧妻已久,独自带着七岁的儿子李涛,又当爹来又当妈,还要上班赚钱,累得不行。

      他的朋友劝他,何苦来,反正你还年轻,工作也好,工资也高,为什么不续弦呢?

      他犹豫了一段时间,终究还是跟着朋友去相亲了。

      很幸运,第一次相亲,表叔便和我如今的表婶一见钟情。

      表婶是个离了婚的女人,带着她四岁的可爱女儿刘贞贞。

      表叔表婶两个都是实在人,既然情投意合,自然是很快就结了婚。

      两个家庭合并成一个家庭,有儿有女,其乐融融的四口之家。

      李涛和刘贞贞一下子成了兄妹,小孩子,不熟悉,总还是要闹些别扭的,但终究还是顺利渡过了磨合期。

      贞贞才四岁,正是明明跑不多远,却偏爱跟着大孩子跑的年纪。天天跟在李涛屁股后面喊:“涛哥哥!带着我!带着我!”

      李涛无奈,只好带着她。

      可贞贞每天回家,都要向大人“泄露” 李涛的行踪:“涛哥哥今天跟XXX打架了!”、“涛哥哥今天玩球砸了XX家的玻璃!”、“涛哥哥买雪糕不给我吃!”……

      李涛为此着实没少挨揍,真是烦透了这个跟屁虫。

      可每当他想要甩掉她独自跑开,听见她在身后大喊大哭“带着我!带着我!”的时候,总是心软的回过头,走过去,拉起她柔软的脏兮兮的小手,叹一口气,算了,带着你,带着你。

      后来,两个小破孩儿慢慢都长大了些,“兄友妹恭”,关系比亲兄妹还要好上一层。

      贞贞常常帮小涛洗衣服,李涛则接手父亲星期天陪贞贞去学古筝的工作。两个孩子一起上学学习,一起犯错误写检讨,一起在父母跟前承欢膝下、撒娇打屁,一起长大……执政党和反动党逐渐成为亲密友党。其中细致琐碎的感人小故事自不必说,悲剧,往往是在安乐祥和中“孕育”……

      小丫头小跟屁虫逐渐升级为亭亭玉立的美姑娘,大大咧咧的淘气鬼也慢慢转化成眉清目秀的帅小伙子。

      邻居见了,都会夸赞:“看老李家那兄妹俩,又俊又懂礼貌,俩娃子从来不打架吵嘴,比俺们家那些犊子强多了……”

      郎才女貌,郎才女貌。似乎大家都忘了,这对兄妹,根本没有血缘关系。

      一次李涛带贞贞去自己念的高中玩儿,李涛那班铁杆儿哥们儿见他兄妹俩亲亲热热,便都调侃:“瞧你们俩像让蜜糖黏住了似地,你到哪都带着你这小妹妹,俨然是一对小夫妻啊!”

      李涛哈哈一笑,有些尴尬的低头看贞贞,却见贞贞红着脸,没了动静。

      大家就又起哄:“看看看!小夫妻俩闹脸红呢,谁不知你们不是亲兄妹,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啊!哈哈哈……”

      李涛见贞贞头埋得更低,不知怎么就恼火起来,大骂哥们儿们太过胡闹,跟众人翻了脸。众人觉得莫名其妙,不就开个玩笑么,发什么洋火。最后一帮子人悻悻散去。

      兄妹二人间尴尬了好多天,才恢复正常。毕竟都不是小孩子了,什么不懂呢?

      从某种程度上说,贞贞是十分钦佩她的涛哥哥的。

      每次考试,李涛总是年级前三名。客厅里的墙上挂满了他的各种奖状。在家里,他是老大,是榜样,是偶尔惹祸的捣蛋鬼,也是父母人前夸耀的好孩子。

      而贞贞自己,只是个蔫声蔫气的小姑娘,学习成绩不上不下不好不坏,小错不断,大错不犯,学了这些年古筝,仍旧没能取得什么令人瞩目的好成绩。

      即便没人将她与她的涛哥哥比较,她的心里却是自卑的。这样的自卑,使她越发的沉默寡言,十四五岁、性格正敏感的年纪,又生活在这样一个特异却美满的家庭中,装了满怀满心的萧瑟与忧愁。

      可涛哥哥总是纵容着宠爱着自己这个一点也不出色的妹妹。他是那样的好,那样的好呢。

      渐渐的,越来越依赖,越来越迷恋。她总是觉得,涛哥哥,就像天一样。

      兄妹的感情,不知不觉地暧昧起来。

      再后来,李涛不出所料的考入名牌大学,离开家乡,去了大城市读书。

      大学啊,真好。

      新鲜感,也就那么一阵子。

      可以和新结交的狐朋狗友一起打球。不喜欢的课,可以逃掉。寝室里即便熄了灯,也可以不睡觉。

      不睡觉,寝室里的兄弟们,谈什么呢?

      谈时事、谈政治、谈足球、谈篮球、谈理想、谈未来……

      渐渐的,就开始变味儿了。

      “哈哈哈,男人么,一帮子男人在一起,能讲什么,无非是吹吹牛B,谈谈女人么!”寝室的大哥一挥手。

      吹牛B么,谁又不会呢。

      谈女人?都是些年轻人,上完小学上初中,上完初中上高中,现在又进了这个男女比例严重失调、狼多肉少的理工科大学,谁又有过刻骨铭心的女人?

      听着寝室里的兄弟们各自吹嘘着高中时期甚至更早的、真的、假的、甚或莫须有的恋情,李涛沉默了。

      为什么,当想到女人的时候,自己不像他们一样想到过去的女同学,而是想到了贞贞呢?她是妹妹啊,她是妹妹啊,她不是妹妹么?

      人一旦有了空闲,就会胡思乱想,年轻人,当然要想些美好的东西。

      李涛的课不太多,又不怎么了终于学校里的社团活动。空闲下来,就开始回忆。

      回忆中,到处都是贞贞的影子。那些在成长过程中的可爱事情,总让他独自坐在自习室里发笑。

      他几乎是恍然大悟的明白了:这么些年来,他和贞贞的兄妹关系就行是一张渔网,隔离却也兜罗着两颗纯真的幼稚的心,似乎无比安全,可终究还是让两颗心在渔网的漏洞边交融。

      妹妹,就像自己的小恋人呢。

      渐渐的,他开始想念了。

      他开始以想家的名义给贞贞打电话,发短信,甚至,在电子邮件里写些酸酸的情诗给她。

      情窦初开的少女,总是敏感的。贞贞怎么会不明白。

      表叔家是个大家族的分支,又生活在小地方,所以即便在如此开放的现在,依然还是有些封建守旧的。

      一次兄妹俩言笑晏晏的煲完长途电话粥,正准备挂断,表叔从贞贞手里接过电话:“小涛啊,你都这么大了,不该这么依赖家里人,你们兄妹感情好当然是好事儿,但你有事儿没事儿总给你妹妹打电话多不好啊,你也收敛些,贞贞也大了,毕竟你们不是亲兄妹,外人知道了说在嘴上不好听……”

      贞贞站在一边,翻着袖口的花边儿,一言不发。

      李涛一个大男孩,心思哪有那么细腻,他明白父亲的意思,但他总觉得等自己再成熟些,贞贞再长大些,父母总会同意的。因此虽然父亲如此说,他也并不当回事儿,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一年一眨眼。转眼间,李涛即将大学毕业,贞贞也参加了高考。

      贞贞的成绩不很理想,差两分过本科线。

      我那死板的表叔和颜悦色的拿出积蓄对贞贞说:“没事儿,没考上没考上吧,咱家还是有些钱的,爹妈供你年民办本科吧。”

      贞贞看着桌子上那两摞人民币,点点头。

      这一年的夏天贞贞没有暑假作业,李涛放了暑假回到家,疯了一样每天带着贞贞出门游玩儿。

      一个小城,能有什么好玩儿的呢。

      情难自禁,情难自禁,李涛带着贞贞,偷尝了禁\果。

      未婚女孩子的第一次,总不是很愉快的。何况还是在这么个保守的小地方,这里的女孩子,总是胆子很小,没有那么多开放的想法。李涛只是沉浸在各种喜悦中,根本没有发现贞贞的惶恐不安。

      李涛返校前一天,是贞贞的生日。

      远近的亲朋好友,都来了。众人都夸李涛,名牌大学的学生啊,好啊好啊。

      然后是贞贞,多文静的姑娘啊,高考多少分啊?啊,差两分啊,真遗憾啊,什么?读民本啊,多贵哦!你后爸对你多好啊,那得用多少钱啊,你将来可得孝顺啊……

      吹蜡烛的时候,李涛紧紧的握了下贞贞的手:“贞贞,又长大一岁了。”

      周围的长辈们都笑:“看这兄妹俩,模范兄妹哦!”

      远房的六岁小表妹玲玲跑过来拉着贞贞的手撒娇:“贞贞姐贞贞姐,待会儿蛋糕上的奶油桃子给我吃吧,不要给涛哥哥吃,别看他表面跟你好,能有多好呢,你俩又不是亲的~”

      贞贞茫然的点点头。

      大家都笑:“玲玲!真不乖啊,还懂得挑拨离间嘞~,哈哈哈……”

      不知为什么,贞贞觉得很凄凉。

      然后,这一天就过去了。

      ……

      李涛返校了。上了拥挤的火车后,他给贞贞发了条短息:等你大学毕了业,我的工作也稳定了,到时咱们结婚吧。

      贞贞没有回信。

      李涛在火车上笑得幸福,这丫头,害羞呢。

      送走了李涛,贞贞便哭着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肯出来,晚上也没出来吃晚饭。

      我那威严的表叔和我那温柔的表婶都没在意,小姑娘离开了哥哥有些舍不得罢了,不必太担心。

      第二天天气依旧炎热,贞贞依旧不肯出屋。

      表婶隔着门也只是训了她几句:“这么大了,闹什么别扭,你哥到学校自然就给你电话了,有什么舍不得的,连饭也不吃!不懂事!”

      直到深夜,表叔和表婶才觉出不对。

      反复呼唤,贞贞的房间里始终没有动静。

      夫妻两个商量了一下,踹开了贞贞的房门。

      满屋子奇怪的臭味儿。

      贞贞蒙着被子躺在床上。

      表婶心里有气:“这屋里叫你造得都什么味儿了!你到底闹得什么别扭!喊你也不吱一声儿!”

      上前猛力一掀被子,贞贞七窍流血地躺在那里,身体已经散发出一股腐臭的味道了。

      表婶惊呼一声,晕了过去。

      表叔捡起床脚摆着的农药瓶子,浑身颤抖。

      ……

      我那李涛表兄得了消息,赶回家参加葬礼。仅仅两天的时间,眼眶深陷,面颊也凹了下去,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目光呆滞,行尸走肉一般。

      整理遗物时,人们发现了贞贞的日记本。

      她为什么要自杀呢?

      每个人都看着那个日记本。

      李涛颤抖着翻开最后一页:

      “XX年X月X日。

      涛哥哥返校了。

      读了他给我的短信。却更加的绝望。

      只有我知道,我有多么的懦弱和自卑。

      我是有多么平凡,即便练了这么多年古筝,却弹不出一首像样的名曲。

      我是有多么没用,甚至连大学都考不上,还要没有血缘的父亲为我掏出那么多年的辛苦钱。

      人们一定在心里鄙视我吧。

      李家的两个孩子,哥哥那么出色,妹妹那么碍眼。

      我配不上他的。他该有更好的爱情。

      我对不起爸妈,是我勾引了他们的好儿子。我让他们在亲朋好友面前丢尽了脸面。

      我也对不起我们的感情。我是那样的怀疑着它。

      它既不完全是兄妹情,也不完全是爱情。

      它是什么呢?

      是羡慕?是依赖?

      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种心照不宣默无声息的感情,不会被人接受。

      结婚么?

      真可怕。

      即便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在这个小城,人们还是会说,李家的那个兄妹啊,知道吗?结婚啦!哎呦……

      这求婚,来得太早,等得太久,蒙上了早恋的恶名,也将枉担了□□的罪孽。

      我已经无望了,就让那些人鄙视我吧,我即将离开。”

      ……

      这事儿轰动了整个小城,几乎家家户户都在传,听说了吗,那家人,夫妻两个后到一起的,各自带着一个孩子,结果那俩孩子搞到一起去了,乱来哦!兄妹俩个哦!那姑娘失了身,没脸见人,自杀了哦!

      ……

      表婶患上了精神分裂症,表叔也总是食难下咽。

      过了这些年,表叔家吃饭时,饭桌上还是会摆着贞贞的碗筷。表婶常常吃着吃着,就会神经质的哭上一阵:“我家贞贞的命苦啊,小时候她亲爹嫌她是女孩儿,总虐待她,现在有了这么好的爸爸这么好的家,怎么就想不开了……”

      至于我那李涛表兄,他没有疯,也没有一蹶不振。

      他依旧是那么出色。

      毕业后,他进了一家外企,一路晋升,很快就进了管理层。一切都顺利得一塌糊涂。

      只是他不再爱说话了,只是他变得沉默寡言。

      他从不开心的笑,也从不开心。

      我想,他估计是再难有真的爱情了吧。

      一切都毁了,一切都再难如从前。

      有那么一个人,曾说,表面的美好,未必是真正的美好,世俗的观念,有时也会成为杀人的利器。

      ……

      眼泪,是用来保护眼睛的,它会在眼睛受伤或人心里难过时,温柔地包裹眼球。我一直相信,人的心,也应该有眼泪保护,潮湿的心底,总有一只感情的蚯蚓,当你难过动容时,在你心头啃噬你的痛苦、吞咽你的爱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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