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坂本禮

1、1

　　——今年的花期，为什么还没有到呢。

　　1．遥
　　我叫做远山遥，一名普通的高中男生。
　　如果非要说自己有什么特别的，或者奇怪的地方，也许就是“那个”了。

　　——我喜欢自己的哥哥。
　　——我的哥哥远山修。

　　虽然现在的这个社会，关于那个话题并不是很禁忌，但是发生在自己的身上，果然，还是很头疼的事情。

　　哥哥比我优秀很多，从小就是这样。
　　为什么会喜欢上自己的哥哥呢。
　　我不知道怎么对这个问题做出回答，也不想回答，甚至自己从来不敢承认。即使我常常欲罢不能。
　　哥哥站在我面前的时候，笑着对我说话的时候，吃饭的时候，走路的时候。我没办法把自己的目光移开。
　　如果他那副在地球上除了他就没有任何人能做得更完美的表情，一点点都没有对我展现就好了。这样自己就不必幻想一些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遥？你怎么了？”
　　我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正坐在拉面店里，面前的车轮乌冬面已经完全变成糊状。相原满嘴拉面说着模糊不清的话语。他的碗已经只剩下一个底，我完全不知道他吃的是什么面。
　　“我说你能不能吃完再说话啊！”我皱了皱眉。
　　“那是因为遥你一直在发呆啊，你怎么啦，因为是春天所以在发春？”
　　相原好不容易咽下去了满嘴的食物，开始瞪着他的眼睛对我问东问西，我发现他无聊的时候真的很喜欢骚扰我，这种“骚扰”完全就是恶趣味作祟。
　　“你当我是小女生么，还有你这种马上就要说荤笑话的眼神是怎样啊。”
　　对相原的话，应该是介于讨厌和喜欢之间吧，不过似乎也不算是平常的朋友了，反正不是喜欢他就对。但是单单就相原的外表来说，是个不错的男生。

　　——相原南山。

　　“切，吐槽男。”相原恶狠狠地对我说道。然后居然扑哧笑出来了。
　　这是在嘲笑我么！这个混蛋。

　　“你……唔……”本来想反驳的我突然感受到胃部传来强烈的疼痛感，于是我的身体蜷缩起来，相原喊我的声音传来，远山远山地喊着真是烦死了，话说他为什么要喊远山啊，他一直都叫我遥。

　　本能地想要吐槽，但是身体没有一点力气，相原的声音为什么会越来越远呢，天黑的也太快了吧。

　　2.遥
　　“哥……你真的要去东京念大学么？”我不敢看哥哥的脸，他正在生气。他生气的时候很恐怖，真的很恐怖。
　　“这不关你的事吧，遥。”
　　为什么，为什么哥哥的声音听起来这么冰冷，一点感情都不带呢。
　　我不知道接下去要说什么，但是我真的很想告诉他，我不要他走，不要以后不能天天见不到他。但是我却怎么样都不敢抬头。怎么样都抬不起头看他。
　　“我知道了，我已经知道了哦。”哥哥的手捏住了我的下巴，用像要碾碎我的骨头那样的力气，他靠近我的耳边说着，低沉的话语，耳边感受不到任何温度，没有任何温度。他的话就像是咒语一样，即便是很轻很轻地说出来，还是震得我的脑神经抽动地厉害，好疼，真的好疼。
　　“我知道你喜欢着我，遥。你真让我恶心。”
　　哥哥终于松开了锁住我下巴的手，他的脸靠的我好近，但是眼睛被眼泪模糊着，依旧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发出了像看到垃圾一样表示厌恶的声音，一把推开了我。

　　哥哥没有回头，没有说一句再见，就离开了，在说了我有多恶心以后。心脏就像被锋利的爪子抓住了那样，不敢再跳动，因为会碎裂，会碎成再也无法拼凑起来的很多很多块。

　　——那么，今年的花期，为什么还没有到呢。

　　3.遥
　　房间里的光很暗，一点都不刺眼。
　　——刚才，是梦？
　　我对自己提出的疑问，但很快就忘记了。因为我看见，趴在我床边睡着的那个人，满脸疲惫却依旧皱着眉的那个人。
　　我伸出手触碰了一下他皱起的眉。
　　“哥……哥哥？”

　　如果说不惊讶是不可能的事情，现在看来，自己的确是在医院里。而趴在我身边的人的确是哥哥远山修。

　　——这个，也是梦吗？

　　我忍不住掐了一下自己的脸，没有控制好力度，掐地自己都小声叫了出来。
　　“噗，你在干嘛。”抬起头看见哥哥微笑看着我，“掐自己干嘛呢，笨蛋。”

　　骗人，为什么有种被抛进云层的感觉，轻飘飘的完全感觉不到地面在哪里。就是这种温柔的语调，让自己深陷。但就是无法讨厌啊，就算是像毒药一样。
　　哥哥揉了揉我的脑袋，轻声地问我，“还有哪里不舒服吗？”是刚睡醒的关系？他的声线变得沙哑了许多，在这种没有人的房间，透着一种微微的色。情感觉。

　　“恩，没有了，我很舒服。”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好轻，几乎快要听不见。

　　突然想起相原着急的声音，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呢。

　　“是细菌性肠胃炎呢，遥有吃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吃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吗？拉面店是常去的那一家，而且我根本一口都没有吃。
　　于是我摇了摇头。

　　哥哥如往常这么温柔，翘起的嘴角让人很舒服。
　　还好刚才是梦呢，如果变成了真的……哥哥知道了以后，就会变成真的么，那个梦里所有的内容。

　　——但是。
　　——的确会有那么一个人。
　　——很喜欢，非常喜欢，真的是十分十分的喜欢。
　　——喜欢到，不敢表明自己的心意。

　　4.南山
　　远山是我唯一的朋友。
　　也许他并不这么想。

　　从小到大，没有人愿意跟我一起玩。没有人愿意接近我。就像是被抛弃了一样，永远都是站在离他们五米远的地方静静看着。

　　——为什么。

　　我向母亲发出这样子的疑问。
　　我的母亲是妓。女。

　　怎么说，远山是个很天然的人。他的情绪，感觉，全部都写在他的娃娃脸上。
　　所以，就算他没有告诉我，我也知道，他爱他的哥哥。

　　远山从来没有主动对我笑过。
　　也不曾发现我。

　　他坐在我对面发呆，不时瞥眼看看窗外的樱花树。
　　他脸上写着，“今年的花期，为什么还没到呢。”
　　又来了，他发呆的理由全部是因为他的哥哥，我讨厌他这个样子，发呆的样子，强调自己爱着哥哥的样子。

　　“遥，你怎么了？”我敲了敲桌面。

　　长大以后的我学会了隐瞒一些事，我知道这样对自己比较有益。也许是孤独太久，于是习惯了这样的感觉。只有远山在我身边。
　　捉弄远山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他恼羞成怒的时候脑袋里没有他哥哥，只是一心抵抗我。
　　那个时候的远山心里有我。

　　——为什么。
　　——为什么看不见我。

　　之后远山突然显出很痛苦的样子，捂着肚子倒在了地上，他的脸狠苍白，眼睛紧紧闭着。
　　也许我在那一瞬间也感受到了心跳停止的痛苦，空气就像原本就不存在一样。如果远山死了。

　　我没有办法。
　　我只能想到远山的哥哥。
　　怎么办。

　　把远山送到医院以后，很快，远山修就来了。他穿着休闲服，脸上的温和荡然无存。他恶狠狠地皱着眉质问我，而我，逃走了。

　　——为什么。
　　——为什么会逃走。

　　我想，陪在他身边的。
　　遥。

　　5.修
　　“相原，相原去哪里了？是他送我来的吧。”
　　遥躺在病床上，突然问我关于想相原的事情。

　　我笑了笑，我知道遥喜欢我微笑的样子。
　　“相原把你送来以后就离开了。”是相原带你去吃东西的吗，我想这么问。

　　遥似乎从没有这么重视一个朋友过，相原是个特别的人。从来不刻意让人接近，就算有很多女生喜欢他，对他表白，他依旧是一笑置之。
　　从某个方面看来，相原是个很潇洒的人吧。

　　“喔，这样子啊。”遥显得有些遗憾，但是很快又笑起来了。“我想吃苹果好吗，哥哥。”

　　遥很喜欢我，我知道，一直都知道的。
　　他毫无心机，是个很单纯的孩子。我不想让他受到任何伤害。也许，只是仅此而已。对我来说，遥是个很好的弟弟。

　　我没有对他讲这些话，但是我想，我会在他说出那句话之前告诉他。我不想遥一直伤心，一直把他的世界围绕着我转。
　　我要他明白世界有多大，今后要遇见的人还有很多很多，就算忘记自己，也是不足为奇的。

　　“相原说晚上会过来看你，不过也许会晚一点。”

　　我质问相原，遥生病的原因，他逃避了。
　　我想他知道为什么，他需要时间去解决这件事。
　　我并不是不信任他，只是对象是遥。我的遥。

　　他转身逃开之前，始终没有看我一眼，只是独自把自己笼罩在黑暗里面。就像是故意飞进幽暗的森林，藏好自己，躲避另一个同类。
　　愚蠢的人总是会掩盖自己的真心。
　　相原就是这么个愚蠢的人。

　　“哦，好啊好啊。”也许是我的错觉吧，遥微笑了，那个微笑我从来没有见过。

　　——我只是想有一天，你能够明白。
　　——我的荣幸。也会成为我的包袱。
　　——就算我自私也好，狠心也好。
　　——我唯一的愿望，就是你能离开。

　　6.南山。
　　是，我知道远山生病的原因。
　　我全部明白。
　　所以我要去找那个人。在天没有完全黑下来以前。

　　——桐野绫子。

　　桐野明明不会画画，却加入了绘画部。
　　桐野明明不带便当，却带来给了远山。
　　桐野明明不喜欢那种类型，却装作很开心的样子接近。

　　“桐野。”
　　她果然在这里。

　　“你终于来了。”
　　她没有转身，没有带着笑意说话，没有穿制服。

　　“我知道。”我皱着眉走近她的背影，“是你给远山的便当吧，你放了一些奇怪的东西对不对。”
　　“为什么只要是关于远山的事情，你总是变得这么积极。”桐野发出嗤笑一般的声音，她的说话声依旧是带着讨厌的蜂鸣。“你明明说过，会尽量克制的么。”
　　“那真是抱歉了，我办不到。”

　　我好像是听着别人的声音，说出了我根本还来不及理解的句子。
　　我知道这样子与桐野对峙是错误的。

　　——但是。

　　“你说你喜欢我，但你根本还一点都不了解我。我说你，真的理解了这个定义吗，关于喜欢。”
　　我不讨厌桐野，一点都不。在远山出现以前，我以为我喜欢着她。

　　没办法，她很特别。

　　桐野没有马上接我的话，我听见她似乎扯了扯自己的衣袖。然后发出努力不带着哭腔的声音。
　　“你为什么不肯接受我，你又怎么知道的，我对你一无所知？为什么人们总是看不见身后的，所有的人都只看的到眼前的人，就算是背影也还是死死盯着呢。”

　　桐野倔强的声音变得刺耳无比。

　　——是啊，为什么呢。
　　——为什么不回头看看我呢。

　　“我了解你，我知道你的全部。你的家世，你的母亲，你童年的那些经历，你国中时候喜欢过的人，你最喜欢的花，最讨厌的食物，你最宝贝的东西，还有放弃了的梦想。”
　　桐野像是最终忍受不了心脏巨大的压力，眼泪掉了下来，似乎还听见了噗倏噗倏的声音。

　　我从来没见过桐野哭的样子。
　　她的眼睛流下泪来的样子一定很好看吧。
　　不过，她不会愿意给我看的。

　　“我讨厌南山，最讨厌相原南山。你总是看不见我的努力，看不见我的心。远山遥是魔鬼，是魔鬼，他抢走我的幸福。我讨厌你们全部人，全部，全部的人。”

　　人之命，便是乞求幸福。
　　我们都是愚蠢的人，明知得不到结果却还是闷头做着只为满足自己的无用功。
　　桐野是这样，我也是这样，远山也是。

　　——为什么明明知道会失败的很惨，还是不顾一切呢。
　　——人类，真的全部都是傻瓜么。

　　7.遥
　　——但是，如果不固执一点的话。

　　相原是在我快要睡着之前来的，哥哥有些责备他这么晚到，不过我惊讶的是相原带着桐野。
　　桐野是个很可爱的女生，我一直觉得她与相原很般配。
　　但是桐野只对我献殷勤，却又好像与相原有着奇怪的关系。

　　桐野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眶也红红的。她的声音在相原口中来说，就是带着可恶的蜂鸣，讨厌的要死。
　　她坦白了。

　　坦白了一切。
　　便当的事情。
　　喜欢着相原的事情。
　　一直讨厌我的事情。

　　如果每个人都想桐野这么直率，是不是就没有了所有的误会？是不是所有人都会比现在更早得到幸福？

　　相原说着“喜欢”，“我喜欢你，遥。”的时候，他的眼神很认真，很好看，就像是闪闪发光的宝石，他从来没有那么认真地说过一句话。

　　那时候，他问我音乐教室在哪里。
　　那时候，他说我矮的就像国一生。
　　那时候，春天的花期从没有迟到。
　　那时候，我还以为会永远呆在哥哥身边。

　　直到现在，他马上就要离开去东京。
　　等到他再回来，也许就带着我的嫂子。
　　等到他再回来，说不定不记得了我的样子。

　　我害怕这样子的哥哥。

　　——为什么，所有的事情都围绕着他一个人。
　　——为什么，只要这样，我就觉得很开心了。

　　我不知道相原什么时候离开，也不知道哥哥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我想对他说。

　　8.修
　　“哥……”遥抓住我的袖子。

　　我听到了全部，在门外。
　　相原比我想象中更有骨气，不过全部都应该要感谢那个叫桐野的女生。

　　我唯一的希望就是遥能早一点看清楚。
　　用最简单的方式。

　　“怎么了？”

　　不管多么苦涩，心里多么害怕，多么的惴惴不安，如果要让对方明白你的意思，只有这么一种方式。
　　我理解他们的感觉。他们三个。被爱困扰着的孩子。

　　再深刻，也抵不过时间的背叛。
　　就像是曾经以为一辈子不会忘记的那个人，现在也已经记不起原来的样子。
　　因为我知道不会有任何的结果。
　　我必须为自己的心动付出代价。

　　——爱是最不公平的交易。
　　——就像是生老病死一样，逃不过躲不掉的灾难。

　　我不是个完美的人。所以无法奢求得到完美的爱恋。只要能够有留在记忆中的价值，我便已经满足。

　　我国中的时候，爱上的那个人。
　　虽然只见过一两次。只是个相对来说比较熟悉的陌生人。

　　但是严格来说，我必须喊他——舅舅。

　　他眼角的纹路是我见过最美丽的图腾，他拥抱我，对我说“再见”，沐浴的那日的夕阳是我见过最接近绝望的颜色，他把一只木刻的梅花鹿塞到我的手心，捏了捏我那时候稚嫩的脸。

　　我记得他的微笑，他的声音，他身上的味道。却唯独，记不起他的样子。

　　——我早就已经死在了那场战役。

　　不止一次地梦见他，梦见他回来了，带着很多很多木刻的梅花鹿。梦见他依旧是在那么让人绝望的想哭的夕阳里回来。梦见过一次与他做。爱。我记得哭醒的那次，梦见他带着一个温柔的女人回家。

　　梦真的好辛苦。
　　做梦真的好辛苦。

　　我升上高三的那一年，他回来了。
　　他的骨灰被朋友送回来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死。
　　——为什么不让我再见你一次。

　　我的一生，一直到现在的一生，从没有对谁说过一句“喜欢”，一句“爱”，我的那些“喜欢”，那些无法触摸的，温柔的“爱”变成了泡沫。

　　——我后悔过吗。
　　——后悔没有说出那个字。

　　——是，我后悔。

　　之后无数个有他出现的梦境，全部都是他对我说着“再见”时候微笑的样子，太阳把他的头发染得鲜红。
　　就像是血，满脸的血。

　　——我早就已经死在那场战役了。

　　9.遥
　　哥哥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这么多话。
　　他说，我早就已经死在那场战役了。

　　我开始明白一直不明白的事情。

　　——为什么爱是不需要理由的。
　　——为什么偏偏是他。
　　——为什么这个世界，好像每个人都得不到快乐。
　　——为什么会孤独。

　　——因为爱。
　　——因为无法控制。
　　——因为，是人。

　　虽然我不太明白心脏的样子，不过也许，爱就是这个样子的吧。

　　哥哥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这么多话。
　　就像他从来没有这么笑过。

　　无法言说，无法形容的笑。但绝对不是苦涩的。

　　——不要忘记我。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然后哥哥揉了揉我的头发。

　　活在这个世界上是很辛苦的一件事啊。
　　但是活在这个世界上也是很幸福的一件事啊。

　　——如果活着，就有最重要的事。
　　——最重要的事，就是永远都不会忘记的

　　窗外发出微微的声响是什么。
　　也许，是花期终于到了吧。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