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夏蝉轰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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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明天便是你的末日，你最想做的是什么？”
满树的蝉鸣在耳边轰鸣，刺耳的声量让他的脑袋跟着嗡嗡作响。
手中的白纸轻飘飘的，他低头静静地把上边的黑色字细细地看了一遍，再一捏，还是轻飘飘的。
不知怎的，便想到了那个人的话。
那时他躺在那人的怀里，连语气都是甜丝丝的。
“我要让整个世界陪我毁灭。”
没有记错的话，自己是这样回答的。
现在呢？现在。
现在自己是不是该重新考虑一下了。
夏蝉轰鸣，声声入耳，竟是那么真切。
清风徐来，叶影斑驳，才惊觉那人离开自己已有半年。
那人姓俞，单字一个竹，而他的名字与那人有着相同的拼音写法，于祝。
大学的时候经常被大家用来取笑，小夫妻小夫妻，就真的变成了小夫妻。
那些都是旧话，现在的两人早已各奔东西。
于祝并不想去找俞竹，如非必要的话，可手中的白纸黑字是那么不容忽视，这么算不算“必要”？再任性一回也是可以的吧，于祝是这么想的，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敲响了俞竹的家门。
探出头来的是一个娃娃脸，于祝不自觉地浮出笑容，想当年自己地连也是整天长不大似的，俞竹偏说他自己爱这皮相。
现在看来，也不假，那人的话，竟有几分真情实意。
娃娃脸看他笑了，也露出一个笑容。
“你好，我找俞竹。”
“俞大哥……啊，你先进来”
“不用了，我只说几句，等一下就行。”于祝的职业笑容未曾松懈，仿佛要见的那人只是普通同学而已。
娃娃脸敞开大门，跑进去叫人，于祝看着屋内长长的木地板走廊将尽头发白的窗户映到地面，再扭曲着拖长，相对黯淡的四周显得十分诡异，好像一下子会从旁边房间伸出一头绿发的妖怪，将本来就胆小的他吓坏。
于祝惊愕着自己无聊的幻想，他摇摇头，便听到哒哒的声音从里边传出来。
十分懒散，悠闲的步调，俞竹来到他面前。
“于……”他明显是二十万分的惊诧，却又强忍着一面镇静。
“别来无恙？”于祝说得很轻快。
“你来干什么？”俞竹一下子甩掉手上的香烟，扔到脚下狠狠压碎。
“俞大哥……出什么事了吗？”娃娃脸惊恐地凑上来，偷看俞竹的脸色，他顿时一脸和善地用三两句把外人局外人打发走。
再次能开始谈话，是在两三街外的咖啡店。
“这位是哪家大少？”于祝不知疲倦地搅着杯中地冰块，自己的脸在水面上浮着，朦朦胧胧，于是他狠心一捣，便波波散开。
“父母打工族，普通小孩。”俞竹不慌不忙地说。
“能被你看上，会是普通人吗？”于祝吃吃地笑着瞄了一眼。
“你这么拐弯抹角赞自己的毛病真不好。”俞竹笑得一脸轻佻，却又俊俏得让人舍不得让视线移开。
于祝定定地望着他，笑着摇摇头。
“你爱上他了？”他问道，推开手中的玩物。
“也许。”
“你不爱我了？”
“也许”
“不如我们重新开始吧。”
这位骗走了于氏集团商业秘密的俞大盗曾经就那样光明正大地一走了之，带着于祝七零八落的心还有手中完整的机密，另谋高就。
然后他又戏剧性地回头想把于祝哄到自己旗下顺便哄回自己怀里，谁知道于祝当着众人的面冷眼踢他出门。
半年之后，俞大盗稳定了商场，情场，于祝却在这时候冒出来说跟他重新开始。
他想来捣乱吗？想把一切都拿回去？还是来寻找羞辱我的机会？俞大盗觉得自己明察秋毫，于是冷眼挑眉一笑。
两人对望着没有言语，蝉鸣便在耳边清晰起来，于祝翻出白纸黑字工工整整地放在俞竹面前，一下一下地展开。
俞竹手中的陶瓷杯“嘭”地落地，摔得粉碎。
“来，我们重新开始”于祝托着腮微笑。
重新开始吧，在我生命的尽头，让一切重新开始。
于祝在一年后的某天慎重地画了个圈，他高兴地把日历放到俞竹面前，兴奋着直让他看。
俞竹别过头，疯子，他是这种想地，于祝看着他眉目间的不悦，只好沉默下来。
自己再也不讨喜了吧，也许。
于祝突然很想笑，又没有那种兴致，他觉得很无聊，头一偏，倒在沙发上躺着。
俞竹被他忽如其来的举动吓得直扑过去抱起来，于祝也被他吓得睁开眼，结果两人干瞪眼。
于祝笑了起来，那张不再年少却清秀的脸依然光彩夺目。俞竹轻叹一口气，把他放回沙发上。
手机振动了起来，俞竹拿起来放到耳边。
“喂”
“俞大哥。”
“？”
“我很想你。”
“对不起”
“我很想你……”
“嗯”俞竹皱眉点燃手中的烟。
“我还可以打电话给你吗？”
“嗯”
“谢谢……”
电话咔的一声被挂掉，沙发上的人闻着烟味咳嗽起来，俞竹捏灭手中的烟，打开了窗户。
俞竹觉得他这一生要欠下许多东西。
例如说于祝，例如说那个娃娃脸。
当年对于于祝的心情是又爱又恨，爱他出类拔萃，又恨他光彩夺目，自己在一旁，仿佛从不存在一般，后来一狠心，竟让于祝真的就身败名裂，本来打算从此好好放到怀里疼爱，结果却弄得个当中出丑。
偶然之间碰到的娃娃脸于年少的于祝有几分神似，然后一直到前段时间，他们都相亲相爱。
然后，什么都被一张诊断单打乱了。
乱了，什么都乱了。
乱到连自己是否还爱着他还是个未知数，他只知道自己提出分手的时候，娃娃脸的理解又寂寞的申请让他心里仿佛横上一刀，他也知道自己看着那张诊断的时候，曾经有想哭的冲动。
日历被风吹起一角，俞竹伏上去细细地看着，一二三四，春夏秋冬。
“如果明天便是你地末日，你最想做什么？”
看得见尽头的生命，你还想得到什么？
那时怀中的人轻轻一笑
“我要让整个世界陪我毁灭”
俞竹想起他的话，不知怎的，泪就滚滚而下。
夏天仍在继续，空气沉重得让人窒息，一日三餐，衣食住行，样样都有条有理，于祝除了日渐瘦削的身体，也每天活蹦乱跳的像个健康的人，于是俞竹实在觉得生活沉闷得不得了，便要带于祝出去旅游，谁知却被一下子拒绝。
“我不想离开这里。”于祝说，于是一切只能作罢。
这样的时间款款地向前流去，于祝也从来没有过多地的要求，好像是那么一眨眼的功夫，簌簌的北风便送来了冬天。
往日最爱冬日的于祝，今年却被冻成了一团，每天与暖炉棉被做伴。
终于有个病人的样子了，于祝想。
门吱嘎地被打开，银白色的金属防盗门反射出刺眼的光，于祝不由得眯上了眼睛。
“醒了？”俞竹放下手中的公文包，慢慢地走了过来，于祝点点头，挪开一点位置让俞竹侧身坐下。
“暖和一点没有？”俞竹顺手把棉被拉上，严严实实地遮着于祝的肩膀“嗯。”于祝一边笑着一边用被子把俞竹包裹进来，整个人就这么倒下，稳妥地趴在俞竹的胸前。
“这样是最暖和的。”于祝笑道。
俞竹的手轻轻抚上胸前的黑发，像是贪恋那柔顺似的细细梳理着。
“去医院吧。”
“不要。”
“去检查一下也好。”
“我说了不要。”于祝微微撑起身子，看了俞竹两眼，又把头枕在他胸前“去了的话，便是一整天看不到你了。”
戛然而止的对话没有坏了气氛，于祝把眼前人抱得更紧些，然后是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地撞进耳膜，那么雀跃那么充实的感觉，就是活着吗？他好像迷恋上了这种单调的旋律，紧紧地抱着，不舍得放手。
现在自己的心脏还在跳跃吧，就好像自己听见的一样，一下一下的，充实得让人惶恐，现在的动脉里还有血液流动的声音吧，平静得仿佛真的会就这样永不停息。
他不想离开俞竹，也不要俞竹舍弃他，哪怕知道那人的心早没有了当初的激情，自己还是爱着。
尽管自己的一切被人夺走，可是却唯独爱他的心情被保留了下来。
多么坚持不懈多么锲而不舍的感情，堪称世人的模范，于祝轻轻得扬起了嘴角。
俞竹千辛万苦才在于祝得束缚下成功逃脱，小心翼翼地把睡熟的人安置好，便匆匆地往外跑。
今天是朋友的生日，可惜现在已经迟到了，待他赶到餐厅的时候，娃娃脸已经从微笑着变成毫无表情。
“你，迟到了。”娃娃脸的手指轻轻地敲了一下精致的玻璃桌面。
“有点事情耽误了，啊，你的礼物。生日快乐。”俞竹掏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放到他面前。
娃娃脸笑容满面，说了声谢谢。
“于大哥好点了没有？”
“一般，就是死活不去医院。”
“怎么这样……”娃娃脸惊讶地说。
“他这人就是别扭……一直都这样。”俞竹摇摇头，熟练地掏烟点燃。
“于大哥是害怕吧。”
“……我已经对他很好了……”俞竹说“可他还是怀疑我。”
“安啦，迟早没事的，咱们只是好朋友。”娃娃脸笑得很开心。
于祝睁开眼睛的时候，俞竹已经出门了，角落里的全身镜反射着窗外的白花花一片，于祝在房间里慢慢地踱着，停在镜子前。
冻得发白的唇，还有同样白得不健康的肤色，他想起了那天门中探出的娃娃脸，又与记忆中的自己重叠在一起，于祝定定地望着镜子，那里边的人瘦削，苍白，他颤抖着伸出手沿着镜面上的轮廓滑过，不可置信地描绘着。
北风在窗外狂啸，紧贴着玻璃的巨大树影艰难地摇晃着，一团团地银白色粘搭着落下，阴暗的房间里被不稳定的光源弄得忽暗忽明。
于祝忽然看见镜中的人灿烂一笑，依然的唇红齿白，光彩照人。
头重重的，沉沉的，像灌了铅一般，他惊慌地想叫，却提不起一丝力气。
你在哪里！你快回来！
终于不支倒地，在世界如同被黑色布幕遮盖之前，他记住了一屋的死寂。
小祝，你仔细听。
那是什么？叫得声嘶力竭？
那是蝉，夏天的特产。
可是妈妈，为什么它们的叫声这么刺耳？
传说蝉鸣，是为了寻找另一半……来，你仔细听。
于祝慢慢地抬起头，睁开眼，本应该是布满视野的绿荫变得苍白一片。
“这是？”
“医院”
“我说过不进来的。”
“你昏倒了。”
“我知道”
“别任性。”
“那你搬进来。”
“别任性。”
沉默，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对话总是已一方的突然沉默宣布结束，俞竹没办法对付于祝善变的个性。
“你讨厌我了。”于祝目不转睛地盯着天花板，毫不含糊地说。
“什么？”俞竹反应不过来。
“你讨厌我了，你巴不得我快死去。”于祝的表情冷冷的，仿佛是一月的天气冻僵了所有的感情。
“别说傻话。”俞竹掏出烟，在指尖辗转着，又碍于场合不能有所作为。
“你烦的时候就要抽烟”于祝的视线飘到俞竹手里“你烦了”他笑道。
俞竹没有说话，他静静地看着于祝的笑脸，把手中的烟扔到了垃圾桶。
“好，我们出院，不过，化疗要认真做。”
“我知道了。”
一声蝉鸣划破沉闷的空气，于祝惊讶地发现，自己迎来了又一年的夏天。
最近整理头发的时候，一丝一丝的就顺着手滑了下来，于祝想起电视里边的女主角们碰上这种剧情总是一脸的惶恐，于祝仔细拾起头发，微微地笑着。
好想拿给俞竹看，看他脸上不自在的表情。
门铃在这个时候响了，他走出去开门。
那张娃娃脸出现在眼前的时候，于祝着实呆了一下。
娃娃脸也是愣了一下，随即看看时间“啊，对不起，我记错了时间。”
“你来干什么？”于祝没好气地问。
娃娃脸被他盯得发毛，尴尬得手足无措“我来找俞大哥……约好三点……”
三点……于祝瞄了眼墙上的钟，那是他要去医院的时间。
“我只是忘记拿东西而已，我……”
“咔”于祝关上了门，对于他，对于解释，他一样也不想听。
火在心里烧着，滚烫滚烫的，把人也烧着了一般。
之后，俞竹便拖着步子回来了。
时针分针在这时指正三点零五分，他慢悠悠地踏进客厅，才发现坐在那里的于祝。
“怎么不去医院？”俞竹问。
“浪费时间。”于祝淡淡地回应“还是你想早点赶走我吧？”他的视线飘到俞竹脸上，又不屑似的移开。
“你又在说什么？”俞竹抽了一口手上的烟，浓烈的味道让他邹起了眉头。“刚才有人找我了？”
于祝冷着脸没有说话，手中的遥控器不停地让电视转台。
“你赶走他了？”俞竹试探着问：“别按了，它受不了。”说着便要把遥控器拿开。
“你受不了了！你终于肯说了！”于祝甩掉手中的东西，茶几上薄薄的玻璃被打碎，一地的七零八落“什么你受不了！我才真的受不了！骗人！！全部都是骗人的！！”
俞竹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地吸着大口大口的烟。
现在只想把眼前歇斯底里的人狠狠地打翻在地，可以他不行。
于祝的脚踩到了地面上的玻璃，鲜血淋漓，俞竹好心想抱开他，却被人一手推开。
“你别过来，你这个骗子！你只配活在我脚下！你以为你有什么了不起！还不是我给你的！？嚣张个屁啊！受不了你就滚！你……！”
“啪”一巴掌让于祝停下了吵闹，那张疯狂过依旧苍白的脸上添上了几道红痕。
“我是找人你能怎么着？你也不看看你自己什么样子？被人骗那是你活该！别忘了，你现在救命的钱还是我出的！”
门被甩得反弹了一下，吱嘎吱嘎着再合上。
于祝站在那里，被阳光照得闪亮的碎片扎得他直发痛。
为什么不是狂风大作，为什么不是风吹雨打，为什么天气还是这么晴朗，为什么大家都活得这么悠闲？
我快死了啊！
于祝摇摇晃晃地跪倒在地上。
我快不在这个世上了啊！
颤抖的双手撑着低垂的脸。
为什么到现在
你还不能只留在我身边？
快要到达终点站的列车出了故障
于是一切便脱了轨。
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俞竹收到一条短信。
“我想见你——祝”
那天的会议被他临时取消，俞竹驾车穿过一街又一街的绿荫，稳妥地停在医院前。
于祝没有想到他会来得这么快，还在后悔没有告诉他自己已经在医院，人就出现在面前。
俞竹踏着悠闲的调子走进病房，他看见病床上的人憔悴的面孔，已经不是自己所熟悉的美丽。
于祝无奈地扯动嘴角“你来了”他轻轻地说。
“嗯”俞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对不起。”于祝转过头。
“嗯”俞竹地视线左右飘着，他不知怎的，一看到那张脸，便呼吸困难。
“今晚陪我，可以吗？”于祝说“我不想睡觉。”
俞竹习惯性地把手伸进裤袋就要掏烟，想了一下又停下了手。
“我怕”于祝的手不知何时拽住了俞竹的衣角，摇了一下“怕眼前变黑，怕什么都看不见，怕再也没有力气看明天的太阳。”于祝把另外的一条手臂举高，像是要捕捉头顶的太阳，阳光洒落在指缝间，泻在他的脸上“我不想死。”
俞竹坐到床上，把于祝抱到怀里。
“你知道吗，我啊……我不想死啊。”
于祝在流泪，那么的悲伤。
如果可以的话，他想把整个世界都送给怀中的人。
可是不行。
因为他也哭了。
俞竹推掉了所有的交际应酬，他要去于祝那里陪他一个晚上。
不止这个晚上，以后都会一直陪着他。
自己还是爱着他的吧。
所以才会一直惴惴不安地注意着他，才会心酸，才会心痛。
月色冰凉冰凉的，偶尔穿插其中蝉鸣，被忽然间刮过的大风让树叶的沙沙声盖过，然后，只剩下一片狼藉。
电台说，台风将要登陆，望市民做好防风措施。
俞竹夹紧手中的信封，里边是他们几年前去欧洲旅游的照片，他忽然很想让于祝仔细看看，便冲洗了出来。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快过凌晨，俞竹边诅咒那该死的大风刮倒了不少阻塞交通的树木，边匆忙地上楼。
深夜给医院添加了几分黯淡的色彩，偶尔传来的婴儿啼叫让他的心一抽一抽的。
静静地推开病房的门，才刚走近几步，正呆坐在那里的于祝吃惊地回过头，直盯着他。
“怎么？”俞竹走到他面前。
“没有……吓到了”于祝吐着字，身子像后挪了一下。
“是在想什么坏事吗？”
“……”于祝抬头望着被薄云遮挡的月亮“我在想如果明天是末日，我会做什么。”他说“现在想好了。”
他咯咯地笑着，窗纱在他身后胡乱地拂动。
“那是什么？”俞竹疑惑地问，拿起手中的信封利索地拆开。
“你靠过来，我告诉你。”于祝把手放到嘴边，悄悄地说。
俞竹换了手拿着信封，缓缓把身子向前靠。
一抹冰凉穿过了心脏。
眼前人就这么倒了下去，两人的合照撒满了一地。
“就是这样……呵呵……就是”于祝喃喃着，暗红的液体如同上好的红酒，淌过一张又一张的照片，缓缓前行。
树枝在狂乱地拍打着玻璃窗，月亮跟蝉鸣一起失去了踪影，只听得见风声的肆虐。
不知哪间病房飘出的电台广播，说台风将要登陆，望市民做好防风措施。
于祝倒在床上，动弹不得。
那个握着匕首的动作。
耗尽了他一生的力气。
——END——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夏蝉轰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