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风雨   ...

  •         凄凉宝剑篇,羁泊欲穷年。
             黄叶仍风雨,青楼自管弦。
             新知遭薄俗,旧好隔良缘。
             心断新丰酒,消愁斗几千?
          
            没有人知道,江湖上最大的杀手组织创建者秋护玉,曾经有过这样一个身份。
           ——惨遭听雪楼灭门的江南霹雳堂大少爷,雷楚云。
            更没有人知道,秋护玉想要守护的那个女子,正是杀他全家六十四口的仇人,宛如神话一般,听雪楼的,靖姑娘。
            那个遥远的,似在梦境中的,如同蔷薇花的女子。
           他亏欠的,终此一生,也偿还不尽。
             
           最初的那一瞥,是在江南水乡温柔的午后。
           他,雷家的大少爷,从一群恶少手中救回一个柔弱的卖唱琴女。
           女子做平常布衣打扮,反弹着琵琶,姣好的面容化成一抹清澈的水波,荡漾开来。
             她是寡言的,不出声的时候总是静默地斜倚着红漆阑干,望着远方,直至他唤她。即使开口说话,也是极简洁的,声音如同风送浮冰,却依稀听得出一丝淡漠的悲哀。女子的语调是柔软的,似乎吴侬软语,偏是一种说不出的韵味。
           虽沦落卖唱琴女,但举止间却极为得体,优雅连雷家小姐也自叹不如。
           向来谨慎的雷老堂主只怕是哪门哪派遣来查探底细的奸细,便留心试探了女子。
           然,霹雳堂的毒蒺藜飞向她时,她却惊得脸色惨白,连躲避都忘记,硬生生地被那蒺藜打中。
           雷楚云闻讯后立刻赶到,慌忙查看女子伤势,非要亲自解了毒,处理好伤口才肯放心。     
           但那女子,却没有哭。
           又是某一个温柔的午后,那个琴女,如渐散的涟漪,消失无踪。
            
        
           再相见已是一个月之后。
             两人同在听雪楼的地牢中,只不过,他在牢房里如同待宰的羔羊,而她,一袭绯衣,在牢房外漠然地掌控着生杀大权。
           恍若隔世。
             她亲口对他说,她就是听雪楼的舒靖容。
             听雪楼的,舒,靖,容。
             那个江湖传说中翱翔九天的凤凰一样的女子。
             一个月以前琴女柔弱娇小的身影和眼前靖姑娘冷漠桀骜的身影融合在一起,重合的刹那在他脑中化成了血。
             是他!是他自己害死了自己所有的亲人!是他!是他自己“救”回了灭门的魔鬼!
             曾经那么怯弱地向自己寻求保护的女子,竟有这样居高临下俯视自己的一日,如此淡然地决定着别人的生死。
             而当初,他还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是锄强扶弱的英雄。
             哈哈哈哈…!
             他在阴湿的牢房中对着她放声大笑!
             深入骨血的仇恨终于泯灭了他最后一丝真和善。
             她微微蹙眉,声音依旧淡漠,她说,雷大少爷,我放你走。

             他蓦地失声,只听她苦笑着继续道,你救过我,所以我放你走,我不想欠任何人人情。
           他怔怔地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第一次从一个韶龄女子身上,体味到极度的寂寞和沧桑。
             他就这样呆呆地望了许久,一种莫名的情愫滋长开来。

          
           而后两年过去,他终于站在□□组织龙头的位置上。
           她要他好好的活下去,他便不让她失望。
           他毁了自己的容貌,终日戴着人皮面具,所有人都看不见面具下的那张脸,究竟有着怎样的喜怒哀乐。他亦终于明白她的绝望——
            对这个世间的绝望。
           他给一手创立的杀手组织起名为,风雨。
           只是因为,在霹雳堂的的日子,她反弹琵琶为他唱的唯一一支曲子,便是义山的《风雨》。
           只是那时候他却想到另一篇——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
                   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瘳?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但,究竟是怎样的情愫,也已经不重要了。
           ——她不是落水的人,他也不是浮在水面上的稻草。就算她是绯红的蔷薇,他也不是围在她身边守护的荆棘。
           因为在他之前,已经有了更强大的别人会守护她。
           所以,他更名为,秋护玉。
           那是一枚质地上乘,晶莹透澈的蓝田血玉,只是,方一触手,才发觉流动的云纹却是温润的鲜血。
           指尖,连同心上,一片冰凉。
        
           二十九岁那年,在君山脚下,他遇见她。
           依旧是一袭绯衣,只是鲜血如同蔷薇绽放在她身上。
           他看见她捧着一束碧色的草药,自君山绝顶掠下。
           她回身,蓦地瞧见他在身后不远处,神色恍惚,忽然笑靥如花:“雷楚云。好久不见。”
           他涩涩地顿了顿首,注意到女子满身的鲜血,便问道:“你这是…被伏击了?”
           女子轻轻地摇了摇头,淡淡道:“我到洞庭水帮解决些事情,顺路…帮楼主上君山采些龙舌治病罢了。”
            “你闯了君山天堑?”他望着神色淡然的女子,惊诧地问。
           女子点头,道:“平日里不常走山路,到了君山绝顶就感觉累了些…但是,他的病,我耽误不得。”
            “他?”秋护玉愣住,方才恍悟绯衣女子口中的“他”指的正是听雪楼主萧忆情。
            “我得回楼里了。告辞了,雷楚云。”她微微颔首,便从一旁不远的树下牵回了来时拴在那里的马。
            “等等!”他叫住她,“你受了伤,不方便骑马,我送你回去。”
            她思忖片刻,或是顾虑到自己的确受了不轻的伤,便点头答应了。
           “路远颠簸,提着真气护身。”他飞身上马,提醒女子。
              然,她又是微微一笑,却并不再说什么。
      他侧首,望着身旁并骑的那女子强压着气血上涌,也不肯示弱,忽然眼睛里腾起一片雾气。
           ——她,实在是坚强得太过了啊…
           后来的归途中,他终不放心她,便要求和他共乘一骑,她反抗,见着他坚持的眼神,最终没有再反对。
           她渐渐地有些虚弱,莫说是一个女子,任是再强健的男子要通过君山天堑也是极困难的,何况车旅劳顿,更激起她气血不顺。
             离洛阳还有数百里之远时,便在途中遇见了他。
             萧忆情。
           他的脸色病态的惨白,眉眼间却是掩不住的焦虑。
           身前疲惫的绯衣女子抬眼看见他,不自觉地微笑,回身对他道:“雷楚云,你回去罢——既然楼主已经来了。”
           他狠狠地瞪着白衣的病弱男子,那简直不是人的目光――仿佛是咬牙俯首忍受已久的野兽,在窥探着将要噬咬的人。
            “秋老大,多谢你。”看着他策马扬鞭离去,苍白着脸的萧楼主忽然沉声出言。
           他顿住,从背后望去,他的身子竟是蓦然的绷紧,忽然大笑,:“哈哈……萧忆情,你居然也会有谢我的一日吗?”他仰头大笑,声音苍凉如水。阿靖站在那里,看着他,眼色也是复杂无比,终于他停了下来,再度策马绝尘而去。
            “靖姑娘是靠自己的本事闯过了十一道天堑,上的君山绝顶……和我秋护玉可没有任何干系。”他的人如风一般消失,但是声音不知怎地居然是远远传了过来,如在耳畔。
            没来由的,他苦笑起来。
      策马转过山崖,回到遇见听雪楼人马那条官道上头的小路,他远远地旁观着。
           阿靖回头,一步步的走将过来,到了萧忆情面前,脸色仍然是淡淡的,从怀里拿出一束碧色的草,扔到过去:“本是想来和洞庭水帮商量些事的,听说这劳什子能治病,既然是顺路就去拿了些――要不要由你。”
           萧忆情身旁跟着的一个青衣女子不可思议地跳了起来:“老天……龙舌,龙舌真的尚存世间?你,你这是从绝顶上采的吗?――”
           由她在一边惊讶,但旁边两人竟然都毫不理睬。萧忆情目光冷若冰霜,看着仍然强撑的绯衣女子,忽地喝道:“你舒靖容再强,好歹也是听雪楼的属下。风雨是我们的死敌,竟和他们勾结?”
           他看也不看,将那束沾血的碧草扔在一边,看她犹自挺的笔直的肩背,冷冷道:“当年,是你私下放他走的罢?以为我不知道?――不然,为何他今日如此对你!给我跪下听罚!”
           绯衣女子咬牙沉默,脸色雪白,胸口不住的起伏。青衣女子忙奔上去将龙舌拾起,抬眼看僵持中的两人,欲待劝阻,但又碍着自己是个外人,无从插嘴,只好叹了口气。
           见她仍然抗命傲然站着,萧忆情更怒,叱道:“我令你跪下!你为我所用,就要有下属的抬举。”阿靖脸色一变,终于低头,默默在他面前单膝下跪。
           “萧公子……”青衣女子再也忍不住的唤了一声,想提醒萧忆情,靖姑娘已经是重伤之身。
           就在右膝刚点地之时,一直强逼着的翻涌血气终于压不住,“哇”的一声,鲜血从她口中直喷出来。阿靖想抬手撑地,但是手方抬起,眼前便是一黑。
           萧忆情却似乎早料到这样的景况,在她身子前倾的一瞬便俯下了身,在昏倒的瞬间拥她入怀,眼色黯了黯,轻叹:“可算是迫你呕出来了……再强忍着,便是要伤到肺腑了。”
          “你的性子,实在是强的太过了。阿靖。”他微微叹息,俯身抱起了绯衣女子,全不顾青衣少女在一边急急劝阻“你使不得力!”――然而走没几步便觉眼花,一口血吐出,随既,他感觉到青茗的手伸过来,接过怀里的阿靖,并扶住他的肩。
           “先救阿靖。”他最后只来得及伏在她耳边低声说上这么一句。
      秋护玉合上眼,终于下定决心洒然离去。
           小径边断了茎的飞蓬,飘荡在马蹄下,有如谁的眼泪,不知归处。
           这世上,再没有“雷楚云”。
           有的,只是风雨组织的首领,秋护玉。

           不知又过了多久,几个月,又或许几年。
           戴着面具的他坐在“风雨”高高的王座上,一份急讯自他指间滑落大殿之下。
           鲜红的朱砂字似乎是血,一滴、一滴,蔓延成海。
           ——听雪楼主萧忆情、女领主舒靖容,争吵中刀剑相向,二人同殁,新任楼主石明烟。
           死了?死了…!
           这世上他唯一在意的两个人,终于同死。
           竟应了江湖上对这对人中龙凤的评说——
           同行同止,同心同意。同生同死,同去同归。
           他癫狂般地在大殿上大笑,笑出了眼泪,直到颓废地瘫坐在地上,喃喃地念着一句诗。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终于如同断肠地鹤顶红,明知是毒,却依旧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
           据说四川唐门有一种透明液体状地暗器,无色无味,着身即化开,侵入体内,立时便毒发身亡。
      那暗器的名字,叫做…相思泪。
           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而那回忆中永远淡漠桀骜地绯衣女子,终于在心魔地肆虐下,如同蔷薇花,寂寂凋零。
           所谓回忆,才是真正的“永远”罢。
           如此斑驳的一生,若是没有了梦中的那朵蔷薇,就仿佛丛生的荆棘,是没有任何意义存在的。
           但是,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追得上她的脚步。
           于是,他将“风雨”解散,孤身前往埋葬了人中龙凤江湖传说的北邙山。
           他俯下身,跪倒在青草如碧的山头上,痛哭着将脸贴近黄土,眼泪**了地面。
           初见,是在江南水乡温柔的午后。
           诀别,是在江南水乡温柔的午后。
           当时空交错扭曲,初见即是诀别,也许所有人的一生,都会因此而更变。
           只是,这世上,最虚伪的词,便是“如果”。
           如果没能遇见你。
           如果我不曾救你。
           如果我没有爱你。
           如果你从未离去。
           如果…
           诀别,在一个风雨同路的誓言里。
           却偏偏,“誓”、“言”,都是有口无心。
           北邙山悬崖上,戴着面具的男子纵身一跃,隐入崖下的碧色中,最终,消失不见。
           山风掠过衣袂,猎猎作响,生命中的最后一个瞬间,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那一年,江南水乡,雷府里那个温柔的午后。
           柔弱的琴女反弹着琵琶,和乐而歌——
                   凄凉宝剑篇,羁泊欲穷年。
                   黄叶仍风雨,青楼自管弦。
                   新知遭薄俗,旧好隔良缘。
                   心断新丰酒,消愁斗几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风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