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负如来不负卿》苏吟若

1、不负如来不负卿

　　半生荼蘼，半生寂。
　　他15年清净闲淡的乡下日子，是否只是为了以后9年的厚积薄发，一场圆寂。手持佛杖，身披袈裟，少年清隽的面容，清冷的眸。往前一步是佛祖，退后一许是爱人。
　　他也许未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会被逼至这般境地，佛祖与爱人，比不得，却不得不比。
　　孰轻孰重。
　　他一直是被命运推着走的人，所以他信佛，与生俱来地笃定。他被选为转世灵童，他被举为六世□□，他被剃度受戒，成为仓央嘉措。一昔享尽无上荣耀，一昔高成雪域的王。无上光明的前路尽头，是无尽弥漫的暗淡墨色。他清静微笑，无忧无惧。政治阴谋又怎样，身成傀儡又怎样，自有佛祖引路前方。世事本无常，无常便是有常，无知所以无畏。
　　他一路走来，不曾怯退。际会上执起祈福的宝幡，高台下众僧跪拜。眼底灰黄一角随风扬起，抬首处却是苍茫众生。如斯庞大，如斯渺小。他们经历着生老病死的苦难，他们承受着琐碎生活的无奈，他们虔诚的目光却一如既往，印在他挺拔的身躯上。他望着他们一拨又一拨地朝拜，口中喃喃流连难忘的经诵，终于微微地扬起唇角。他柔和的眸光中，滚涌着普渡的无尽慈悲，那里写满了年轻不配拥有的了然彻悟。不曾在乎过圣上赠予的金册与金印，不曾在意过“观世音转世”的至尊衔号，他是活佛，他想。他是为了天下苍生的，佛说。佛自在心中。
　　他赞佛“神通大力，尽逐魔军”，殊不知自己的寥寥数语可以拯救多少挣扎的灵魂；他极尽聪慧，知晓“不观生灭与无常，但逐轮回向死亡”，无佛不可大彻大悟。
　　然茫茫人海中，那个若花开般的女子，又怎能辜负。
　　郎骑竹马来的是他，绕床弄青梅的是她。两小无猜的时候，他的身边是她；情窦初开的时候，他的眼中是她。往昔的岁月太过粘稠，拉扯间无不是她和他。她低头，她浅笑，一蹙眉，一回头，点滴之间深烙于心，不忍拂去。想来他懵懂无知的孩提，青涩纯实的少年，无不在她温柔似水的目光庇护下，此生大约也无憾了罢。
　　纵使承蒙万人敬仰，他仍只是她的爱人。□□于众生，情郎于她。世间再美也抵不过爱。那是两人的温柔乡。于是为她痴，为她等，为她写诗，为她踏雪而归，落雪而归。大雪飘扬似絮，无声无息。深深浅浅的脚印牵连起他和她，于他眼中是蜜，于其人看来成刺。
　　剧变来得仓促，风起云涌的黑暗里，他只来得及见她含泪的眸。
　　他便无法安生，不曾容许自己思虑过失去她的丁点可能，因为那样便疼至窒息。但他在失去她，遭受驱逐的她，被斥为□□的她，他极至疼惜却已无法触碰的她。
　　他终究是永生永世地失去她了。
　　伊人言，除非死别，绝不生离。一语成谶。
　　她死了。
　　收至消息的那刻他眼睁睁地看着心脏被撕扯成几瓣，生生呕出鲜血来。血色衬着雪色，触目惊心地接近死亡。一滴血花溅在肩头，像极了昨日她鬓边的一株红花，人比娇羞。一闭眼脑海中全是她的身影，巧笑嫣然，伤心啜泣，明亮的眸，娇俏的唇，缠绵不尽，至死方休。再睁眼时已是双目赤红，连带着雪中她的倒影也蒙上了赤红，看不真切。他颤抖着双手抚上她的发，湿凉一片，不知是雪还是血。
　　若是血，不知是他的，还是她的。
　　他想佛祖大约是不要他了罢，否则为何要这般夺去她。他人世间只余的愿景。他忆起他曾无数次地跪在佛祖前，祈求佛祖保佑她一生平安，幸福。他与她终不为佛规所容，若遭天谴，只罚他一人就好。罪由他一人受，苦由他一力担，阿鼻地狱由他一人堕，焚火之痛他只愿一人尝。他只求岁月静好，她还安好。
　　众人皆云，仓央嘉措，天之骄子，佛祖再世。
　　他无力再信，只剩怨恨。痛极却无泪。
　　灾难接踵而至，她的灵棺后是他被废捕的囚车，看着低泣不舍的僧众，他面色含笑，心若死灰。
　　身子一天一天垮下去，他终于灰败，少年身，将死人。弥留之际终再见佛。
　　①我问佛：世间为何有那么多遗憾？
　　佛曰：这是一个娑婆世界，娑婆即遗憾，没有遗憾给你再多幸福也不会体会快乐。
　　我问佛：如何让人们的心不再感到孤单？
　　佛曰：每一颗心生来就是孤单而残缺的，多数带着这种残缺度过一生，只因能使它圆满的另一半相遇时不是疏忽错过，就是已失去了拥有它的资格。
　　我问佛：如果遇到了可以爱的人，却又怕不能把握该怎么办？
　　佛曰：留人间多少爱，迎浮世千重变，和有情人做快乐事，别问是劫是缘。
　　我想，我爱她。
　　佛曰：万法皆生，皆系缘份，偶然的相遇，蓦然的回首，注定彼此的一生，只为眼光交汇的刹那。
　　缘起即灭，缘生已空。
　　我问佛：为什么总是在我悲伤的时候下雪？
　　佛说：冬天就要过去，留点记忆
　　我问佛:为什么每次下雪都是我不在意的夜晚？
　　佛说:不经意的时候，人们总会错过很多真正的美丽。
　　我问佛:那过几天还下不下雪？
　　佛说:不要只盯着这个季节，错过了今冬，明年才懂得珍惜。
　　我问佛:为什么我的感情总是起起落落？
　　佛说：一切自知，一切心知，月有盈缺，潮有涨落，浮浮沉沉方为太平。
　　佛曰：执著如渊，是渐入死亡的沿线；
　　佛曰：执著如尘，是徒劳的无功而返；
　　佛曰：执著如泪，是滴入心中的破碎，破碎而飞散。
　　佛自此消散，他微怔。蓦然失声痛哭，声声泣血。
　　六世□□就此圆寂。
　　丧钟为他而鸣响，余音袅袅处，是他的二十四个韶华年。从此似海禅院处，暗夜不点灯。那温暖的烛光，是他为她留守的最后不舍。奈何桥头，他执她之手共饮孟婆汤。来世，我只是玉树临风的少年，你还是羞涩美丽的少女，此后愿得一人心，白首莫相离。
　　多好。他不用再纠缠在佛与爱的夹缝里，微笑着生存。他大约也是熬不下去了吧，所以选择离开。
　　仓央嘉措的一生短暂得让人心惊，也悲苦得让人心寒。佛祖，他信了，信任却成背叛；爱人，他爱了，甜美却沦凄美。他珍之重之的爱人，他敬之畏之的佛祖，相继离他远去了。在他的情歌里，有人痴，有人笑，有人黯然销魂，有人抵死缠绵。这是他曾经存在的最好印迹。
　　爱情，是人本身最原始却也是最高尚的念想，有太多的人甘愿为它放弃信仰。它带给人类的狂喜太过深刻，仓央嘉措又如何抵挡得了。因为爱情，是人世唯一可触的极乐。
　　但他背负着太多的荣誉与责任，轻轻袈裟已非一世女子所能承受，何况□□。佛祖，他无法抛弃；爱人，他不舍抛弃。所以他感怀神伤，梵行已污，伊人必负，世间哪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佛祖若她，她若佛祖。他极爱的人和信仰，为何不得不对立。
　　也许他曾想过割舍，也许他曾许下重诺，也许他曾决意过，众生始强过私己。但终抵不过心中念想。所以世间难得痴情郎，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不愿曾经沧海，不肯除却巫山，唯有紧紧抓住她，再也不放手。
　　仓央聪颖，听任己心，选择爱情。“细腰蜂语蜀葵花，何日高堂供曼遮，但使侬骑花背稳，请君驮上法王家。含情私询意中人，莫要空门证法身，卿果出家吾亦逝，入山和汝断红尘。”即入佛门，情亦不断。只因如来难负，卿不能负。所以哪怕英年身逝，哪怕形神俱灭，我宁负如来不负卿。
　　卿本佳人，余爱之绵然，不绝于世。即是黄泉地下，阴曹府邸，鬼魂之魄，余定不负卿。天长地久，无时无尽，我佛慈悲，但求宽恕。
　　放他的爱，一条生路。
　　②那一天，闭目在经殿香雾中，蓦然听见，你诵经中的真言；
　　那一月，我摇动所有的经筒，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磕长头匍匐在山路，不为觐见，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那一世，转山转水转佛塔，不为修来生，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我欠你的情，今生还不够，不急，还有来世，再不济，还有生生世世。我愿把所有生世归你保管，只要你愿意收下。

　　注：①节选自《问佛》②诗歌《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