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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番外:顾馨兰的幸福生活 ...

  •   周三,雨

      上班一周后我接到的第一份外差是参加新员工拓展训练。

      以我二十九岁的高龄,当仁不让的,我成为组长,领队姓彭,年纪二十五六,身形高大魁梧,臂上肌肉犹如肥硕的藕节,让人一望则不由得生出垂涎之意。

      阿九说:馨兰,你落地了。

      我明白这话里的意思:是指我终于“知好色则慕少艾”。虽然知味之年已近虎狼,不过不要紧,还有“姐弟恋”呢。

      “你还是有前途的。”阿九安慰我:“需要我为你安排吗?”

      别说,阿九送上的货色还真不错,就是职业差了点,全是A优,在电脑里。我面不改色的扫过一条又一条,一包薯片在嘴里嚼得卡啦卡啦响。

      “你从前哪里肯看这些,”阿九嚷,“调味盘里少放了一味料都会让你滋生联想到人生百态。活得累啊,馨兰,以后你可就快活了。”

      那是当然。所以我自自然然的接受了钟远和为我安排的工作,老行当,财务。在一个朋友的公司。再自自然然大大方方的回捷正领取佣金,晚上,和几位相熟的旧同事喝得半醉。他们说:“馨兰,你现在和气了。”

      我狞笑:“走了,才能暴露真面目。若在一起,还是得端着。”

      那,还是走了的好。他们说。

      于是我买单,一行人酒气烘烘的找了间□□又跳又唱。闹至凌晨,各回各家。出租车似一只冷静的游鱼,在都会中穿梭。司机不时抬眼望向后视镜中的我,似乎在说:好女孩不应该喝这么多酒。

      呀呸,道理,哄我?我抖搂精神,试图与司机来一番唇腔舌战。奈何人不争气,吐了一星半点在后座上。

      本城的出租向来是不需要解释的彪悍,我连车票都不要,就慌忙喊停。

      生意难做啊,立刻就有黑车凑上来。安全第一,不纳税可耻,我大力挥手:“走,姐差的就是钱。”

      我是走路回家的吧?

      本城不唱红歌,深更半夜,治安居然好得出奇。

      我毫发无损好端端的到家,连澡也来不及洗就好端端的一夜安枕。醒来时满怀感激。

      人间自有正气在。

      嗯,将来如果有机会上“非诚勿扰”,我得把这个弘扬正气的段子让给老孟,让他在“欢迎来到大型生活类服务节目”之后再巴拉巴拉的拓展一下“非诚”的功能。

      但非诚能治酒后无德么?

      凌晨五点半,我把第六套广播体操的歌声调至最低档,在客厅中央似模似样的做操。

      在我楼下现住的是一对青春佳偶,半夜常喊得象杀猪。

      荷尔蒙分泌过剩,清晨想必也没有气力与我计较。

      我做得倦了,倒在沙发。看数点微光映在窗台的一盆绿萝之上,清风拂晓,让人想起年少无知时所读过的,关于那些温婉坚强的女人的文字。

      傻,真傻。

      既如此,何不食肉糜?

      我起身去厨房煮了一锅肉糜青菜粥,刚用麻油拌了皮蛋,钟远和就敲响房门。粥菜清爽,配上自制的呛面馒头,钟远和吃了一碗又一碗。

      我笑他:“也不怕不消化。我做了不少,你一会带几个回去。”

      “馒头就算了,粥还有吗?”

      “三天以后吧。”

      拓展训练持续三天,集团里的新丁都得亮相以各种方式表达自己对团队的忠诚与热爱。哭,我是哭不出来的,不过我绝对能做到做游戏时积极主动。毕竟是老鸟了,捷正当年也做过这样的活动。

      钟远和慢条斯理的盯瞩我说:“悠着点,年纪也不小了,老胳膊老腿的。”

      老派的笑话,必定出自于老派的人。

      我喏喏。任钟远和说长道短,盯三瞩四,拎包开车把我送到集团门口,嘿,是头一份。我下车,看他隔着车窗比了个电话的姿势就扬长而去。

      老了么?呀呸,我今天梳的花苞头,涂的是BB霜。身上一件大红恤,脚踩帆布鞋。不是我自恋,姐的年龄至少可以向后倒退三两步。充一次三九佳人。

      同事陆陆续续前来,领队彭,嗯,是工程部的彭春,手里端着一只纸杯为他自己嘴上的药沫笑着对我解释:“三九胃泰。”

      调戏?

      是谁说过,成功的调戏是恋爱的基础?

      我有些恍神。

      彭春坐在我隔座,大声说笑,向全车所有女士全方位展示他的男性魅力。

      百分之九十九的女性都晕了。

      我清醒,是因为我瞧上了身穿迷彩服迎面向我们走来的教官。

      熟男,帅哥。

      与我搭档的飞飞使劲的掐我手臂。

      “很帅吧?”

      我答:“一般。”

      是因为我明知道凑不上这热闹。

      参加拓展的小姑娘们哭着喊着扑向教官旗下。

      教官不苟言笑,呵令就地葡伏做蚯蚓状弯曲向前躲避头顶上的电网,以谋求团队的胜利。

      周三,有雨。

      我躺地中枪,大声喊:“能装死么?”

      =====================================
      边上就有人笑出声,服色红的,绿的。代表不同的公司,不同的团队,及不同的拓展训练营。大家共同租用一块场地,围观啥的,都只能说是浮云了。更有毒舌派在一侧幽幽的说:“可怜,花枝美人竟都成了泥地里打滚的,”

      是谁?我大怒,眼神凌厉,竟让那人生生的咽下最后两字。这一仰头,顶上的线轻微一晃,铃铛脆响。一片哀嚎,得,再来一次。

      在泥地里滚了五次我们这一组才最后通关成功。还好,还能辨得出雌雄,但人格尊严啥的,即便是内心强悍如我,也被可耻的唾弃掉,转而追求一次水量充分的热水浴。

      可什么是拓展?拓展就是拓开自己内心的壁垒,与人性中所展现出的软弱贪逸作搏斗的过程。这间山庄,前后不知道接待过多少团队,见识多了,自不把学员的苦痛当一回事。连服务员都知道吊着嗓子拖着尾音喊:“哟,不是来做拓展的吗?怎么,竟为了一点热水发脾气?”

      热水是限量供应,早被我的同寝飞飞用个精光。小姑娘趿拉着拖鞋,狼狈不堪的从卫生间的里冲出来吼道:“我还没抹护发素呢。”

      护你个头啊,没看见姐刚刚从搅拌机里滚落出来么?

      我冲进浴室。

      冰水,绝对是冰水。

      我被激得“啊”的一声惨叫,引来隔壁一群狼嚎:“头狼在哪儿啊?”

      隔着两扇门都能听见他们在捧腹大笑。

      见到我,还挤眉弄眼的问:“顾姐,我屋里有热水,你要么?”

      个个都比我小,有一个特别帅的,更是一脸没心没肺的样子。

      姐老了,没兴致和他们吹科打闹,我连晚饭也没吃,在屋里裹着床单看电视。

      一笑,又一笑。

      我想像,如果有一日,我成了心动女生,那么,不,我才不要这个白胖的口吃的男人。嗯,这个条件太好,搁家里不放心哪。

      我手上的方便面被我吸出一溜脆响。

      空了。我打开房门,扔到走廊的垃圾桶。

      楼上有晚会,所有人都去了。一层楼阴森森的,唯有惨淡的白炽灯发着微弱的光芒,在走廊外头,是一座小山,树影渺渺,风声阵阵。仿佛有一道白光向我袭来,我听见男人的轻喘,嗅到香烟细微的气息。

      谁?

      我色厉内茬的吼了一嗓子。

      光速窜进屋子,关紧房门。

      待到楼上曲终人散,飞飞回来,我仍缩在被单下发抖。

      “是病了吗?”飞飞问。

      “没,是怕。”这是真的,飞飞却只当我在说笑。我听她眉飞色舞的讲起谁唱的歌,谁说的笑话,谁跳的舞步,到底心安许多,迷迷糊糊的竟睡着了。只是睡着也不安生,总梦见自己在洪水中漫步。从冷到热,炽热的激流一道一道袭上身,将我冲醒。

      浓稠粘腻。

      我暗道一声苦。这大半夜的,真能寻晦气。

      少不得起身去到大堂找小卖部救急。

      走一路,怕一路。宾馆的地毡,不知被多少人踩踏,深一处浅一处都是坑窝。我顺着弯曲的楼梯慢慢扶下,听见身后电梯当的一响。大堂处无人,只开了一盏壁灯。一个男人正蜷缩在沙发上,用一张报纸遮头。听到脚步声,男人欠起身子问我:“何事?”

      “有卫生巾么?”

      现在是凌晨两点半,月黑风高夜,原本不是劫财,就是情动。那是古代才有的传奇,黑色劲装,大刀雪亮,广袖飘飘,作贼的佳人回眸倩笑。我是现代人,做不来那些个话本诗情,面对男人只晓得木着脸问:“有卫生巾吗?”

      “有,五十元一包代购。”

      “我要护舒宝。”

      “再加一百,”男人咧嘴解释说:“大品牌不容易买,这里是农村。”

      看来他对这种生意十分熟盘且赚得不少。

      不过我第一天向来量少,所以肯十分笃定的与他讨价。

      “二十一包,你愿意么就做。”

      男人跳起来:“我又不是鸭子,麻鸭盐水鸭烤鸭卤鸭没一款是这个价。”他说完重新跌进沙发上的报纸堆里,懒洋洋说:“劝你莫小气,省得出丑。”

      “四十。”

      他应我鼾声。

      了不起让师兄来接我出去,我拨通手机,五六声后,钟远和睡意含糊的“嗯?”

      “算了算了。”男人到底舍不得这笔小钱,跳起来说:“五十就五十。没有护舒宝,别的牌子要吗?”
      我把手机握得死死的,颔首点头,见男人一溜烟的去了。这才放慢腔调对钟远和说:“不好意思师兄,拨错键了。”

      钟远和笑道:“是吃不了苦吧。忍一忍,我明天就来看你。”

      周四凌晨,屋外依旧阴雨。在我入职新工作参加拓展训练的第二天中午,师兄过来看我,热热闹闹的陪我吃了一餐饭。

      ================================
      X月X日
      春节前,我送了一份大礼给顾爸顾妈,通过网站给他们二老安排了一次自由行。一开始是哄着,说的是一家三口一齐出发。临行前才说明原委。

      地点是东南亚某国,款交了,护照办了,人也在机场了。顾妈万分纠结的在电话那头还没来得及把“微言大义”跟我说个清楚。就有人在边上大喊:“过安检了,准备。”

      我侍机挂断电话,默数十声后未见骚扰,便知大事已成。

      其实我向往的节日是这样:一个人关在家里,脸不洗,牙不漱,开着空调,穿着薄衫,爱看□□看□□,爱调戏谁就调戏谁。灶上煮着火锅,冰箱里是满满的菜与饮料。饿了吃,渴了喝,累了睡。无手机之乱耳,有电脑之劳形。咦,微斯人,吾只与吾心同归。

      想好就做。下班后,我直扑超市。

      我这人习惯不好,偏爱吃防腐剂重的东西,比如午餐肉,比如袋装的夹心蛋糕。从前总管着自个儿,可现在嘛,嗯,以后都要放纵自己。

      人多,还好我喜欢的东西都没人抢。

      绿色啦,环保啦。这是别人所追求的。

      我唯愿做一只僵尸,躺着。植物,放马过来好了。管你是寒冰菇还是玉米投手,姐都不怕。

      我在冷柜前选了数块黄油,用来煎腌肉吃。

      一个姑娘喊声“借过。”

      我认得,护士简佳。

      于敏正想必就在左近?

      我东张西望。

      简佳训我:“别看了,你把敏正哥害得还不够么?”她哽咽:“他再也不会爱别人。”

      人之所以会被侮辱,是因为自己愿意把机会送到别人手上。

      我于是上前贴近,压低声音说:“他只是不会爱你。因为他不耐烦向你交代他的过去,不愿意煞住性子等你长大直到有一日你能了解他所谓的苦衷。他更不愿意接受,或是面对,你在成长过程中对他的所为所为产生的质疑与责难。妹妹,你连我说的话都听不懂,就忙着为一个你不了解的男人鸣冤叫屈。是他给你的权利,还是你自己飞身上前以身噬火?这样的青春年华,也不觉得亏屈?”

      果然,姑娘只听懂了最后一行字,奋力驳斥我说:“你亏,你们全家都亏。”她又喊:“敏正哥。”

      秦梵梵站在我五步之远的所在,手上吊着于敏正的胳膊。满腹戒备的看着我。

      一拖二咯。

      我转身推车就走,身后是模糊的一声:“馨兰。”

      超市里的音乐强劲有力。很快将所有重逢所有难堪洗刷得干干净净。

      我回家,照家乡的规矩做了八蒸八碗。

      隔着电脑展示给阿九看。立刻就被上传到微博,一小时之内,我竟涨了八个粉丝。

      有一只的名字叫:伤心人在天涯。

      不断的缠着我:“求关注。”

      看样子是新注册的,可怜,我竟是对方唯一的粉。

      刚刚关注,私信就到了。伤心人在天涯问:你在家?

      废话。

      我顺手点了叉叉。

      窝在沙发上看春晚,看得是哈哈大笑。

      午夜十二点阿九说:“我过来陪你吧。”

      “不用,男人要紧。”我复道。

      至于我,我需要,但我不强求。

      如果真有一日,一份真实的419摆在了我面前,我或许也会就便应了。就象是喝一碗粥,饮一杯水。恰在我饥,恰在我渴。

      食色,性也。人应正视,不可逆天。

      那种拧着我耳痛骂我“为何不在他到来之前‘敝帚自珍’的男人我不要。

      每日间沉思睡昏昏。

      我关了手机。

      到了第三天,屋外有人咚咚的敲门。

      我没开,过得五分钟,才听见脚步声渐渐远去,终至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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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远和送给我的新年礼物是一套莎士比亚全集。原版,放在餐桌上堪比微缩版长城。偏偏见面的地点是在一家麻辣香锅店。店内热气升腾,气息刺鼻。是蒜,是酒,是辣。跑堂的小二,身着少先队服,斜着眼瞟了我好几次,似在无声求恳:“姐,咱别装了行不?平民范儿。”

      我用力咬了一口圆子。糯,香,滑。配上饮料,真是别提有多爽了。

      “再来一份,师兄,今儿我请,多吃点。”

      “工作还习惯吗?”

      “很好。薪酬好,福利也不错,职位也有上升空间。同事相处,虽然谈不上有多亲热,但工作上的事也都能摆在台面上照制度处理。我很满意。师兄,这事多亏你帮忙。这杯酒聊表心意,我先干为敬。”

      我亮出杯底给师兄看。

      一张脸红嘟嘟的似涂了胭脂,热辣辣的发烫。钟远和抿了两口,笑道;“也不是我帮的忙,是罗承开的口,说起来,我们俩都是承罗总的人情。”

      我不假思索的应道:“是啊,所以节前,喔,就在你出国的时候,我已经请罗总吃过饭。总不好意思总赖着师兄,让师兄替我打点人情世故吧。我还以你的名义送了他一盒好茶叶,下次见面你心里可要有数。”

      钟远和似很意外,不知是我如今竟肯出门应酬,还是诧异罗承肯应下我的邀约。

      但他是个精细稳重的人,表情过了,嘴上可半点也不带出来。笑着问:“什么茶?”

      “冻顶乌龙,网上团的。没花多少钱。哎,罗总不会上网查价吧?”

      “当然不会。”

      象罗承那样的人,怎么会在乎礼品的价格。不过是他晚上无聊,见个把女孩子,打发时间而已。面上对我,不算特别尊重,也不算特别亲热。平平常常的,十句里有一句两句是世面上常用的笑话。这分寸,即使是与钟远和碰头,也能坦坦白白的说:“哎,你小师妹可真够客气的。”

      不客气怎么行?讨生活嘛,多一个手机号码就多一个熟人,多一个熟人或许就多一条出路。

      “师兄,”我委婉的喊了一声。把钟远和面上的半分不快扫得干干净净。他打起精神问我:“怎么团呢?我还没团过呢。”

      “没团过?我现在吃的穿的用的,能团则团。要不要我介绍几个不错的网站给你,哎,师兄,那些团购网站是怎么赚钱的啊?你现在做风投,有没有这方面的内幕?”

      我们俩究这个话题展开了热烈的讨论。

      两小时一溜烟就过去了。

      这是周六,钟远和尚要赶场去谈桩生意。至于我,我不是坐在相亲桌前,就是走在通往相亲的路上。

      与从前不同的是,这一次我是拎着整套的莎士比亚赴约。

      拎在手上怪沉的。

      钟远和提出送我。

      送什么送,我不过是和朋友坐在一起喝杯咖啡。

      他貌似欣慰的说:“这样就对了,馨兰,你从前太封闭自己。得接地气,活着,不能只求范儿。”

      给工作的人最大。我陪笑,身着少先队服的小二在一侧频频点头。体贴的给了我一只布袋恭送我们出门。

      我站在门口,笑得脸酸,看钟远和驾车离去这才转身。咖啡馆离此地不远,一站路。晃悠晃悠就到了。走到喷泉广场,我顺手把整套书送给长年驻足卖艺此地的小提琴手。文青脸上露出震惊的神色,没有狂喜。象是一种指责:“姐,我不装逼。”

      我灰溜溜离场,一路小跑到了咖啡馆。

      书重重的,倒扣在咖啡桌上象一撂糊掉的麻将牌。侍应者面露谴责:有点格调好吧?姐。

      我愤然翻过正面:原版,英文的,除了迈克,贾斯汀,还认得这几个字母组成起来叫“莎士比亚”么?

      相亲对象震惊了。

      我也震惊了。

      介绍人好象说过,对方手上会拿一本书。

      但平常人拿的不都是知音吗?

      但瞅瞅这一位,中式的唐装,寸头,也不知是来自于哪个片场。一本中译本的“仲夏夜之梦”捏在手中,似一块待飞的板砖,稍不留神就会给人开瓢。

      这就是“百合网”给介绍的男嘉宾?我真心觉得顾妈这钱花得冤。

      对方倒是很高兴,大大咧咧的解释说:“老爷子过生日,穿成这样哄他开心。是我爷爷,不是我爹。呵,我一本,你一套。这也太,太,”

      太那个啥,那有意了吧?

      我噗的一声笑出来。

      “你喜欢吗?”我问。

      “你若喜欢,就送你吧。”

      X年X月X日,周六,晴,相亲无果。不是我不好,是对方被一套原版的莎士比亚给掀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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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月X日晴周日
      早上九点就起来了,收拾端正,一个小包放在鞋柜上,我无聊的对着电视,等罗承来接。

      九点半,手机一响,罗承在那头抱歉的说:“小顾,我现在不得闲,找了个朋友来接你。车号你记一下。你下楼看看,应该已经到了。”

      果然到了,挺阳光的一小伙子,一见面就活泼的喊:“姐,咱们出发吧。”

      我现在参加这样的聚会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一群人,有公子哥儿,有技术流,也有颇有年资的高管。闹哄哄的聚在一起,打麻将,唱歌,行山,钓鱼。方式很健康,第一次去的时候我还心存疑虑。被罗承劈面骂了:“想什么呢,色狼瞎了眼也不会上你。”

      嗯嗯,我已近三十,罗总说得好:“顾馨兰,从现在起开始保养,争取七老八十的时候还能独立生活。”

      毒舌吧,我居然能和罗总走得颇近,连钟远和也觉得有几分不可思议。师兄沉吟说:“出去走走,晒晒太阳也没什么。总比你一个人闷着好,凡事有我,你,不要怕。”

      话说得这样动听,真不愧是做投行生意。整天飞来飞去,我已经有三个月没有见到这个人的身影。偶而在MSN上问声好,也如同石投深海,激不起半分波浪。我还抱怨什么呢?不是每个朋友都能象钟师兄这样,在你孤独痛苦的时候站出来说:我在这里。

      我坐在车上,看窗外秋光正好。浓烈的金黄布满整片田野,深绿的枝叶点缀在地头田间。

      这不是去往平日聚会山庄的路。

      小伙子扭头解释说:“给三少庆生,换地方了。”

      卖团?

      小伙子不答不问,车一到站,只见一个熟人,是张总的女朋友靓靓。余下的都是生面孔。靓靓也正是满脸不自在,见到我,立刻亲热的迎上来。

      “顾姐,你一个人?罗总呢?”

      “理他干吗?有我陪你还不够啊?”

      我声音压得虽低,靓靓却听得大笑。

      “好,好。顾姐,你比当来的时候,可活泛多了。”

      在这之前,我做梦也想不到,有朝一日我会和小三交上朋友,还形同闺蜜。靓靓挽住我手,“来来,我们里面坐。”

      靓靓最爱把住我聊,内容嘛,无非是张总的正牌太太如何不识趣,如何不知情。生拖死拽不肯离婚,却情愿躲在家里做怨妇做乌龟。

      爱情,靓靓的爱情。

      我默默的听着,阳光温柔的轻轻吻在我后脑。象一个人的目光,专注而毫不躲闪。

      是谁?

      靓靓轻呼:“三少。”

      是今天的寿星佬。穿着薄毛衣,黑色长裤。手里握着一只金桔,对我们从容一笑说:“两位女士,快开席了。”

      靓靓娇俏一笑:“恭喜三少,愿你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承你吉言。”

      不知怎么,三少竟站着不走,靓靓在手臂下轻轻的掐我一把,我这才轻声说道:“生辰快乐。”

      他笑。身体半隐在树丛后,不知是谁,温声软语的一路赶来拉过他:“三少原来在这里,叫我好找。”

      靓靓最是知机,微笑着点头拉我避过,然后悄声问:“平常也没见过这帮人哪。顾姐你认得?”

      我反问:“你们家老张认得?”

      “老张原本是要一齐来,可走到中间,说是孩子病了。谁不知道是计,老张那个蠢人居然也信。不就是孩子吗?我也会生,要多少就有多少。”

      靓靓半年前流产了一次,个中详情,黑幕重重。

      这是靓靓至伤心的事,不能提,我忙哄住她说:“没吃早饭,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吃的。走,咱们大吃一顿然后走人。理这些闲事呢。”

      靓靓拉着我,满脸的情真意切。“还是罗总好,虽然年纪大点,相貌丑点,有子有女,可正室的位子却是空着的。馨兰,你可要抓紧了,哪怕一进门就当妈。可这样的男人,逮住了,后半辈子可就什么也不用愁。”

      “这话俗了点。”靓靓脸上讪讪。

      我懂我懂。我感激的捏了把靓靓的手,拉着她往前厅去。

      远远的就听见人声喧嚣,吹拉弹唱一应俱全。

      分花拂柳间,一个女人,一只巴掌,迎面而来。身后有人机警的拉了我一把,仓促间,我看见靓靓滚落在地,悲切的哭泣着。

      “你这个不要脸的狐狸精。贱货。”

      身材硕大的张总很天真很柔弱的居然拉不住他那娇小的太太,由着女人左一脚右一脚的往靓靓身上招呼。看实在是闹得不成样子了,这才暴吼一声:“够了。”

      两个女人俱是一怔,而后痛哭。

      男人哪里肯管女人的心思,连连陪笑道:“三少,不好意思,得罪得罪。”

      我的肩膀还在三少手里紧握着,我斜靠在他旁边听三少说:“小事情。不必介意。”

      在这个圈子里,争风的事情还少么?只因为我是罗总带来的人,所以才能落个清静。

      我把靓靓扶起来,靓靓用力摔开我,声音尖锐的喊:“让我死,让我死。”

      她径直向着湖边冲去。

      人这么多,哪里有得逞的机会。

      早有人连拉带劝上前哄住她往房间里走。

      象这样的插曲,原是不值得一提的。

      少顷,弹唱依旧。

      六层楼高的蛋糕被放在车里推出来,香槟酒顺着塔尖层层淌下。鲜花满屋,三少左拥右抱,更有美女送上香吻。在我身侧有人窃窃私语:“看,新贵。”

      我没有心肠听这一段发家史。

      脑子里有什么是一寸一寸的凉下去。

      黄天厚土,我只管握住我手中这半杯酒坐在花荫底下。我伸手叫来一个服务员,请她为我找一辆车好离了此地。

      三少旋出来,笑道:“要走,我送你啊。”

      真是个精干人,竟能分得出时间敷衍鼠辈。

      “不敢有劳。”

      他眯起脸笑,“你别是不敢坐我车吧。”

      越发象言情的段子了。

      说什么我也白吃白喝过,一扭身上车。“好,那就有劳三少。”

      他吃吃的笑着,脸上飞满桃花。“你还真坏,明知道我喝了酒,还想让我上路,好让警察查我酒驾。怎么,你在这里没找到合适的男人,是想找我撒气是吧?”

      “我有人,没听说我是跟着罗总来的吗?”

      “罗总,罗总已经把你送给我了。哼,不过是只货。”

      我大怒,顾不得这人已经是醉了。一巴掌摔在他脸上,狠狠地给了他一个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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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年X月岁末

      世界安静了。

      人,活着。上班,下班,逛街,看电影,上网,与朋友或父母电聊。偶而做饭,但大部份时间却是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寻觅美食。不是一个人,是和一群人。论坛里的网友,年龄相当,职位相当,时不时三五成群呼朋唤友出没在大街小巷。明为吃喝,实为开心。谈天说地,求偶意识强烈的,还真成了这么三两对儿。于是送红包,于是参加婚礼。我手机通讯录上的名字越来越多,电话越来越频繁。为了充实自己,我还报名参加考试。各种证,只要我愿意,足够考到地老天荒。

      除了睡觉,每一分钟都被塞满。

      可是,即便忙到不堪,我却仍能感觉,世界安静了。就象在最深的洪水深处,小舟依托,一眼望出,俱是苍茫的浊黄。不知身居何处,亦不知从何而来。正如情深一往,不知缘何而起,又不知缘何而灭。

      我开始失眠,大把大把的掉头发。

      都不敢再用木梳,因为害怕看见成卷的头发一网一网的挂在木齿上。

      因为睡眠不好,脸渐渐变成了青灰。

      每日清晨,我不得不提早半小时起床。为的是细细敷粉,掩盖住一脸的颓唐之色。

      岁末之前,更有好消息传来,是于敏正已婚。

      和那位简护士。

      于敏正在电话里絮絮说道:“梵梵才刚好,简佳就得了白血病。馨兰,我结婚只是为了满足简佳临终前的心愿。可是简佳骗我,她居然弄张假诊断书骗我。梵梵哭得几乎要昏死过去,昨晚又进了医院。我该怎么办,馨兰,馨兰。”

      我没有意见能给小于,不过,我果断换了手机号。

      世界安静了,求仁得仁。但我依然不能安稳入眠,夜夜辗转。手机,安静得似我:一具活着的能喘气的尸体。

      我去医院看病,医生是一个身材壮硕的老太太,从老花镜下看人,委婉对我说道:“结婚了吗?”

      我缺的是男人,不是药。

      老太太大手一挥,示意我出去。不要滥用医疗资源。

      男人成队成列的排在医生办公室门口,虽然个个脸上带病,可但凡是个有活气,无不对我示以鄙视不屑的目光。

      我回家越发恶梦连连。

      顾妈于是越趄代疱,为我订了年末旅行。她亲自上来押着我去到机场。安检之后,我吃了四分之一颗安眠药,一觉醒来,已经身处异国的领空。

      与我毗邻而坐的那个人,正苦恼的对着单子发呆。

      “落地之后要用的,”

      我看了他几秒,伸手拿过自己填了。听他细声对我道谢。

      谢什么呢,都是中国人。

      我情绪低落,乡愿起来。

      飞机落地入境住进宾馆才慢慢恢复。在这东南亚某国旅游胜地,中国人多如过江之鲫。同胞相斥,顾妈想要我仗着东方人面孔东方人风韵扬我国威勾搭个把艳遇的计划,最终以完败收场。

      除了睡觉,我把时间都消耗在海边浴场的躺椅上。

      大浴巾裹得严严实实,脸上再遮着一方白帕。死了,还是活着,这都不是一个问题。世界安静下来,哪怕身处仟仟万万人之中,在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遇见了,我却已失却勇气去问:“哦,原来你也在这里么?”

      我身处黑夜之中,四周明丽的光线似牛毛细针扎得我浑身酥麻。因为长久不动,身体慢慢下沉,而灵魂飞升。敏锐得能听见方圆数里的声响。

      我听见孩子在哭,一个女人心怀恋慕与怨恨。男人,说尽巧语花言,有那么一瞬,也曾真心说爱。只是大风吹过,细浪打散。誓言,如这炽热阳光下的欢娱,是最最靠不住的东西。

      我沉重的翻身,听见的是笑与欢乐。这是唯有青春才能给予的愉悦。象一只只破空而过的哨笛,让人耳膜发痛。

      我,再不能听了。坚持,明天就是归国日。我得回到,那属于我的城堡,做一个有尊严的,独立的女人。

      我轻轻的叹气。

      世界依旧喧嚷,世界依旧安静。

      有男人问我:“你怎么不去游泳?”

      我识得这个声音。

      飞机上的填表男。

      很客气,很温和。为我拎行李,在餐厅门口向我点头问好。

      一表之恩。

      何必如此呢,都是中国人。

      在这个浴场,我一直听见他在游玩嬉闹。和孩子,和年轻的女人。他带她们,或是他们,游泳,做游戏。

      一个漂亮的,有修养的中国男人。走到哪里,都是受欢迎的。

      我起身,走到更远更远的僻静处。

      填表男跟过来,我笑:“我不会自杀,你跟着我做什么。”

      小麦色的皮肤,倒三角的身材,一块破布遮在要紧处,脸上一副墨镜,嘴角是轻薄的一线抿得紧紧。男色惊人,我挥手斥道:“去吧去吧。”

      填表男不走,坐到与我相邻的躺椅上。

      “是失恋了吗?”

      我大怒,掀开浴巾坐起来骂:“你才失恋,你们全家都失恋。”

      他把墨镜取下,在手中翻来倒去的玩。半晌,方才点头说:“我是失恋了。而且,或许是无可挽回的那一种。”

      他看上去很苦恼。

      漂亮的眼睛下头全是青黑的阴影。成熟男人的魅力与此刻他脸上幼稚难过的表情竟奇异的相搭。他问我:“我要怎么才能挽回她?我做了我能做的一切。”

      “大约一年以前,我和她从厦门回来。坐在她家楼下,她对我说‘你走,你走。我和你没有故事,你不必强求情节结局。

      我竟然真走了,其实我只是不想让她伤心。那是在她老家的楼下,闹起来,对她,对她父母都不好。我想过完年,我依旧会回到她身边。我们会好好的,可是她再没给我这个机会。

      她醉了,我开车跟在后面。她去参加拓展培训,我睡在楼下大堂等她。她没有卫生巾,我半夜摸黑去给她买。过年的时候,我在微博上陪她,伤心人在天涯。她明知是我,却把我拉黑。而那时我正在仟里之外,和她父母在同一个旅行团里。别问我是怎么知道他们一家要外出旅行,我只知道我仟方百计挤进去,却落个一场空。初三那天我赶回来,她躲在门内,毫无响应。即便如此,我也没有说散了吧,算了吧。在她与别人一次又一次约会的同时,她与师兄,我仍然傻子一样上前,挤掉了她的相亲对象,为了与她手中拎着的莎士比亚凑趣,还临时进书店捞了一本‘仲夏夜之梦。’

      没有比她更狠心的女人了。她明知是我,她明知有我,她明知我费尽心思与她身边所有的一切社会关系周旋,找所有机会与她见面。比如在罗承的聚会上,她却宁可背着‘罗总女人’的名头出没。

      难道就因为我和她没有故事,所以不必强求情节,结局?

      我偏偏要强求。

      故事是吧?我可以编,一个接一个的编。哪怕是言情的桥段,恶少抢民女。我也编得来做得出。

      还有这万里追踪。

      同机并坐。

      她帮我填表,当我是陌生人。求的又是什么桥段?

      我都尽全力去做了:沙滩上的浪漫王子,周旋在众女之间。只为了博心上人回眸一顾。

      可她居然会躲起来。

      还这么远。嘿 ,你在听吗?”

      我没有。我不会听的。一张白绢覆在我脸上,簌簌的发抖。漫天的泪意,似初生的绿芽,层层叠叠从心底蔓生,密密将我四肢百骸织在网中,不能动弹。

      那人,在我身边蹲伏下来,似在叹息,又似在欢喜。

      过了许久许久,远到我以为他已经离开。可他没有,他握住我的手指,在唇边反复亲吻,声音压抑而破碎:“你好,我是周雷。”

      我不记得婴儿的第一次啼哭是怎样的,可是,在我虚岁三十这一年,我却重温了这一刻。我的嚎哭,让整个山壁都嗡嗡作响。有多少言语积在心头,又有多少疑问蓄势待发。然而这一切,都抵不过他反复的一句:你好,我是周雷。

      于是天与地,海浪与沙滩,乃至脚步姗姗的夜空与星子,都听见我在痛哭里轻声说道:“你好,我是顾馨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番外:顾馨兰的幸福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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