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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转眼五月 ...

  •   转眼五月仲夏,正是阴浓昼长之际,榴花开得越发疯了。四野里蝉鸣聒噪,惊得人心头烦闷。过了午时,轮值的小厮吃罢酒,困意就泛上来,靠在廊柱上打盹儿。
      罗氏穿过垂花门,朝书房这边过来。走到回廊下,小厮似是察觉了,懒懒翻了个身,继续闷头酣睡。掌房管家走上前,扬手打了他一记耳光:“没眼色的东西,大白天灌黄汤,养你不知道干什么吃的?”
      小厮顿时一个激灵,酒也吓醒了,只顾垂头站着。罗氏止住管家,着眼见碧纱窗外暗透幽凉,屋里静寂寂的,推门便走了进去。门前竖着屏风,横幅六扇展开,屏上描绘通景山水,正是王摩诘的《江干雪霁图》。
      有人从屏风后走出来,手里执了一卷书,此时容华收敛,眉眼略抬了抬。
      罗氏一见他,赶忙福身请安。水溶轻轻搀住她,道:“宫里有信儿了?”
      罗氏脸色微变,半天咬着唇,点了点头:“妾今早从南安府里回来,听他们太妃说,不知贾元妃吃了什么,昨天夜里竟然薨了!太医方子上写的‘四肢厥冷,时发痰疾’,可凤藻宫的人背地里说,是强灌的毒酒,跟东宫太子一个死法。”
      水溶手里原本握着书,听了这话,不知不觉松开手,啪就落到地上。
      “那元妃临死前披头散发,梗着脖子就是不肯喝,几个男人都按捺不住,口中还嘶喊着……”罗氏突然顿住,欲言又止的瞅他一眼。
      “喊着什么?”
      “喊着…王爷你对不起她……”
      水溶默不做声,脸上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变化。罗氏知道他是个极内敛的人,凡事憋在心里,最容易郁结成病。又怕话太重他受不住,忙劝道:“王爷别往心里去,她一个将死的怨鬼,定是吓糊涂了,才说那些浑话。”
      “你不是她,焉知她说的不是浑话?”水溶抬起眼帘,目光阴沉沉盯着她,惊得罗氏胆战心寒,向后踉跄退了一步。
      “怕什么?横竖出了事,有我来顶着,又不需要你担待。“
      罗氏听他说的跟真的一样,扑通跪到地上,晃着他的手已带了哭腔:“王爷别吓我,是妾身口不择言,您要怄气就冲我来,莫要伤了身子。”
      正说话间,管家慌慌张张闯进来,嘴里直打结巴:“不…不得了了,宫里…宫里来人了!”
      水溶收回手,从案上接过一只官窑茶碗,漫不经心地掀开盖:“越来越不像话,你不懂规矩,要本王亲自来教吗?”
      管家听出话中蕴含怒意,反手扇了自己一巴掌,严整跪好道:“禀王爷,宫里的赵公公来了,正在前厅求见。”
      “先勘茶,本王随后就到。”水溶沉声交待完,回内室换上朝服,才肯出来见人。赵堂是皇帝身边的心腹,一般甚少露面,这次亲自出马必是极棘手的差事。
      水溶拿捏好分寸,脸上迎着笑,一改素日冷面严霜的模样。赵堂十分受用,缓和三分语气道:“水王爷,此时关系重大,奴才诏旨宣读,您可听要仔细了。”
      “宁国公贾赦交通外官,依仗凌弱,辜负皇恩,有辱祖德,特命北静王与廷尉周纶予以严办,荣宁两府一罪并罚,家产充公,革去世职,钦此。”
      念完不见动静,赵堂提高了声调:“王爷接旨呀?”
      水溶笑着欠了一下身子:“有劳公公费心,我这里没什么招待,今年新摘的狮峰龙井,不知合不合赵老脾胃。”说着亲自斟满一杯,递到赵堂手里。
      赵堂忙连声推辞:“王爷不敢当,您这是折煞奴才了。朝廷交办的事,累死了我也不敢耽误,早办早了,奴才也好回去复命。”
      策马直入荣宁街,道路两旁设着围障,已经戒严了。禁军冲进贾府的荣禧堂,贾政慌忙迎出来,跪在地上听旨。此时宁国府的众人也在,各个吓得面如土色。贾赦瘫软到地上,一扑到水溶脚边,抓住他的前襟不松手。
      “王爷开恩,您一向待我们贾家不薄……”
      水溶表情肃穆:“宁国公,凡事敢做敢当,不须怨天尤人,小王也是奉旨办差。来人,将贾赦拿下,其余众人留地看守,传唤司员一律严抄惩处!”
      过了片刻,就有人来回报:“东跨所抄出两箱房地契一箱借票,,都是违禁之物。”又有人检举:“内房查处御用的衣物、器具多件,赤金首饰珠宝俱全,都是盘剥来的赃产……”
      赵堂扫了一眼贾政,冷冷笑道:“员外郎大人,胃口不小啊!”
      水溶拉住一个司官,私下里问他:“贾府的二公子贾宝玉在哪?”
      那司官正点账,想了想说:“刚才见他带着枷锁,好像让廷尉周大人押走了。”
      水溶眉毛一挑:“那周大人现在何处?”
      司官声音都有点颤:“在,在西边儿,正准备查抄大观园。”
      水溶变了脸色,目光茫然一空,立刻醒悟过来:“好个铁判官周纶,倒是会抢功。你们都在这里候着,没有本王的旨意,谁也不准擅动!”
      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
      撞开大观园的腰门,里头正闹的天翻地覆。丫鬟婆子们满园乱逃,被军官衙役抢的披头散发,用绳子拴着,畜生一样绑在廊柱子上。哀告震天,哭声直上干云霄。
      水溶心里记挂着人,又怕萧墙生乱,只有挨着一间一间的搜查。蘅芜苑、怡红院、秋爽斋、藕香榭、蓼风轩、暖香坞,园里姑娘大都到出阁的年纪,嫁的嫁、散的散,只在稻香村搜到李纨娘俩,栊翠庵里的妙玉和一干小尼姑,惜春是东府里的人,早被衙役拿走了。
      来到紫菱洲时,天色已经渐晚,十里平湖上风荷初绽,碧叶亭亭,映着暮色晚照,更有一种沉醉不知归路的错觉。禁军头领搜了一遍,并没有什么人。看门的婆子说,她们小姐许给大同的富户孙家,早都接走了。
      水溶听她说的含糊,不知道是谁,心里也有些犯疑。这时候来人禀告说,东四所的宅院没有搜,廷尉大人已经带兵去了。
      循着一带青色的水磨砖墙,向内蜿蜒曲折,阶下是石子漫成的甬道。两岸绿竹掩映,乍青还寒的薄雾中,显露出六扇格的碧纱窗屉,廊下挂着一架鹦鹉。
      禁军拔出刀鞘,正要破门而入,水溶道:“女眷重地,勿要伤及人命,懂了么?”
      两扇大门开着,迈步进去,箱匮四零八落的倾倒,笔墨、纸砚遍地都是。外间几个粗使丫鬟抱成一团,瑟瑟缩在炕上。碧纱橱里人声吵杂,掀开帘子,里头俱是一惊。
      屋内幽凉,床帐束起一半,隐约间看见女子倚在塌上,苍白单弱,像一枚纸剪的人儿。似乎卧病久年的缘故,她的唇是那种清透的薄,眼里空荡荡的,只余下怔仲温柔。
      耳边蝉声起伏,由远及近又飘走了。水溶只觉胸臆绞痛,便如万箭相攒,没来由一阵抽紧。转开头去,不忍再看她。即使心力交瘁到这般田地,也是为了别人,从来不是他。
      你若能明白我半分心意……也算,值得了。
      挪开目光,水溶望着廷尉周纶,又恢复了居高临下的态度,只等他先开口。周纶伏到他脚下,怯怯地说道:“卑职该死,理应等着王爷来,再做打算。”
      “别啊,廷尉大人审案,你是主审,我是陪审,本王何敢居功呢?”
      周纶见他这般气势,惊得一头汗:“王爷息怒,实在是这潇湘馆赃物繁多,登帐起来麻烦,住的也是些下等女眷,查抄多有不便……”
      “周大人如此明事理,知不知道纵兵劫掠乃军法大忌?”水溶一拍案,指着他鼻尖道,“你这样打着查案的幌子中饱私囊,趁机捞便宜,把旁人都当瞎子么?”
      周纶吓得瘫在地上:“王爷言重了,卑职万死也不敢。”
      “好,我且问你,这些女眷都是些什么人?”
      “回王爷,一个是前任巡盐御史林如海之女林黛玉,剩下的都是些陪侍丫鬟。”
      “哦?”水溶走到床帐前,脚步若有似无的一顿,恍若并不认识黛玉,将她上下打量番。黛玉被他看的不自在,却全然不明所以。他忽然伸出一只修长清瘦的手,捏住她的下颚,凑近了仔细端详。黛玉本能地扬起脸,眼中流露出某种惊惧。她渐渐缓不过气,努力克制着情绪。游走在彼此之间的暧昧意味,心也跟着颤起来。水溶却是脸若寒霜,眼中清澈无物,连气息都平静的出奇,隔了良久之后,才松开手,淡淡道:“姿貌这样平庸,哪里像林御史的女儿?本王有幸见过林如海,此人与他相貌迥异,五官无一相似之处,断不可能是林氏女。”
      他轻描淡写的一番结论,满屋哗然。连黛玉本人与紫鹃也是面面相觑,水溶背对着赵纶,给她们使个眼色。紫鹃立时恍然大悟,扑通跪到他脚前,声泪俱下道:“王爷饶命,我妹妹雪雁不懂事,被惯坏了的。求各位官爷大人高抬贵手,饶她这一会!”
      雪雁上月已经遣出园子,送回扬州老家去了。此时除了潇湘馆的人,谁也不曾见过黛玉本尊,一时之间真假难辨,摸不清底细。
      周纶心里愈加乱了,发懵地问:“既然她是雪雁,林黛玉又何在?”
      “这正要问你了,周大人。”水溶慢慢将目光移向了他,浓长的秀眉拧起,“你比本王早到几个时辰,这段时辰追缴的赃款赃物,都要归交国库。人要是丢了,自然唯你廷尉府试问。周大人好生想想,之前可曾来过什么人,将人犯提审走了?”
      周纶是何等的明白人,一番对答已经看出,这明摆着是推他下火坑,还是少生事为妙,赶紧顺水推舟:“王爷说的是,是卑职疏忽,确实不曾见过林氏。”
      水溶满意地点头,向对面的大案一指:“那就快些写契书,放她们与本王走。”
      周纶有些犹豫:“王爷,这不合规矩吧……”
      “哪有那么多规矩。”水溶背过身,“人我要定了,一个都不许少,你给还是不给?你若不给,本王一早就上朝奏明陛下,堂堂千岁连两个奴婢都要不得,倒不如辞了官,省的各位整日在背后磨牙。”
      廷尉周纶无法,只好命书办拿笔,草拟了两张纸契,递到他手里。
      事隔半月之后,贾氏一案终告了结,罢黜的罢黜,贬官的贬官,族中男子全部没入刑部衙门,女子不论老少,入禁收监在大理寺,只待秋后论处。据说籍没其家产时,得金二十万锭又五万余两,元宝六百万锭,宝石二斗,其他珠玉古董无数,贪赃之巨可见一斑。
      户部将统缴的清单,呈交上去,皇帝阅后拍案大怒,只说百年来未遇此大蠹,念在其祖上有功德,将灭族改为抄家,贾赦、贾政、贾琏等人的罪名判成流放,连带着一干男丁发配到西疆去戍边。
      俗话说,贪官倒、百姓饱,金陵城里人人额手相庆,一时都传为美谈。
      过了五月端午,气候愈见闷热,家家买了艾蒲簪门、雄黄泡酒。罗氏见水溶这几天早出晚归,朝务忙得十分辛苦。便着人在河塘边采的嫩苇叶,掺了糯米甜枣,包成蜜糖粽子,赶着他下朝时送过去。
      水溶不喜甜食,吃了两口便觉得心里发腻,撂在手边不动了,继续批他的公文。罗氏看见卷宗上的字样,不由多留心,问道:“贾家的案子断得怎样了?”
      水溶叹了口气,揉着额角道:“虽不至盖棺定论,要翻案怕也难,刑部大理寺上下统连,想在这块铁板上做手脚,不是那么容易。”
      罗氏点头:“这就难怪,王爷你劳碌这些天,也没算白忙活。剩下的是天意,你又何必自寻烦恼。对了,昨儿个林姑娘还托紫鹃来问,他们家宝玉有音信么?”
      水溶正在翻阅卷宗,手指略微一顿,停了片刻,照常翻过去:“人还关在狱神庙,我已经派人打典过了,有间四面通透的干净房子,将他单独隔开,衣食也都关照过,不劳她们费心。”
      罗氏笑道:“妾身也是这么说的,偏她们不信。依我看,林姑娘那一片心思都扑在宝玉身上,嘴上不说,其实担心的紧,来府里这些天,都不见露个笑脸儿。宝玉正经娶的那房夫人,也未必这样上心。”
      窗外蝉声啾啾,细碎的光阴筛落进来,只听一阵闲花落地的声音。他的脸埋在阴影之中,显得幽深哀婉,有种沉静的美。嘴角轻微上翘,竟似笑了,那颗心却在薄薄的胸腔内无所依附的撞击,只剩了最后的悲凉。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她与宝玉自小青梅竹马,感情远比旁人亲厚,他是了解她的,所以明白她的难处。像她这般一心一意不在乎功名利禄的女子,世间已经不多了。只是情字当头,谁又能说的清楚。
      坐了良久,手底下的卷宗一目十行,竟是半个字也没看进去。他烦闷的转过头,手边的青花瓷盘里盛着热气腾腾的白粽子,苇叶已经剥去了,洒着蜂蜜糖霜,晶莹剔透的裹了一层。水溶隐约想起来,她是姑苏扬州人,应该爱吃这些甜食的。
      “锦娴。”他唤了一声,仍是用惯常平静的语调,“你把这粽子带去,分给林姑娘她们尝尝,府里这么多女眷,留着也是可惜。”
      罗氏笑道:“早送去过了,这回子恐怕正吃着,人家大户家的小姐,什么没吃过,胃口早养刁了,稀罕这点子残羹剩饭?”
      水溶缓过神来,抛开手里的书,不由失笑道:“你瞧我,看书都看糊涂了。赶明儿请个淮扬菜的厨子,照样做些胭脂鹅脯、菱粉糕、蟹黄卷就是了。”
      罗氏侧过脸来看了他一会,别有深意地说:“王爷对她可真是好,这几天来嘘寒问暖的,让妾身都有点羡慕了。”
      水溶心中思潮起伏万千,想说什么终究说不出,一时无语。罗氏只觉他眉宇间魂不守舍,竟是从来不曾有过的缱绻神情。她看在眼里,越发觉得不对劲,原本只是半信半疑,此时这般光景,隐隐已经猜到了什么,却又不肯真的相信。
      “罢了罢了,我不过是闹着玩的,哪里就当真了。王爷下的旨意,妾身敢不从命?”她低头笑着,快速收拾好食盒,再尴尬不过的情形。走到门槛前,罗氏翻来覆去想着,心头沉甸甸的,想起黛玉那样的面庞身段,也是个绝色的人物。难道王爷对她,一直存有什么非分之念……
      想到这里,她心跳得又急又快,手里的食盒险些端不住。罗氏忍了几忍,思量再三道:“王爷,妾身有句话,不知道当不当讲?”
      水溶漫应了一声:“夫人不必拘礼,只管说来。”
      罗氏踌躇半天道:“妾心里藏不住话,原是不该说的。君子防患于未然,如今王爷和贾家走的这样近,难免惹人非议,林姑娘又尚未出阁,虽说瞒过了司法衙门,以待罪之身藏在咱们府里,到底不合规矩。她个人名节是小,若让阴谋小人得逞,告王爷‘侵官生事’,以致天下怨诽,岂不辜负了王爷的声名?”
      水溶低垂了眼帘,只淡淡道:“浑水已经趟了,想干干净净脱开身,谈何容易。本王受贾政再三重托,总不能失信于人。何况侯门深似海,这偌大一个府第连两个弱女子都藏不下?”
      “只是这府中人多口杂,预先不防着,我怕……”
      “怕什么?”水溶抬眼看她,脸上风波不兴,“你只管让他们闭牢了那张嘴,谁敢泄出一点风声,再弄出什么妖蛾子,休怪本王拔了他的舌头。”
      罗氏身子不经一颤,仔细回味他的话,似是森然透着寒意,竟像告诫给她听的。呆了一刻,心里更觉得委屈,匆匆拎起了食盒,忙加紧步子出去。
      过了时辰暑气渐消,日头影沉沉地落了。晚霞顺着窗纱漏进来,暮色里一点伶仃微光。只听那墙上的西洋自鸣钟,有一下没一下敲着,仿佛走的没有尽头。
      日影绕过曲径回廊,淡的缥缈,窗上新糊的纱屉,是黯黯的松石绿色,又叫软烟罗。黛玉斜靠在床榻上,身下枕着玉色夹纱枕头,瞧着窗影上的芍药花样,只是一阵出神。
      到了吃药的时辰,紫鹃拿银吊子篦出来,用瓷碗盛着端进屋里。黛玉身子虚弱,隔了半晌方才借着紫鹃的手吃力的坐起。
      “姑娘今儿气色好些了,这王府的药真管用,不像那些个蒙古大夫,只会骗人的钱,一剂好药也不给人吃。”紫鹃吹凉了,一勺一勺喂到她嘴里。
      黛玉咽下药,却是喘得厉害,伏在她肩头歇了会,静静镇着气:“你这蹄子,才吃人家几顿白食,就忙着帮人家添好话了。”
      喂完之后,紫鹃掏出事先备好的绢子,替她拭净唇角:“虽是白食,总归要还的。我看这王爷心气极高,不像个菩萨心肠的人,谁知竟对姑娘这般好。就是宝二爷当初,未必想得这么周全。等姑娘养好了身子,也该去道一声谢。”
      听见她提宝玉,黛玉只颦着眉,也当作没听见,怔怔的唯有两行泪,悄无声息的滑落下来。紫鹃自察失言,只能闷坐在那里,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不是我劝姑娘,宝玉虽好,到底是成家了的人。姑娘还这样年轻,把心放宽些,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呢。”
      黛玉盯着窗外的余晖,喃喃自语:“紫鹃,你说我这病……还能熬多久?”
      紫鹃听这话不像样,只觉得心酸加剧,眼眶烫的要逼出泪来。自她病重以来,脸上消瘦的厉害,人已经不成样子。紫鹃怕她多心,将所有的面镜藏起来,有时清晨洗脸,她从湛碧的水影中照见自己的形容,总是怔着不说话。夜里翻来覆去的咳嗽,那么多痰中带血,都不是好兆头。
      “姑娘快别怄自己,常言道病来如山倒,你只管好生养着,总会好的。”紫鹃一面温言开解她,一面将话引开,拿来新攒的牡丹绣样看了会儿,才服侍她躺下。
      天外暮色渐浓,凉风袭袭吹送,这屋子临湖而建,开着半湖新荷,蛙声也远了。
      紫鹃伺候主子吃了药,坐在外间里,临窗作针黹。心里惦记着黛玉的病情,手下不防事,猛然指尖一痛,鲜红的血珠子冒出来,晕染在牡丹花瓣上。
      她痛的直咬牙,生怕屋里的人听见动静,放到唇边抿了一下,方才止住血。
      帘外悬挂的缨络穗子动了动,紫鹃心生狐疑,隐约瞧见一抹人影,印在碧幽幽的窗上。自从搬进王府,她们被安置在这个极僻静的院落,平时甚少有人来。此时又快到了宵禁的时刻,更不该有客才是。
      “谁?”紫鹃胡乱撂下针线,低唤了一声。待看清楚是谁,不由暗自吃惊。来人脚步轻不可闻,隔着细密的青竹帘子,一张脸庞甚是俊美,说不出的风华。
      “怎么?紫鹃姑娘不肯赏光,请本王进去坐坐。”
      紫鹃呆看着笑如春山的水溶,好半天缓过神,忙争着打起帘子:“王爷真是折煞奴婢了,您是主,我们是客,怎好暨越了分寸。”
      水溶见她言语合度,是个懂规矩的人,心下里喜欢,微微一笑进了去。屋里陈设简单,两墙通壁的博古架,磊了满满的书。桌案上放了两条镇尺,一只宋代的定窑梅瓶,插了束野姜花,映着滟滟的兰膏明烛,一室洁净如洗。
      “你家主子呢?吃药了没有?”
      紫鹃笑道:“姑娘今儿好些了,只是没胃口,除了顾太医给开得药,旁的什么也咽不下。估摸着刚睡,既然王爷来了,不如陪着她这会子说话解闷儿。”于是放下手里的活计,就要去叫醒黛玉。
      水溶在背后唤住她:“既然睡下就算了,本王只是顺道路过,看她一切安好,也就放心了。”又觉得这话太过暧昧,却是鲠骨在喉,容不得他再说下去。
      屋里掌着灯,烛红半明半灭,摇荡沉浮。映在那天青色的床帐上,投下朦胧的暗影。帐里的黛玉,静静仰面躺在枕上,恍惚什么都听见了,又什么都没听见。
      多像十四岁那年,也曾这样昼夜躺着,想到心事,不禁拿袖子盖了脸。
      年复一年,那么多难喝的药,可她并不觉得苦。日日对着菩萨发愿,保佑她能长长远远地活着,活到宝玉娶她的那一天……
      只是这缘分,想必都是前生注定,命合使然,终究强求不得。
      那个人坐着大红轿辇,毫不留情地抢了他,她趴在窗前看着,乌黑的眼里安定明澈,后来时常想,那时候其实是想哭的罢。
      她疲惫地合眼,忍了许久的泪慢慢淌下来,渗入玉色夹纱枕头里,是温热的。
      碧色的纱帐沉沉垂着,似一道墙,划出苍凉的姿态。
      夏夜里闷热难当,黛玉歪身躺在凉塌上,听见外间安宁,有极轻的脚步声踱来,隔着床帷站了阵子,挟着清郁浮动的幽凉香气。她渐渐生出倦意,竟真的睡着了。
      一觉醒来,案头掌着灯,紫鹃坐在帐前做针线,手边放着柄白麈尾,不时拿起来赶蝇子。黛玉猛地坐起,汗透重衣,紫鹃掀开帐子问:“可是又魇住了?”
      黛玉脸色发白,过了片刻,才将散发捋到耳后:“这几日睡不安稳,想是犯了认床的毛病。外头几更天了?”
      紫鹃掏出绢子替她沾冷汗:“卯正二更,王爷才来过,看姑娘睡的紧,也不敢搅断,只问还缺什么,等姑娘夜里想着了,明儿再打发人送来。”
      黛玉想起这两天频频来送东西,不是暹罗茶,就是梅片雪花洋糖,她又是个心细如尘的性子,便觉得不自在,背过脸道:“无亲无故的,已经够让人多嫌了,何必再承他的情。”
      紫鹃叹道:“姑娘又多心,我瞧那王爷人倒好,自咱们搬进来,吃穿用度不操心,什么烦难委屈也没有。素日在贾府里,吃几顿燕窝都闲言冷语的,倒不比这里多嫌?”
      黛玉低眉不语,静了一刻道:“你当这里真是白住的,如今沾了人家一分半斗,往后还不得挟恩以报。我左右是这样了,拿什么赔给他?还不如死了干净。”
      紫鹃生怕她胡想,顺着话儿说:“姑娘既有这心,何不替自个寻条活路,宝玉已是不中用了,眼前不正有个知疼知热的人?”
      话音未定,黛玉不知何故,将手里的麈尾一掷,腾地站起来:“大半夜的,你想怄死我不成……”只说了半句,额角便沁出冷汗,手攥着床帐支撑不住。唬得紫鹃忙丢下活计,几步过去扶住她:“姑娘别气,都怨我不知分寸,说错了话,你莫往心里去。”
      想到如今的境遇,黛玉心上不由大痛,转身伏到枕前失声哭起来。夜里风吹罗烛,一轮冷月成朔,映着窗上斑驳的剪影。
      水溶站在阴影中,单薄的侧脸融进月华,长吁了一口气。伴着烛火残烬,转身离开。
      翌日天明,罗氏侍候水溶起来,盥洗事毕,轮到服侍他更衣。依旧是惯常的便服,三重领口层层交叠,露出里头素白的单衣。围好了腰带,罗氏不禁拿手量了几扎:“这倒奇了,王爷最近食量不减,怎么瘦得这样厉害?”
      水溶转过脸去,镜里的人越发清瘦,气质却是愈见凝练,到底是老了。
      “今天冯唐将军做寿,说好了去他府上赴宴,午膳不必等我。”
      罗氏微笑:“知道了,王爷去了悠着点儿,可别贪杯。”
      水溶起步向外走,走到门边,又停步回身:“我案头存的那方砚台,打发人给紫鹃送去。就说我看她家姑娘的砚磨旧了,特地给她留的。”
      罗氏的笑僵在脸上,好半天才说了声“是”。
      车驾出了王府,没有去城西的冯宅,而是一路向南,策马拐入城里最红的烟花巷。金陵素以秦淮脂粉闻名,从苏吴一带选了雏女,蓄养成色艺双绝的名妓。招揽了不少官绅商贾,有人乐意花钱,有人乐意砸钱,风气长盛不衰,久而成了名副其实的宵金窟。
      到了锦香院门口,小厮打开帘子,水溶欠身而下。街前招揽客人的鸨儿偎上来,见他衣着平常,不像为官为宰的模样,车内的青油帘却用得黄缎里衬,甚是奇怪。
      “呦,这位俊爷,大清早的奴家哪来的福分……”
      小厮伸臂挡住鸨儿,掏出事先备好的荷包扔去:“这是我们爷打赏你的,冯大人包的是哪间阁子?”
      鸨儿拆开来,荷包里装了满满当当的碎银窠子,当即喜得眉开眼笑,让堂倌将他们引进去。正厅鱼龙混杂,满屋子都是酒客,沿甬道上楼,径自进了二层雅间。
      堂倌推开门,传出一阵调笑声,房里正玩到兴头上,几个薄衫娘子扭股糖似的往男人怀里钻。水溶皱眉,目光却是出奇的冷淡。正眼扫过去,蒋玉涵推开怀里的窑姐,猛地坐起来。
      气氛顿时紧张,众人都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还是冯子英缓过神,给花魁递眼色:“芸娘子,大主顾来了,你还不去敬酒?”花魁媚笑着迎来,见水溶年轻面嫩,便强扯着他入席。
      “这位爷好生俊气,头一遭来,还不懂规矩吧?”说着整个身子偎过去,春葱似的纤纤玉指在他胸前揉搓,“奴家给爷唱支新样儿的曲子,爷把这两坛酒都吃了?”
      新晋状元陈也俊喝的半醉,斜眼笑道:“两坛如何使得,你快唱来,爷这里多得是银子。”
      花魁这才抱了琵琶,顺势倚到水溶怀里,轻拢慢捻起来:“春日宴,我有五重深深愿,一愿且图久远,二愿恰如雕梁燕,岁岁得相见,三愿薄情相顾恋,四愿永不离散,五愿奴留收因果,做个大宅院……”
      好好的冯词,改的俗鄙不堪。水溶忍了忍,虽早已尝男女情事,他对这秦楼楚馆并无兴趣,更是无动于衷。一双眼睛直盯着蒋玉涵,看得他浑身不自在。
      冯子英揉着鼻子,心说这两人分别月余,还不知烹油烈火的急成什么样子。
      花魁娘子是个聪明人,在风月场混迹多年,什么恩客都见过。调弄了半天,见水溶仍是没有动静,索性去解他腰间衣带,柔荑般的酥手探进去,胡乱摸索着:“爷身上真凉,让奴家给您暖暖身子……”
      水溶轻推开她,站起身道:“琪官,你跟我过来。”
      蒋玉涵放下杯筷,蓦地涨红了脸,只好离席追过去。目送两人进了隔壁的独间,大家都心照不宣地一笑,唤评弹的小厮上来,继续吃酒听曲儿。花魁败了兴致,咬着绢子恨恨骂了句:“兔儿爷!”
      推开紫檀大门,这么宽敞的厢房里,只摆了一张床。蒋玉涵站在门外,紧张地有些不知所措。却冷不防被人攥住手腕,一把拖进去,门在背后重重关上。
      他站立不稳,险些撞到榻前,扶住床沿强笑道:“王爷今天这般性急,是怎么了?”
      “怎么了?”水溶声音寡淡,却像刀子一般的冷,“你自己做的好事,心里该明白得很。”
      蒋玉涵颤了一下,避开他审视的目光:“王爷…是嫌我伺候的不周?”
      “还要本王提醒么?”水溶勾起唇角,细密的睫毛下敛着极深的寒光,看得人遍体发憷。“忠顺王搜罗贾家的那些罪状,你在背后出了多少力?贾家到底哪里对不住你,让你非要置之死地才后快?说啊!”
      蒋玉涵的脸立时白了,笑道:“王爷以为我有这么大本事?罪是死,人是活,贾家若不伤天害理,何以落到家破人亡的田地。当日在紫檀堡,贾宝玉为求自保,不惜出卖我。我不过是以牙还牙,苟全自己这条贱命罢了。”
      “好……”水溶连连点头,“一石二鸟,既报复了贾家,也报复了我。玉涵,我以前当真看轻了你!”
      “何必这么说,我在王爷眼里,不过是枚无足轻重的棋子,下贱的玩儿物。你本不好男色,却假意帮我赎身,那些床笫间的温存,不过是哄着我骗着我,目的达到了,再一脚踹得远远的。你从不曾把我放在心上,只是敷衍应付,可我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既然明知得不到你的心,何妨坏了你的好事,让你记恨我一辈子!”
      水溶闻言抬眸,愕然看着他,蒋玉涵眼中盈满泪,某些感情一直深深烙在眼底,可他视而不见。
      “我知道王爷心高,看不上腌臜的戏子。你能给得都给了,原是我求的太多。”
      水溶心头浮起歉意,一时无言以对,下意识去碰他的手。
      蒋玉涵断然将手缩回,背过身说:“你我各取所需,都为一个利字,算不上谁负谁。玉涵已经成家,王爷也早有妻室,从今后两不相欠,以前都不作数了。我只想劝一句,王爷府上藏的人,忠顺王暗中已得到线报,若是大理寺彻查此事,只怕有惹不清的麻烦。”
      水溶踟躇片刻,不露声色道:“你听了什么谣言?我府上只有家眷,哪来窝藏的嫌犯?”
      “你到今天还想瞒我?当日廷尉周纶亲自立下契据,白纸黑字岂容抵赖。他早料到王爷不认账,所以偷匿了一份,现就存在刑部衙门。那林家姑娘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这样挖空心思护着她?”
      蒋玉涵逼视着他,声音如一刀贯穿他的心肺,水溶动了动嘴唇,嗫嚅道:“我不指望她什么,只要她活着,活着就好,有些事你不会明白。”
      “我明白得很!”蒋玉涵被戳到痛处,一把揪起他的衣襟,“这么些年,我为你忍辱负重,伺候那个腌脏的老头子,什么委屈都往肚里咽,你可曾明白过一分?我便是把心挖出来,都捂不化你这块冰!她有什么过人的本事,倒说出来给我听听?”
      他咬牙望着他,眼里满是痴缠灼热,看久了,却化成一片心灰意冷。
      隔壁厢房里传出笑声,依稀和着红牙檀板,女子拿捏着娇柔地腔调:“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咿呀,不能羞……”
      那笑声时隐时断,却是飘忽的,像萤火般微弱的光,很快熄灭了。
      依旧沉默无语,不知过了多久,水溶终于道:“玉涵你还小,我这样的人不值顾你委屈自己,日子一久,你就会想开了。”
      揪着衣襟的手慢慢松开,缓而无力地滑下去,蒋玉涵僵站在那,心里难受得要命,眼窝却是干涩的。嘴唇颤了好一阵,看着他苍白平静的脸,嘶哑笑道:“你会后悔的。”
      后不后悔,也是以后的事了。男子推开门,悄无返顾地走出去。
      “什么?”罗氏闻言一惊,反复搅着绢子。
      “夫人尽可放心,这事还要从长计议。”水溶吹着浮茶,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坐定。“忠顺王与我素来不合,他存心要除我,也是早晚的事。今次这一劫,不过让他逮了空子。”
      “妾身早劝过王爷,这事不能揽。万一声张出去,可怎么得了?”罗氏惊惶失措,只喃喃自语道,“不行,不能留她们在府上,我这就叫人备车。”
      水溶见她要走,忙放下茶盏:“哪里去?”
      “送她们去刑部,该过堂过堂,该受审受审,横竖不能拖累咱们府上。”
      “荒唐!”水溶一阵急火攻心,忍不住闷咳,伏在案上疾喘起来。罗氏收住脚,慌忙回来扶他,却被厌烦地推开。
      “你当三司重地是什么?一个妇道人家,莽莽撞撞的去了,成什么体统。你这般送去,益发让人落实罪名,我纵使有天大的本事,也脱不干清白。你去问岳丈罗宰相,看他答不答应?”
      罗氏此刻也慌了阵脚,不敢真惹他动气,委婉劝道:“王爷这是什么话,妾只觉得让两个不相干的外人,搅得咱们不得安静,日夜悬心吊胆的,实在不值顾,不如打发些银钱,早送她们走算了。”
      水溶握住咳声,回头看她:“我若是不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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