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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前尘事·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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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将至,又下了一场雪。
路上萧条无人,只见几个杂役扫雪开径,不时呵出一口气来,暖了暖手。这里原是金陵城最繁华的荣宁街,如今两府查抄获罪,老宅虽在,人丁全都遣散了。后由圣上做主,将这座风水好的宅子赐给北静王,供他闲来养病。
北静王原有正经府邸,后来升了九门提督,一年倒有半载住在这里。他天生喜静,贾府虽说冷落无人,倒也合了他的心意。
这天司职巡街,一路上浩浩荡荡,锣鼓齐鸣,各色执事在前开道。都统韩琦一骑当先,后面跟着乘八抬大轿,着实威严大方。禁军高举“回避”仪仗,纷纷护在车驾周围,向青石大道行去。
扫雪的杂役出身卑微,原没见过什么世面。一个穿破衫的挤到前头,不想一头撞在轿辕上,禁军便扬手打他了个趔趄,喝道:“大胆!闲杂人等,还不速速回避?”
禁军统领生怕滋事,赶忙吩咐:“拿住了,往死里打!”
那杂役无处可逃,三拳两脚便被打的鼻青脸肿,发髻也散了,滚的满身是雪,连连叩头告饶。轿舆经过他的面前,忽然停了一停,打起青缎帘子,开口问道:“韩大人,何人拦轿?”
韩琦拨马回来,隔着轿帘一揖,回禀道:“王爷莫惊,是下官办事不周。一个小杂役,这会子混钻呢。”
轿中人染了风寒,止不住的咳嗽,缓了口气,又说:“带那孩子来,别唬着他。”
小杂役哪见过这个势派,又惊又惧,正晕头转向着,一只手扶过来,他惊惶的抬眼看去,不经呆了。
那人低头正对着他,眉宇间春色无边,气度雍容,不见一丝溷浊之气。他其实也没看真切,只觉得如沐煦风,心里顿生出好感,不像先前那么怕了。
“大胆,见了王爷还不跪下?!”身后随侍的禁军急急呵斥,吓得少年一抖。他想:难怪呢,原来这风骨奇清,天上谪仙一般的人物,竟是个贤王。
北静王欠身出轿,众人皆退到步道旁,山呼千岁,独剩他一个杵在原地。少年正犹豫着下跪,却被北静王伸手挽住。问他道:“你姓什么,哪里人士?”
少年不敢隐瞒,据实答道:“回王爷,小人原籍京城,姓贾单字一个蕙,今年十三了。”
“像,真像他……”北静王喃喃自语,眼尾余光却瞟向韩琦。韩琦亦是一惊,与他目光重叠,愕然吐不出话来:“是,是宝二爷的儿子……”
事后听司衙的禁军说,那天也不知什么缘故,堂堂千岁竟与个杂役同乘一轿,亲挽着他的手,带回了府去。
轻雪拍窗,夜里的风一宿不停。
贾蕙看着烛火摇曳中沉默的男子,暗自揣摩。这人早已过了不惑之年,为何不见生出老态?他的背影修长,犹如一道孤鸿,有种弥足珍贵的清静。
不知年轻时,是怎样的风华倜傥,折去多少春闺女儿的心思。
“本王初见令尊时,他也是你这般的年纪。一晃,二十年过去了。”水溶静了片刻,转身遥望着他,天地间雪意扑面而来。
多年以前,也是这样飞霜漫天,他坐在轿里,看见那个面如春花的少年,不由赞叹:“果然如‘宝’似‘玉’。”然后将腕上的鹡鸰香念珠送给他,他又送给她,她掷而不取。这场三个人的天命,一开始就有失公允。
“贾府抄家,本王一直深受自责,不能予以援手。令尊大人,近些年可还好?”
贾蕙低头,咬着下唇,似乎很难启齿地说:“家母亡后,家父万念俱灰,早已经遁入空门了。小人祖父曾在蓖陵驿见过他一面,后来不知去向。”
水溶心里一动,肺腑间隐隐作痛,伏在案前震咳不止。他开始掩口咳嗽,肩膀抖得很厉害,身边如吹过烈烈罡风。
“王爷,请珍重贵体,您恩泽四海,是家父无福消受。”
这个贾蕙谈吐有致,倒比他爹会说话,是块当官的材料。
水溶挥手笑道:“昔年,本王夸令尊‘雏凤清于老凤声’,看来要应验到你身上了。贤侄如今在哪里读书,日后到府上来,本王为你举荐仕途如何?”
“这……”贾蕙脑里嗡的一声,压抑着心里波澜,“小人乃犯官之后,身份卑微,实不敢受王爷抬爱。”
十来岁的孩子,竟然早熟至此,想来他的心机城府,万不是宝玉那样的公子哥能比的。可叹他小小年纪,就知道拦下轿子,以王府与贾家的交情,绝不会袖手不管。这一出苦肉戏,演的着实有趣。
水溶失笑,“世交之谊,说这话未免太生分了。本王在朝中虽不是一言九鼎,举荐个天子门生,还做得了主。有道是举不避亲,你若能学以致用,成为国之栋梁,也不枉费本王一番心意。”
贾蕙低着头,嘴角忍不住翘了翘:“侄儿谢王爷恩典,明年蟾宫折桂,定不负所托。”说着,直起身来,慎重行了一礼。
水溶含笑受下,沉郁庄重的脸上也沾染了一丝喜气。他对这年轻人的野心谈不上反感,甚至有几分赞赏。谁不曾年少轻狂过,争就是争,没必要虚与委蛇。
只是争过一场,留下的,不免是满腔的累。这样即使是赢,也赢得伤痕累累。
贾蕙见他有些倦意,起身就要告辞。水溶揉着眉头,疲惫地挥了挥。
二月的日光,是惨白凉薄的。从六扇格的窗牅间透进来,影影绰绰,犹如一层烟缕。贾蕙下了学堂,无所事事转了阵子,趴在扶栏上观景。
春风犹带些寒气,吹得衣裾瑟瑟而抖。他眯起眼来,茫然一望,四方皆是亭阁如云。这一带林木扶疏,不到盛夏时节,园圃里也绿了六七分。只奇怪的是,这里除了梧桐翠竹,再没有别的草木了。贾蕙住在王府里,经常学些礼仪执事,王府上下也摸透了七八成。虽没有人给他解释,他也觉察出不对劲,只是看不穿其中端倪。
茫然站了一会,已经到日暮西沉,越发觉得萧索。他将脖子缩了缩,向侍从又要了件披风。随身伺候的是个老实人,平时照顾他饮食起居,彼此也都混熟了。贾蕙便借着机会问:“老哥,这园子怎么冷清清的,也不见人走动?”
侍从起先有些紧张,俯到他耳根边,小声咕哝了句:“死过人的,哪有不冷清。”
贾蕙暗地里吃惊,面上却不肯露出来,只当他扯谎:“老哥又唬我,谁不知道王爷待人最是宽宥,好端端的寻死作什么?”
侍从以为他不信,指着青天起誓说:“我一把岁数了,还哄你不成。早些年听说府里娶的房少奶奶,多病西施似得,整日里少言寡语,性情又冷。这不到两年,人就没了。”
“哦。”贾蕙慢慢听出点头绪来,都说北静王心比天高,自从正妃死后,经年养病,一心一意不再续弦。偏有不少王侯贵族挖空了心思,想与他攀亲结姻,打动这位铁面王爷。可惜他素来威严庄重,一直不予理会。这些人虽动过念头,最后昙花一现,都收敛了。
“想不到王爷竟是这样重情之人,想来王妃命理福薄,贪不得荣华贵名,反倒折了寿。正所谓强极则辱、情深不寿,都是上天的命数。”
“这你可猜错了。”侍从看他一眼,嘴角挂起笑意:“不是正经王妃。咱们爷待王妃倒也罢了,虽是明门正娶的,一直不甚喜欢,待她犹比旁人更薄些。要不册封十多年,怎会连个香火都没留下。”
贾蕙听的越发糊涂,讶然问:“不是这个,难道还有别的偏妃不成?”
侍从迟疑了一下,忍了几忍道:“论起来,这位偏妃还与你们贾家有些牵连。当年荣国府被抄,说是送来避难,谁知一来就不走了。那姑娘纤姿弱骨的,连王妃见了都看呆了眼,一时说不出话来。便与贾府那边商讨,下重金聘为侧室。谁承望她也是个没福的,不到半年就殁了,王爷守在棺旁哭的不行,一连辍朝几天,他人本就单薄,后来沉疴缠身,也就断了女色上的念头。”
贾蕙有些想搭话,心里却不是滋味,正站着发怔,忽听背后一声低咳。
就见绸帘掀开,水溶从外面进来,眼神在侍从脸上略略一扫:“方伯,差你去忠义王府送帖,这会子送了没?”
侍从自知失言,生怕惹恼了他,连忙退到一边,苦着脸道:“奴才该死,早上贪懒疏忽了,这就送去。”
贾蕙躬身施礼,暗窥水溶的面容,也不知是不是生气的缘故,觉得他面上沉郁,比往常更煞白了几分。衬得薄唇紧抿,全无一点应有的血色。虽然穿着厚重的大氅,依旧让人有种缺乏温度的错觉。
“今日外头风大,王爷伤寒未愈,当心冻坏了身子。”
“罢了,都是陈年病根,不碍事的。”水溶顿了顿,缓和语气说,“你今年春闱会试取中,本王想安排你去国子监,筹办建阁修书,一则是为往后殿试打算,二则活也不累,早些熟悉官场人事,你觉得如何?”
国子监是朝中重地,以一个会试贡生的身份进去,自然需要运气和门路。贾蕙当下大喜过望,向后退了一步,慎重叩头谢道:“侄儿全听王爷安排。”
等叩完了头,他又犹疑着不肯起来:“只有一件事,侄儿甚不明白,想请教王爷。”
水溶点头道:“你说。”
“家父与王爷虽是世交,也不曾相处共事,想来没有太多瓜葛。如今您这样帮我……常言道无功不受禄,侄儿也想微尽薄力,报答王爷的知遇之恩。”
“就为这个?”水溶笑了笑道,“你不必想太多,只管去国子监学习。我不是帮你,只是图个心安罢了。”
贾蕙心里头明白,壮着胆子问:“令王爷不安的,是贾府上的人吗?”话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了,只可惜覆水难收。
水溶的声音果然冷淡了些:“你听方伯说了什么?”
“侄儿鲁莽,心里藏不住话,一时瞎猜的。”
水溶抬眼看着他,虽然不悦,嘴角仍微微扬起:“好孩子,精明固然不坏,若用错了人,反不如老实的好。”
贾蕙面上尴尬,摇头道:“侄儿惶恐,侄儿全无此意。”
“不是你的错,本王原不该瞒你。这桩事在我心里头压了二十年,如今想来,不过是场梦罢了。”
二十年前,水溶只有十八岁,还是个未满弱冠的少年。老王爷戍疆多年,身上的旧疮复发,回京不久就过世了。他作为唯一的嫡传血脉,世袭爵位也成了顺理成章的事。
那日跪在先父灵前,他看见母亲拿着丝帕掩面,由抽泣变为嚎啕,他竟然做不出一丝一毫的悲痛来。父亲于他,不过是个摆设,是个光鲜亮丽的名头。很小的时候,他听下人们嚼舌根,说北静王爷在外头有许多侧室,纳了歌妓,还生了不少来路不明的儿子。所以自懂事起,他便恭敬地唤他“王爷”,而非父亲。
可到底也没什么好埋怨的,比起那些流落在外的野种,他至少能得一份不错的前程,还有人人钦羡的万贯私产。
接到圣旨那天,母亲亲手为他戴上洁白攒缨的银翅王帽,系上江牙海水五爪的坐龙蟒袍,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心满意足地笑。
在朝中,他年轻位重,事事谨慎如履薄冰,生怕一个不留心,给人落下口实,得罪了那干大臣。所幸有祖辈撑腰,皇帝不得不依仗他,倒也省去不少麻烦。
皇帝爱他性情端厚,常将名字挂在嘴边儿。一次,御画院送来几幅名臣闺秀的画像,摊在桌案上,皇帝问他:“溶卿,你看这些女子,那个最好?”
他一愣,微有踌躇道:“ 人不可貌相,臣不了解她们,不敢妄下断言。”
哪里就肯依饶了,再三追问下,他只好硬着头皮,随意指了一个。
皇帝大笑:“你可真是眼毒,这是宰相罗邕家的千金。溶卿,听说你还未娶过亲,不如朕替你做主,成一门亲事如何?”
罗邕是权倾朝野的一国宰辅,他身为郡王,不能得罪也不愿得罪。
于是择了良辰吉日,一纸诏书,彻底判了命运。
喜宴上高朋满座,众人强按着他,一个接一个的灌,水溶本不谙酒性,三杯两盏便醉倒了。忽听窗外遥遥四更鼓起,他蓦然一惊,脑子里嗡嗡作响,心头郁火燃烧,满眼都是那红得让人血脉喷张的嫁衣。
新妇坐在红罗帐里,微低着头,螓首蛾眉,柳碳描摹的眉梢又细又长,与她浑圆庄重的脸,显得那么突兀。隔着银色的灯釭,蜡泪一滴一滴的垂。时间空寂无涯,静的有些发涩。他从袖底里伸出手,接过喜娘递来的合卺酒,一盏接一盏的饮尽,他喝酒的时候很安静,目光时而痴痴沉醉,时而漂浮不定。握杯的手指修美如玉,半是明媚半是婉约。
“王爷不能喝了,误了时辰可不吉利。你们愣着干吗?还不快拦住。”喜娘陪着笑脸儿,众人这才悟过神来,拉的拉劝的劝,赔了不少好话。新妇慌张无措的看着他,隐约觉察出不祥,她那时以为他是声名所累,后来真懂了他的心思,才嘲笑自己太傻。
隔着影影绰绰一层纸窗,天上明月高悬,正是中秋。
罗氏的闺名叫锦娴。贤良恭谨的比名字还过分,平时不施脂粉,穿戴首饰一应从简,连北静太妃都看不过去,说叨了她几次,才略有改观。成婚三年,水溶对她不可谓不好,只是从来不唤她闺名,连“夫人”两个字也甚少提起。外人看来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只有罗氏心里明白,他从来不曾正眼看过她一回。
有了宰相罗邕的协助,水溶在朝堂上顺风顺水,以前说他结党营私、惑乱朝纲的闲话,竟再也没人敢提。于是他活得越发坦然,闲了便莳花弄草,请些文人高仕到府上来授业清谈。
北静王府素来清简,平时没有觥筹交错、歌舞狎戏,可照样吸引了大把权贵来捧场。就连号称养门客三千的忠顺王府,都难以望其项背。忠顺王是三朝元老,笼络的人脉盘根错节,大有权倾朝野之势。皇上一时拿他没法子,便趁机拔擢水溶,将他推到风口浪尖,才设了与罗家联姻的圈套。
看似天大的恩宠,水溶拒绝不得,只能从善为上与忠顺府刻意疏远。然而官场的道理,他也不是不懂。厌倦了大小官员迎来送往,索性闭门不出,图了清静二字。
众多权贵里,唯一开罪不起的是金陵贾家。贾不假, 白玉为堂金作马。
贾家世代官宦,到了当今这一朝,家声已经煊赫到极点。去年三月,四皇子娶了荣国府工部员外郎贾政之女,封为元妃,贾氏一门愈发荣耀。
同朝之间总是要应酬,女眷们来往,罗氏去四皇子府里拜贺,回来夸元妃如何如何了得。那个叫元春的女子,水溶只见过一次。便是敕封王妃那天,隔着层层纱帷锦幔,她端然坐在后面,鬓上斜插着一支九龙迎凤钗,容貌虽丽,却也无甚特别之处。然而她低头的瞬间,眼角不易察觉的哀伤,让水溶心头一震,无端忆起成亲那晚同样刻骨无奈的冰凉。
原来,都是哀莫大于心死的人。
不知什么缘故,他对贾家渐生出某种特殊的感情,却难以言表。宁国府少奶奶秦氏过逝,他想了想,还是以世交之谊的身份去拜会。
那天长街十里,缟素满天,压地银山般铺盖而来。纸钱洒到水溶身上,像一场微寒的细雪。那是他第一次与贾宝玉见面,隔着漫天的纸花,那么干净的面孔,眼睛里仿佛也下着雪,看久了让人觉得寂寞。
他听见自己心底,低叹了一声,果然是块宝玉。
夜里风吹得紧,借着月光,隐约可以看到后墙上垂挂的萼绿梅。据说江宁巡抚听闻北静王极爱梅,从孙陵岗的梅山上挪了百株,托水运送到京城。此时花苞初绽,正是秉烛赏雪的时节,煞是好看。
水溶白天受了风寒,夜里睡不安稳,王妃罗氏闻声进来,见他披着薄被咳个不停,双颧也泛起一阵病态的潮红。罗氏看了眼墙上的自鸣钟,已是二更天,上夜的丫头们早都遣散了。这会子叫大夫也赶不及,只好匆匆倒了碗热茶,递到榻前。
“怎么病的这样厉害?王爷再撑一阵子,妾身卯时就去请人来。”
水溶浅浅笑了笑,道:“不碍事,我是伤了风寒,每年冬春都要熬这一回,躲也躲不过。吴太医是宫里的人,总不好老是蛮烦他。”
罗氏摇头:“王爷这是说的什么话,您贵为千岁,请他来便是给他赏脸,难不成还要看人脸色。咱们府里虽是清简,这点银钱还打赏的起。”
水溶知道她意会错了,也不愿多解释。如今朝中争斗愈烈,若让人察觉他体质不行,难保不会有人倒戈。忠顺王派吴太医来伺候他,明里暗里做了不少手脚,只怕哪天药里下了砒霜,他也不会觉得吃惊。
“罢了,自己的身子,还用得着别人操心?去把书案上那方砚台拿来,我写个方子,你让琪官照样抓来就是。”
听到这个名字,罗氏没来由的一震,张了张嘴却不知说什么。去外间取了东西,扶他坐起来,水溶倚着狐皮靠枕,神情淡了下去,遏住几声咳嗽。
握笔的手有点儿颤,墨已经干了,往砚台里续了些水,慢慢研磨开。湖中的紫毫笔,徽州的宣纸,用起来得心应手。
水溶提笔写下两个字“当归”。白纸黑字,遒劲如刀,他习惯中锋用笔,又是擅长的楷书。写了两笔,纸上的墨已经洇成一大片,罗氏扶住他摇摇欲晃的身体,急切说:“王爷歇歇,想说什么,妾身代笔就是。”
“不用了,明天叫琪官进府来,我当面跟他说。”
“有什么话,连我也要瞒着?”罗氏小心翼翼看着他的脸色,“妾身听说,王爷在东郊紫檀堡,为了他置了几处田产房舍。这些妾本不该过问,可琪官毕竟是个戏子,外头流言蜚语的,只怕坏了王爷名声……”
水溶摇头笑了笑,重新提起笔,蘸着墨将写过的字重重抹去。
“我见琪官,不过是爱听他唱几出戏,给他置田产,也是怜他无人照应,除此之外再无别念,是你想多了。”
不等罗氏开口,他已经咳嗽着挥手,“早些歇着吧。”说罢,拥着薄薄的衾被翻身睡去。罗氏在原地站了会儿,觉得气氛如此沉闷,屋内终归安静下来,只有红烛无声垂着泪。烛火微微跳动,照在牙床青色的纱帐上,寂静如死。
罗氏沉默着,某些感情一直深深烙在她眼里,可惜他从来视而不见,她只是年少时攀附向上的青云梯,为他置换名声,招揽权贵的工具。这些罗氏未尝不明白,他这样的人物,是断不能把心思放在儿女情长上。
可她有时候想,若一辈子死心塌地对一个人好,总有一天,他会知道,就像蜗牛从墙底一点点往上爬,爬得虽慢,终归会爬到墙顶的。
天寒地冻,鹅毛般的雪絮打着旋,轻轻弹在纸窗上。
屋里生着炭盆,温暖如晚春,烘的人骨头发酥。暖红的火苗不断蹿高,银吊子里黄芪、当归、枸杞、丹参、赤白勺、川芎细细煎熬,满室药腥味。
床帐垂落一半,束起一半,碧沉沉的天青色,恍惚一潭静水,在眼前荡漾。
十二折的薄纱屏风,遮住了隐约起伏的喘息声。过了许久,少年撑起身子,将湿汗的长发向后拢了拢,露出婉约的眉目来。榻上的男子却是折腾累了,伏在靠枕上,淡淡闭着眼,极其倦怠的神情。
“玉涵,你今年十几了?”
少年哧地一笑,咬住男子纤秀的锁骨,轻轻啃噬着:“ 莫非王爷嫌我老了?我是正月初四的生,过年就十七了。”
半晌没有动静,蒋玉涵伏身过去,以为他睡熟了,却听水溶低声道:“这么说来,贾家的二公子与你同岁。韩琦、冯子英也都不算大。”
蒋玉涵心里吃醋,脸上也带了三分,环手扣住他的腰道:“什么真家假家,贾政如今是工部员外郎,打他家公子哥的主意,怕是白费心机。”
水溶挂着淡笑,手指在他唇边轻轻拨弄:“这也不打紧,宫里漏来消息,皇上怕是不行了,若是熬不过开春,你想想,那么些个皇子王孙,谁能得了便宜?”
蒋玉涵一愣,不由停了动作,恍然笑道:“原来你亲近贾家,是为了四皇子。可我不明白,王爷你在朝中根基不浅,即便乾坤易主,忠顺王也不敢轻举妄动。你又何必屈尊降贵,去讨好一个五品小官。”
水溶仰头闭着眼,呼吸匀净,缓缓道:“ 工部主事虽是五品衔位,兴管土木水利,掌的都是实权。新皇登基,怎么都会用得着他。贾元春又是皇四子的正妃,一旦有机会,难保不会统掌六宫。”
蒋玉涵默然点头,继而笑道:“还是王爷想的周全,奴才愚钝了。”
“你是第一等的聪明人,只管哄着忠顺王高兴,哄的他遂了意,我自不会亏待你。”
阴沉的天光,从窗牗间照进来,屋里罗帐低垂。衬得水溶目光深邃,有种病态的苍白。面上挂着三分笑,一双翦水瞳修长雅致,却是极冷淡的表情。蒋玉涵骤然觉得浑身发冷,揽住他的脖子,将脸埋到他肩窝里:“我不走了,我想留下来守着你。”
“这又犯什么傻?忠顺王待你不好?”
“好?那个老骨头已经不像人了。”蒋玉涵双唇颤抖,撩起衣袖,白细的手臂上满是青紫淤痕。“王爷,他的手段你是知道的,埋伏在府里那么多年,万一他哪天知道我是你的人——”
水溶只是笑,抚着他披散的发丝,宽慰道:“你乖巧惯了,太慎重反会露出马脚。以你的样貌,这样跟了他,心里自然不痛快,不过既然是逢场作戏,你又何必连个笑脸都舍不得给他。”
蒋玉涵怔了片刻。对面的人,颜若春水心如明镜,眼睛却从来不笑。
“有人心里不痛快,脸上便挂着笑,王爷对我,何尝不是在逢场作戏?”
水溶唇角一动,倒真再也笑不出来。蒋玉涵揽过他消瘦的肩,冷不防从腰底抽出一条大红汗巾子,歪着头说:“王爷若真疼我,就把这条汗巾子赏给小人吧。”
那汗巾子是茜香国所贡之物,皇上清点大内库存时,赐给他的封赏。水溶嫌它颜色俗鄙,一直不肯用,如今蒋玉涵开口,便随意敷衍道:“你喜欢就好。”
半个月后,腊梅花还没开败,宫里就传出龙驭宾天的消息。大殓之日,皇四子于承乾宫继位,原本的嫡传太子随先皇殉葬,也有人说,是被新皇用金屑酒赐死的。
第二年正月,贾元春入主凤藻宫,加封贤德妃,地位仅次于六宫之主。贾府铺张生事,特意盖了所省亲别墅,一时引起轩然大波,煊赫到了极点。
元宵夜,家家鞭炮齐鸣,西洋引进的烟花爆竹,不断在天上炸开。
水溶推开窗,春夜的风依然冷,吹得他的官袍高高扬起。
他抬手揪紧了衣领,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喧闹的夜,竟比往常更寂寞。
太子死的当晚,月色凉薄如纸,他亲自将那杯毒酒,送到东宫里,向着那满脸惊惧的年轻人,微微一笑:“喝了这杯酒,黄泉路上好做人,保重。”
多年以后,在某些极为静谧的夜里,偶尔还是会想起,那个倒在血泊里的面孔,金屑摇荡沉浮,沾满了他的手。
转眼春去夏来,天气渐渐噪热了,不觉已到了夏末。
八月初是贾府史太君的寿辰,东西两府齐开筵宴。请帖发到北静王府,水溶不好推辞,虽说与贾家交往甚密,亲自去还是头一遭。
西边荣国府多是女眷,男子不便进去,只安排了王妃公主和几个诰命夫人。罗氏早听说荣府里的大观园风光旖旎,堪比帝王苑囿,一直有心想去。水溶派轿送她到西府门口,自己去了东街的宁国府。
宴席开在露天中庭,东府地方宽敞,轿子匆匆赶到时,已然迟了。
拨开紫光绨的纱幄,水溶欠身出轿,前头两个掌灯的小厮引路,一路脚不敢停,穿过月华门洞,再过十曲九折的抄手游廊,就听见隐隐的歌管之声,隔着老远飘了过来。
戏台设在湖上,因是家宴做寿,特地请了金陵城最红的昆曲班子。夜色里依稀有伶人咿咿呀呀的唱,和着鼓乐笙簧,荡出几分醉意。
才走到廊角下,有人东倒西歪的出来,正和他撞个满怀。那人辨出是水溶,晃了晃身体,站稳了笑道:“可拿住了,今儿这顿罚酒,你可不能逃了。”
水溶见是乐善郡王,微抬起嘴角,露出难得的笑意。席上高朋满座,都是些相熟的面孔,挨着南安郡王和永昌驸马坐下,众人等他来迟了,哄然闹着要罚酒。
早有伶俐的丫头,捧着酒盏跪到他身前。水溶面上温和笑着,接了过来,沾唇抿了一口。席间笑声四起,戏台上的小旦挽着水袖,自顾自地开唱,却已沦为欢宴的背景,无人再听。
一时间觥筹交错,都已至半酣,众人有了醉意,谈笑也放肆起来。
这种酒肉场合,原没什么意思,左边的冯子英和永昌驸马相谈甚欢,说起边关的战事来,声音很大。水溶在旁边侧耳听着,他性子沉稳话本不多,客套过几句便缄默不语,也不插言。
这时候已过了酉时,天渐渐沉下来。台上的锣鼓班子悄然撤去,换上清一色的弦子琵琶。原本喧闹的场面,顿时安静不少,食客们以为出了什么乱子,纷纷探头观望,就见后台的红绸布一掀,新戏又开锣了。
“望晴空冰轮乍涌,步香阶风扫残红,牛女星横断太空,团圞月偏照孤茕……”
水溶听了半晌,才听出是出折子戏,选了《西厢记》里张生琴挑崔莺莺的片段。
唱青衣的是个年轻小旦,功夫不见得有多好,只称得上字正腔圆罢了。那个唱小生的扮相倒十分惊艳,身量不高,眉宇间有几分熟悉。趁着开戏的工夫,两个官员闲聊起来:
“这人是谁,生的这等俊俏,以往怎么没见过?”
“亏你白长了双眼睛,连他都不识得,那不就是大名鼎鼎的琪官麽!”
“原来是他。从前在弋阳班学杂耍的时候,倒也罢了,这几年没见,竟然成了红角儿。”
“你可莫要小瞧他,人家虽是戏子,吃的可是忠顺王府的俸禄——”那官员话到嘴边,却忍了几忍,眼风偷瞟向右边,不远处的水溶恍若未闻,一口一口品着酒,倒是他身畔的韩琦坐立不安,拿袖子擦着额上的汗。
“这话怎讲,快说明白点儿。”
“你还不知道么,前阵子忠顺府丢了琪官,王爷派长史来贾府索人,宝二爷还为这挨了顿打。你想想看,他若是一般风月戏子,值得贾老爷这样动怒?”官员说着故意压低了嗓音,凑过去嘀咕了几句,那人顿时茅塞顿开,露出惊疑的神色,也不敢追问了。
湖上锣鼓喧天,映着波光粼粼的水面,一台戏正演到高潮。席间的笑声更厉害,有人醉意半酣,咬着耳朵轻声说笑,竟活脱脱比戏文里还热闹。
这时宝玉从人群里挤过来,边走边笑:“王爷原来躲在这里逍遥,叫我好找。”
水溶抬起头,望着他年轻纯净的面孔,唇角微微一翘,笑道:“宝公子,你这腰间系的红汗巾子,让本王好生眼熟。”他声音柔淡,生怕别人听不清,把最后两个字压的极重。
宝玉一瞬间涨红了脸,想编个幌子搪塞过去,心里还是怯怯的。原来那日酒宴,他拿袭人的松绿巾子和蒋玉涵对换,晚上顺手将这条茜香罗给了袭人,今早起来迟了,竟忘了那档子事,又将这条红的给系来。
正尴尬间,突然掌声如雷,继而跟着有人叫好。台上的蒋玉涵甩开水袖,启唇清唱道:“他思已穷,恨未穷,都只为娇鸾雏凤失雌雄……”
刚唱到这里,乐昌郡王已伏在案上,笑的直不起腰来。
蒋玉涵身形微动,黑漆般的眸子正对上水溶,亮如星辰。两人视线交会,都露出晦暗不明的微笑,继续唱道:“他曲未终,我意已通,分明是伯劳飞燕各西东……”
宝玉不明就里,以为他还在为刚才的事情生气,忙从身后扯来薛蟠,推到水溶面前:“薛大哥,你不一早就想拜会北静王,还不快来敬酒。”
薛蟠喝的满面通红,看着水溶,有些呆呆的,竟一时忘了避讳。他本就有男色的癖好,眼前人虽是极淡的面孔,却生的眉如墨画,目如横波,仿佛能勾了魂儿去。这样看着,心里渐生出轻佻,他早已经魂游天外,愈发的晕头转向。
突然打了个激灵,原来是宝玉在背后捅他:“你傻笑什么?”
薛蟠呆傻的抬起头,脱口冒出句:“王爷,您比那台上的戏子还好看。”
话一出口,众人目瞪口呆,全都僵在当场。冯子英沉下脸,厉声喝到:“放肆!王爷是威严权重之人,岂容你来亵渎。”
薛蟠也慌了手脚,越发的语无伦次:“冯兄弟别怒,我是说,我家里养了几个绝色尤物,王爷要是喜欢,改天派人送到府里,给王爷解闷……”
这般越描越黑,火光电石一个念头划过脑海,薛蟠抬起头看,水溶脸色微白,对着宝玉道:“酒宴已过,本王不便叨扰,就此告辞了。”随即振衣起身,拂袖而去。只留下极轻的一哼,震响在众人心底。
大步出了宁国府,直到再听不到里面的喧嚣,水溶才缓过劲来。他深深吐了口冷气,方才将那些酒肉气息清理出去:“那个姓薛的是什么人?”
韩琦追上来,也不敢问究竟,只看着他的脸色回道:“禀王爷,这人是金陵薛家的独子,都叫他呆霸王。仗着是皇商,在户部挂了个虚名,支钱领粮,前段日子在外头打死了人,他妹妹又要进京选秀,这才投奔贾家,到处托人寻门路。”
水溶幽幽地站着,冷笑道:“只不过是个皇商,就如此猖狂,日后当了国戚还了得?你去户部查下,把薛氏的花名册提交给都统衙门,依律查办。”
韩琦脸色一变:“王爷不可,薛家有通天的本事,轻易得罪不起……”
水溶转过身,目光在他脸上略略一扫,韩琦便闭住嘴。薛蟠哪里知道,只因他无心的一句戏言,薛宝钗便在数月之后的参选中,被意外剔除了资格。
夜风袭袭,吹来一阵清凉,转眼已到了月上中天的戌时。水溶叹了口气,这顿饭吃的委实辛苦。不等他唤人,侍从急匆匆赶来,拱手禀道:“王爷,王妃的轿子坏在嘉荫堂,请您这就过去。”
荣府里安排女眷吃宴,现在戌时已过,也该散席了。四名侍从抬着青呢小轿,进了大观园的西角门,上夜的婆子拦住他们,喊道:“姑娘们都已经歇了,有什么事,明儿再来。”
侍从不由大怒:“闪开,你也不睁眼看看,拦的是谁家的轿!”
那婆子赌酒输了钱,心里正烦闷,故意刁难道:“凭你是谁,上头发话一概不许放人进来。”
水溶闻到吵声,从轿里探出头,将一锭雪花银子打赏给她。那婆子见到实金白银,态度果然有所松动,半推半就说:“进园子也行,只是你们人太多,也只能去一个。”
四个侍从面面相觑,当初草建大观园是由工部负责,水溶见过规划的画稿。虽没进去过,对里面的构造门路摸得很透。于是吩咐道:“你们在门外守着,我进去一趟,半个时辰就回来。”
那婆子见他仪表不凡,以为是宝玉约的私客,也不敢怠慢,反复叮咛了两句,便放行了。
嘉荫堂位于紫菱洲的东边,地势高峻,建在山石崖子上,游者居高临下,冬可赏月观雪,夏可览浩渺碧波。眼下正是初秋的时景,十里平湖上月白风清,静恻恻的,颇有些欧阳公笔下的意境。
循着青石板街一路走过,两岸绿树成荫,呼吸间都是浮动的暗香。水溶感叹之余,不禁想:贾家宦海沉浮近百年,始终立于不败之地,这样骄奢浮华,也不知道能撑到几时?
一直走到假山前,四周万籁俱寂,依稀听得远处的更鼓,从湖上遥遥传来。他茫然站在月下,悔不该当初太自信,这么漫无目的的乱走,连个问路的人都没有。
正踌躇不定,忽听背后嘎然一声,惊得飞鸟振翅。借着天际朦胧的白光,河面上倒映出一团影子,仿佛绰绰隔着层纱,那样的不真切。
“宝玉,找了你半晌,放着酒不吃,躲在这里干什么?”声音柔弱,是女子独有的嗓音。水溶察觉到动静,蓦然回过头,只见芦花荡里,一支素手拨开苇丛。
夜色昏暗不辨,隐约探出是个及笄之年的女孩子,松松绾了结缳,两缕散发长垂在耳际,应着细胎似的眉眼,身段格外窈窕。水溶心想着,大约是认错人了。
一则月高天黑,这里芦苇繁茂,俱被叶子遮隐住了脸。二则他与宝玉身形相近,又穿了同色的衣裳,难免不被误会。待看清是水溶,她着实吃惊不小,禁不住责问:“你是谁?”
水溶半身埋在苇丛中,一身白衣,被风吹得浮浮漾漾,眉宇间磊落分明。
“姑娘,你认错人了,在下并非宝玉。”
少女面上一热,微竖起两道罥烟眉,避过他的目光:“这里是内闱之地,你是什么人?”
水溶不便显露身份,顿了顿道:“在下与贵府是世交,应宝公子之邀前来贺寿,误入贵地,还请见谅。”一番话避重就轻,说的滴水不漏,到把责任推脱了个干净。
少女听他说完,不免一皱眉,薄面含嗔道:“就知道宝玉又犯浑,在外头干那些事也就罢了,也不该把人领回来。难为他心里没个算计,白挨了那顿板子。”
水溶先开始不懂,细思量她的话,才知道是暗指为蒋玉涵挨打那桩事,加上宝玉腰里那条红汗巾子,便猜透了八九分。想这少女,上夜的婆子,都把他误认为倡优伶人一类了。
堂堂王爷,竟成了卿本佳人奈何从贼。这样一想,他便觉得可气又好笑,却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不由反问道:“姑娘是宝公子什么人,这样护着他?”
少女自觉失言,登时撂下脸来,两颊浮起绯红,被他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越发窘迫。忽听远处有人唤:“颦儿!”
她回头应了一声,转身欲走,走了两步却不放心,忽又回来道:“看你斯斯文文的,想不到竟是个呆子,快走罢,让人撞见可不得了。”
水溶微怔了一下,只见她步态轻盈,牵起淡缃色的裙角,悄然顺着堤岸去了。湖上风起浪涌,摧得四面树木飒飒抖动。伫立良久,独对着月白风清,苇叶摇曳,恍然一刹间,人已经走远了。
他摇摇头,嘴角不自觉绽出笑意。忽见苇丛里躺着方白绢,拾起来,原来是条半新不旧的帕子,上头有些字,依稀能辨清是蝇头小楷,染了一线墨香。
很多年后,每每再看到这方帕子,他便觉得如狂风摧树,连心都乱了。
黛玉回到路上,心里犹自惴惴不安。不知对方是什么人,慌乱间也没瞧仔细,只记得他年轻面嫩,生了一双铁划银钩的浓眉,倒是说话举止深浅不漏,教人摸不透。她心里揣摩着今天贺寿,来了不少王公大臣,该不是遇上了罢。
正思量着,忽觉肩上一重,回头只见宝钗摇着团扇,站在沁芳桥下。“颦儿,你那会子和谁说话,还不快从实招来。”
黛玉面上笑着,心里却怦怦直跳,故作镇静道:“宝姐姐何出此言,我只在近处走走,何曾走远了。”
宝钗以扇掩面,目光直落到她脚下,在那双精致绣履上徘徊:“呦,你不曾走远,这裙角怎么就湿了,莫不是在湖边洗了洗脚?”
黛玉低下头去,见自己裙边微潮,带着湖水郁青的气息,想是走的太疾,连鞋也打湿了。她面上微红,正不知该如何自圆其说,背后有人咯咯笑道:“我知道她见谁了,保不准是见着林姐夫,舍不得回来了。”
宝钗回头,见是湘云打趣她,忍不住掩扇而笑。黛玉羞赧万分,把湘云按住,便要拧她的脸:“云丫头疯了,看我今个怎么饶你。”两人追打戏闹,恰值宝玉从宁国府回来,湘云遇到救命菩萨般,将他往前一推:“林姐夫来了,快管教你家娘子。”
宝玉忍俊不禁,伸手揽住黛玉,将她锢在臂弯里:“别闹了,饶她这一遭,迎姐姐在紫菱洲开宴,正等咱们过去。”
黛玉收住笑容,将两鬓松散的发拢好,露出甜白纤细的颈子,让人想起那句“蝉眉绿鬓”。宝玉的面庞被月光晕开,越发的阴柔秀美,几乎与女子无异。她不禁想到在水边遇到的那个人,虽然面如微云素月,眼神却是至柔至烈凛凛夺魄。
到底是和宝玉不像的。若是不像,怎么无端会认错。
东风初破丹苞,相逢未识,错认是夭桃。只是当时年纪小,她还不懂得。
嘉荫堂的月台上,吊着羊角大灯,焚着斗香,秉着风烛。水溶赶到时,夜宴还未散去,桌上盛着瓜品果馔,诸位诰命夫人均是严妆以待。
罗氏见着他,不免些吃惊,只让小厮传话说轿子坏了,不想他亲自赶来。旁边的南安太妃看见了,只捂着嘴笑:“我还当王爷素来铁面威严,不会体恤人,不料却猜错了。”说罢,拿眼尾余光扫向罗氏。
罗氏红了脸,低头笑道:“太妃言重了,我们虽然年轻,也是多年的夫妻。不过是陪着夫人们顽罢了,哪有先回去的道理。”
南安太妃挥了挥手:“罢,罢,你不心急,可有人心急,早点家去吧。”
上了轿辇,罗氏挨着水溶坐下,偌大的空厢,闷的有些死寂。罗氏正襟危坐,身上的礼服极为繁琐,螺钿珠玉带,严整的皇家嫔妃的装扮,竟连一点汗都不见。
一路上沉默无话,见水溶心不在焉的,她忍不住谑问道:“王爷,妾身就丑成这样,让你看也不愿看一眼?”
水溶被她惹的一笑:“哪有这种事。”
“既然不是,王爷为何终日郁郁寡欢,还是妾身服侍的不周全?”
成婚三四年,从不见他真心笑过一回,罗氏也不是傻子,自然知道他的心不在她身上。只是不在她身上,又能放在谁身上。
水溶被问的无言以对,沉吟了片刻,道:“锦娴,我平时是不是太冷落你了。”
罗氏轻笑道:“这话从何说起,能侍候王爷,便是求之不得的福分,哪还有埋怨。既得了这个名分,还耐不住寂寞么?”
“王爷放心,我不是拈酸吃醋之人,私下里也想纳门妾侍,为王爷绵延香火。只可惜寻不到合适可心的人。今日来贾府,我瞧他们家探姑娘不错,品貌端正,南安太妃也喜欢,想收她为义女,送去边关和亲。还有薛、林两位姑娘,虽是外姓亲戚,难得家世清白,相貌又一等一的标致。不知王爷更中意哪个?妾倒喜欢薛姑娘,端庄娴雅,那林姑娘面薄如纸,却不够庄重收敛,只怕没有福分。”
水溶听她句句言真意切,不禁揽过她的肩道:“我的心思,理应放在你身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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