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道流年暖[溟幽]》日落树下

1、却道流年暖 ……

　　龙幽小时候是非常淘气的（这一点从彼时他与小蛮的争吵之中便可瞧出一二），虽不至踢寡妇门挖绝户坟，然上到大乱龙溟联姻下到爬到干枯的水井里吓人却都是做过的。说起来那唯一的一次爬井吓人，到最后都没有人去那口井瞅一眼，于是他在那儿呆了五天半，把他饿得连自己姓甚名谁从哪来往哪去都不知道。后来还是龙溟把他捞了出来，他看着自己那本面团儿般白白胖胖的弟弟面色发青气息奄奄，摇摇头长叹一口气，说了句真真造孽，一巴掌拍到龙幽的臀上。龙幽疼不疼他不知道，但他自己的心是一抽一抽的。可要不怎么说孩子的恢复能力总是最强的呢，一副快要死了的模样的龙幽恶补一顿之后，又开始上蹿下跳地作孽。魔大长老看着那蹦得欢儿的小包子眼角跳了跳，腹诽道妖孽者舍幽其谁，再本着眼不见为净的亘古真理，转身回到龙溟身边继续商讨水脉之事。
　　魔界的水脉枯竭是很有一段历史的，至少龙幽在去人界之前，他只能凭着书上寥寥带过的苍白描述与自身的空乏想象把自己置身于冰天雪地之中，即使如此他还是很热，再无味些了他就会去骚扰龙溟，而当他晓得做这种事儿的时候，小面团儿已经开始抽芽了，轮廓一点点地出来，那鬼机灵、总会滴溜溜转的水汪大眼，也开始变得狭长，眼角处微微上翘，平添一份妖异——啊，总而言之，和龙溟是越来越像了。龙幽一边扒拉着门框看着哥哥伏在案前剑眉紧蹙似在苦恼着些什么，一边从兜里掏出一块麻糖放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
　　要说他为什么不敢进去，那是因为他曾身体力行过在龙溟办公之时跑到他面前撒欢，终被冒着黑气的龙溟从窗外丢了出去。然后？然后龙幽当然觉得委屈了，他一个打滚爬起来颠回自己房间偷偷抹眼泪，抹到半夜始觉困乏。那个时候龙溟刚好把手头的事儿都整理完，其实他在把龙幽丢出去之后就一直在懊恼，龙幽顽皮也不是一两天了，他总觉得不该下这么重的手，于是他连外衣都忘了披就直往龙幽的寝宫去，只希望他不要太憋屈。龙幽在迷迷糊糊间听到珠帘被谁拨了开来，然后一只冰凉的大手抚上他的脑袋，顺了顺他乱糟糟的头发，再帮他把被子掖好。龙幽已经知道来者何人，可他还是委屈，还有点怕，龙溟虽看上去严肃，其实是最宠他，这点他比谁都清楚，他也正是仗着这点才敢在祭都上下作威作福。今天龙溟是真气了，真气起来的龙溟还是很可怕的，所以生怕龙溟还未消火的龙幽在感觉到当龙溟把手放在他脑袋的时候，连呼吸都不敢。龙溟在看了龙幽紧绷的小脸许久后，说：“小幽？”龙幽把一只眼睁开了看，然后又迅速合上。龙溟索性在龙幽的床边蹲了下来，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龙幽的头，接着说：“莫要气了，今天是我太急。可是小幽，你也长大了，不要总是为身边的人添麻烦，你是皇子，若是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就会是一国之主，”他感到手下的脑袋动了动，只得有些苦闷地笑笑，“王者怎可不学无术，小幽，你也该是时候学点什么了，嗯？”龙幽睁开眼，嘟囔着用手指甲抓着床褥：“哥哥怎么会不在……”龙溟拍拍他的头，没有回答，接了另一个话题：“小幽，你想看看雪吗？”龙幽点点头。龙溟说：“总有一天，我是得去人界找找解决水脉的问题的，找到了，我会回来，给你带一城的雪回来，好不好？”龙幽应允。他记得龙溟说的每一个字，他也记得龙溟笑得微微眯起来的双眼，记得，记得太深，铭刻到骨髓，甚至在后来，他到达折剑山庄时，久久不能平息内心的波澜。“这么多雪，能带一半回去就好了。”和着暖暖白气吐出的轻声低喃，不知那人，是否还记得那个渐渐消逝在时光中的约定。
　　这题外话真是扯得又臭又长。话说这边，龙溟闻声抬起了头，龙幽立刻把脑袋缩到门后，想要假装没有来这里偷窥过。“小幽么？”没两把叉子怎么做得成夜叉王，龙幽理解了。不不，这不能这么说吧，你让我怎么吐槽。龙幽只好乖乖站出来：“哥哥。”龙溟走过来：“今天布置的课业，可都完成了？”龙幽点头。他看到龙溟面色苍白，有掩饰不住的疲惫，动动唇，还是没把劝说说出来，他知道龙溟是一个好君主。龙溟把龙幽抱了起来，“确实是沉了许多。”他淡淡一笑，便抱着龙幽就往庭院里去。“哥哥？”“今天的国事忙完了，恐怕今后都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用这么操劳。小幽，可有什么想玩的？”龙溟那有着淡漠色彩的双眼看向龙幽，眸中似乎有什么在闪动，龙幽不太明白，或许，还是要过个几十年，才能明白。
　　次日，龙溟就走了，去了人界。他让龙幽不要耽误了课业，乖乖等着，届时龙幽也懂事了许多，只答应着，并坚信不久后龙溟就会回来。
　　可事实又是怎么样呢，昔日的小包子已经长成风流倜傥的少年郎，少年郎的眉眼？像，像极了哥哥。少年郎的鼻梁？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少年郎的唇形？哎哟喂，你们胞兄弟吧。便是再像，他也只是龙幽，曾经的夜叉王，去了人界就再没有消息。
　　一直沉默的魔大长老开口了。他说，殿下，陛下恐怕再不会回来了，容我将您扶上王位吧。龙幽瞥了魔翳一眼，那眼神诉说着他的荒谬。龙溟是个好兄长，更是个好君主。龙幽从不怀疑。然而大长老不气馁，从现象说到本质再从本质说回现象，条理清晰字字铿锵，说白了就一句，龙溟那小子人界快活去了不回来了，你利索着打点一下登基吧。龙幽爆了，一句闭嘴，确实把魔翳的嘴给封了也把自己的三十年青春赔进去了。
　　再后来，玩了游戏的人们都知道，都知道，结识了一只很有意思的猴子，一个横冲直撞很有当年自己小时候风范的疯癫少女，一位温婉美丽却命运坎坷的姑娘。一路基情一路杀地到了神降秘境，对着泛着艳红光芒的十字妖槊，被弃落下来的珠花与王令，其实龙幽一时间真的不知该怎么反应好。在这之前多少对哥哥的消息有了些眉目，龙幽动摇过，猜疑过，气愤过，然最后想的都是，算了，至少，再见一面吧。可是他手中的十字妖槊那么冰冷，像，像雪一样的冰冷。

　　夜来幽梦忽还乡。
　　龙幽抬起眼帘，没有覆着任何被褥的身上冷冷的，窗外的天空是暗沉的，带了些昏黄，啊，就快要下雪了吧。他这么想。他抚了抚胸口，有疼痛，也有很久不曾有过的满足。他好像看到了。不，他看到了。
　　夜叉王放下手中的纸笔，在大雪中拖着长长的里衣，径直往太子殿中走去，再淡漠的双眼也盖不住他心中的懊悔与眷恋……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