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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章 “你守山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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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藏】洛水焚春
天宝十四载,盛唐的风依旧温柔。
洛阳城暮春时节,牡丹满城,芳菲漫天,朱雀大街车水马龙,朱楼画栋鳞次栉比,一派盛世雍容气象。
彼时天下承平已久,大唐山河锦绣,四海归心,无人知晓,一场倾覆盛世的浩劫,已在暗处悄然滋生,即将焚尽这满城春色、万里河山。
李朝,年方十九,自束发起便随父驻守东都洛阳,一身银甲映日月,长枪烈马镇京畿。
他生得眉目锐利,却又不失少年英朗,常常在巡街时引得街边闺阁女子掀帘偷望,帕子丢了一地。
江南叶家,世代经商,垄断南北茶丝盐运,富可敌国。
叶清辞是叶家唯一嫡子,年十八,自小长在烟雨江南,锦衣玉食,温润如玉。
此次北上洛阳,只为核查家族商号账目,顺带一睹东都牡丹盛景,不曾想,一场意外,让他与李朝的人生,彻底纠缠。
那日城南临河酒肆,有地痞恶霸觊觎江南商队财物,仗着本地人势,当众欺凌叶家伙计,强抢货箱。
叶清辞本不欲惹事,温声交涉,愿以银两息事宁人,不想,落在那些恶徒眼中却成了软弱可欺的代名词。
彼时李朝巡街至此,银甲长枪,策马而来,马蹄踏碎满地落花,自带凛凛威压。
他见光天化日之下恶徒横行,当即厉声喝止,长枪横空,瞬息制服一众地痞,动作干脆利落,铁血凌厉。
完事之后,围观人群散去,李朝勒马垂眸,冷冷看着立在原地,衣衫微乱却依旧从容的叶清辞,语气带着军人特有的冷硬与鄙夷:“商贾逐利,怯于争斗,遇事只知破财妥协,纵恶横行,毫无风骨。”
这句话字字锋利,如薄冰刺骨。
叶清辞生平从未被人如此轻辱,他抬眸望向马上少年将军,眼底温润笑意淡去,却未动怒,只是拱手作揖,声线清浅平和,不卑不亢:“将军勇武,可镇一时之乱,却难平世间百态。乱世未临,市井纷争,以和息事、以理度人,并非怯懦,是不愿无端造杀业,累及无辜。将军执刀兵、守律法,看的是方寸军纪;草民行商贾、渡南北,守的是人间安稳。道不同,不必相轻。”
一番话条理通透,从容有度,无半分市井谄媚,亦无半分怯弱。
李朝一怔,心中暗赞。
他原以为江南富家少爷皆是娇生惯养、胸无丘壑的浮华子弟,却不曾想,眼前这人看似温润柔弱,风骨却极为坚///挺。
只是根深蒂固的偏见未曾消散,他依旧不喜眼前少爷这般温润闲散,与世无争的性子,冷眸扫过对方精致锦衣,冷声留下一句 “嘴上空谈,不过尔尔”,便策马扬尘而去。
彼时风光明媚,洛水含春,两人初见,观念相悖,互为偏见,算不得相知,甚至隐隐相悖,却已然在彼此心底,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记。
自那日之后,二人竟屡屡偶遇。
叶清辞滞留洛阳半月,时常漫步洛水之畔,观东都盛景。
李朝日日巡守城池,练兵值守,时常策马途经河畔。
有时是清晨薄雾蒙蒙,叶清辞临水练剑,李朝策马练兵而过;有时是黄昏落日熔金,叶清辞凭栏赏春,李朝结束巡街,立在桥头静默眺望。
次数多了,偏见渐渐消融,生出几分莫名熟稔。
李朝渐渐知晓,这位江南来的小少爷绝非娇弱纨绔。叶清辞看似温和闲散,却心怀悲悯,每至灾年,叶家必捐粮赈灾,救济南北流民,数十年从未间断。
他通晓民生疾苦,深知商贾赋税滋养家国,百姓安稳离不开市井通商,眼界格局,远超寻常世家子弟。
而叶清辞也慢慢看清,这位冷硬寡言的少年将军,并非刻板无情。
他治军极严,却体恤兵卒,善待百姓。巡街之时,从不欺压市井小民,遇困必帮、遇恶必惩,日日驻守城池,风霜雨雪从未间断,一身铁甲之下,藏着最纯粹的赤子之心。
误会消解,偏见尽散,疏离渐融,情愫暗生。
无人知晓,铁血冷硬的少年将军,会对一位江南温润少爷动了心。
李朝开始收敛周身锋芒,不再言语冷硬。
巡街之余,会特意绕路至洛水河畔,只为多看那人一眼。
会将军中新鲜的枣糕悄悄放在河畔石桌,会在晚风微凉时,默默立在不远处,护他安然闲游。
叶清辞亦懂他的内敛温柔。他会亲手烹煮江南雨前清茶,托人送至军营;会在李朝深夜练兵归来时,备好驱寒暖酒;会轻声宽慰他练兵操劳、守城辛苦。
盛唐最温柔的暮春,洛水潺潺,牡丹灼灼。
一个立于城头守山河万里,一个立在河畔赏人间春色。
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在最繁华安稳的盛世光景里,悄悄倾心,暗许余生。
他们曾趁着月色漫步洛水桥头,晚风温柔,落英纷飞。
叶清辞望着满城灯火,繁华盛世,轻声道:“我自小长在江南,见惯小桥流水、烟雨人家,总觉人间安稳,便是最好光景。如今方知盛世安稳,皆是你们拼死守护而来。”
李朝立于身侧,卸下一身冷硬,眼底难得染上温柔,低声回应:“待我功成名就,卸下这身铁甲,便随你回江南,乘扁舟,览烟雨,日日看你煮茶烹酒,再也不分开,岁岁年年,安稳相伴。”
彼时少年情意真挚,诺言滚烫,以为盛世永续,山河长青,岁岁皆可相伴。
可盛世易碎,美梦难长。
天宝十四载冬,寒风骤起,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安禄山起兵叛乱,安史之乱爆发。
数十万叛军挥师南下,一路破城掠地,势如破竹,大好盛唐山河,瞬间狼烟四起,烽火连天。短短数月,河北诸郡尽数陷落,兵锋直指东都洛阳。
盛世轰然崩塌,人间炼狱骤临。
洛阳全城戒严,城门紧闭,战甲林立,昔日繁华烟消云散,只剩满城肃杀、满目惶然。
李朝褪去所有温柔,身披重甲,手握长枪,立于洛阳城头,临危受命,领兵守城。
昔日温润情意,岁岁诺言,在家国危亡面前,尽数压于心底。
他日夜驻守城头,督军备战,修补城防,安抚军民,日日直面兵戈战乱,眼底只剩铁血与决绝。
乱世之中,无人可以独善其身。
叶清辞本可即刻南归江南,叶家商船遍布水路,只要抽身离去,便可远离战火,保全自身安稳。可他终究没有走。
他看着满城惊慌百姓,看着日夜血战的守城将士,看着立于城头、满身风霜的少年将军,毅然选择留守洛阳。
江南富甲子弟,从未上过战场,从未见过杀伐,却在乱世浩劫中,褪去所有闲散,扛起一身责任。
他倾尽叶家在洛阳所有财力,散尽千金,采购粮草药材,救治伤兵,安抚流民,日夜奔走于街巷军营之间,以商贾之力,护一城百姓。
昔日执扇品茗的温润少爷,双手沾了尘土风霜,眼底染了乱世沧桑。
李朝数次劝他南归:“战乱凶险,刀剑无眼,你非军旅之人,留此必死,速归江南,保全自身。”
叶清辞立于城下,望着城头满身血污的李朝,眼神坚定温柔:“你守山河,我守你。山河未安,你未归来,我绝不独归。盛世同赏,乱世同渡,生死相随,别无二心。”
乱世情意,无声胜千言,滚烫亦悲壮。
洛阳死守半载,孤城无援,粮草耗尽,伤兵满营,将士疲惫不堪。叛军层层围困,日夜猛攻,城墙残破,血流成河,昔日繁华东都,沦为人间炼狱。
天宝十五载夏,洛阳城破。
潮水般的叛军涌入城门,烧杀抢掠,屠戮军民,火光冲天,染红整片洛水,满城牡丹尽数凋零,满地残垣断壁,尸骨累累,盛世盛景,一朝尽毁。
李朝率残兵浴血巷战,长枪染血,战甲残破,浑身伤痕累累。
他以少年之躯,挡数万叛军,杀至身边将士尽数战死,孤身一人,依旧死战不退。
他从街巷血战至城头,浑身浴血,气力耗尽,依旧死死握着长枪,守着洛阳城。
叛军重重围困,刀锋相向。
绝境之中,他看见了赶来的叶清辞。
叶清辞本在后方安置流民,听闻城头危急,不顾旁人阻拦,携仅有的十二名护卫奔赴而来。
乱世乱兵之中,他们那金色的衣袍在满目血腥狼藉里,依旧耀目,却也渺小得可悲。
叶氏一行人挥舞重剑冲破乱兵阻隔,终将少主送至李朝身侧。
李朝目眦欲裂,厉声嘶吼:“走!我让你走!”
叶清辞望着满身是血、濒临绝境的少年将军,轻轻笑了,眼底温柔依旧,不见半分恐惧。
乱世浮沉,生死将至,他无怨无悔。
“李朝,我来陪你。”
“那年洛水春深,牡丹满岸,我遇见你,是我此生最幸。”
话音未落,数支长矛骤然刺来。
李朝拼尽最后气力,长枪横扫,挡下致命一击,可终究寡不敌众,力竭难支。
叛军蜂拥而上,彻底困住二人。
漫天火光映红天地,硝烟弥漫,血腥味裹挟着残落的牡丹碎末,成了盛世最后的悲凉。
数柄刀锋穿透血肉,剧痛袭来,二人身形踉跄,轰然跪地。
盛世诺言,春深初见,月下相伴,尽数化作泡影。
盛唐春风不再,洛水春色焚尽。
一对乱世知己,一双盛世少年,初遇于锦绣盛唐最温柔的暮春,长眠于安史乱世最惨烈的仲夏。
曾经岁岁相伴的誓言,终究随破碎山河、凋零盛世,埋骨烽火。
年年春至,洛水依旧东流,牡丹依旧盛开,只是城头再无守城少年,河畔再无温润公子。
千年之后,洛阳牡丹依旧灼灼开满洛水两岸,有人在旧城墙下挖出半块锈蚀的长枪枪头,旁边压着半截断了的重剑,枪头凝着旧血,重剑浸着土腥,一如那年最后相拥的两个少年,终究没有分开。
春风卷过洛水,带着千年之前盛唐暮春的清甜温柔,仿佛还在诉说那段,藏在盛世碎影里,关于初见、倾心与同归的故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