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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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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哲也在某个夏日的午后回忆起看见楚剑回来时的情景,他看了看身旁的楚剑,第二次问他为什么回来——第一次是在楚剑刚回来那当儿,当时楚剑摇头没有回答。
他知道楚剑去莫西中学找过罗丽奈,但楚剑从没有告诉他当时见面的情景。他想是不是罗丽奈劝楚剑回家,说她不希望他这样牺牲自己,于是楚剑就回到了自己的家。但张哲也很快觉得这样的结局太言情味了,不太像他记忆中的楚剑和罗丽奈会发生的对话。他于是开始摇想当时的情景,像一个小说家一样,试图寻找一个符合人物性格的结局,最后他还是忍不住问楚剑,楚剑只用四个字就解决了问题:
“她后悔了。”
“你呢?你后悔吗?”张哲也追问。
当时楚剑已经是大三的男孩子,或者说,长得已经有些男人的样子:高高的个子,戴着金属耳环和项链,穿着仿佛很久没洗的牛仔服,没有剃干净的胡子和散乱微卷的头发表达出颓废美。他在张哲也坚持将他的花心萝卜形象与他童年的挫折弗洛伊德式地联系起来时,微微有些恼怒,但映在他细小的眼睛中的蓝天白云掩盖了这些情绪。
“谈不上后悔,我的人生就是这么一路冲动着过来的,”他以一种很老男人的语调说。
张哲也想起小时候,自己迷路时的样子。他穿过一条条的马路,马路有些起伏的小坡,要走过去才能看见后面,一盏又一盏桔色的路灯,向远处延伸过去,一直往前走,身边的灯便退到身后去,前方又有灯冒出来。他总在期待着,期待着小山坡的后面会出现不同的东西,但总是一样的路灯冒出头来,摧毁他的希望后,又点燃他的另一个希望:再走走,这条马路就到头了。
听说楚剑失踪的那天,他的心莫名地兴奋起来——自从简讯消失之后,张哲也少有的兴奋。心底下,他暗暗希望楚剑不要马上回来,带着一个叛逆者的形象,永远地消失,和罗丽奈私奔,流浪全国,怎样都可以。他又马上想到楚剑可能失去的中考,他开始替楚剑担心,一个中学生失去中考意味着什么,在当时的张哲也实在无法想象。父母的训责,老师的怒骂,再有呢?如果上不了高中,人会变成什么样呢?当时的他已经有足够的人生经历想到建筑工人,外面讨生活的,或许都没有经历过中考,又想起母亲当年没来得及参加中考,便响应号召去了大西北,那时候的人过得多苦,却能养活自己,为什么现在的他们,却变得连中考也不能失去了呢?
最后,张哲也的理智回到身上,他告诉自己,自己是在想理由逃避中考。
“没用的,张哲也,”他对自己说,“就算楚剑可以,你也不可以。”
楚剑是在中考开始第二天回来的。第一天是语文,他没有参加,白阿姨和楚叔叔彻底失去了希望,登了寻人启事,上面甚至写到:“楚剑,爸爸妈妈只要你回家,其他一切好商量。”
没想到第二天凌晨的时候,楚剑跌跌撞撞地出现在家门口,带着模糊的口音问:“中考是几点?”
张哲也的希望破灭了,学校和家长赢得了胜利。
结果张哲也因为楚剑的事受影响,没有考好,但分数勉强够上本校分数线。楚剑四科成绩缺一门,好在是他不擅长的语文。成绩少了一点,楚叔叔用钱补上了缺口,学校老师也点头同意,认为这只是一个意外,二十九中依然需要楚剑。
楚剑人生的第一次脱轨事件,就这样不清不楚的结束了。
初三暑假,张哲也迎来了彻底的休息。没有作业,没有家教,劳累过后,一切都有了报酬。父亲逐渐升至高位,家里来客络绎不绝,谁都不愿错过送礼的最佳藉口。张哲也得到了一台电脑,一只好译通,一只CD机,而后在母亲欣欣然的笑容下,他被告知家里很快会买新房子,不会再住在这个小平房里了。
“这次的事,我们也该吸取教训,老住人家家不好,”张哲也的母亲说着说着低下声去,像是怕别人听见似的:“太受影响了。”
张哲也像是看见陌生人似的看着母亲,看得母亲生气起来,连不迭地躲开去:“张哲也,你怎么这么看妈妈?妈妈也是为了你好!”
他低下头,看着碗中母亲给他夹的菜,说:“噢。”
开学的第一天,张哲也以高中生的身份,走进了校园。走过橱窗的时候,他没有低头快步走过,而是悠闲地向墙上看了看。墙上红色的纸上赫然写着:
——《二十九中97届学生去向名单》
张哲也的心突然抽搐,慌忙向下看,一排排名字迅速闪过,他终于看到:
高三(一)班简讯645 北京大学逻辑系
班级,姓名,高考分数,去向。去向——北京大学——去向——北——大。
张哲也呆呆地站着,脑海中浮现出三年前的校园里,一个高个子的男孩子跑过来,向张哲也身上淡淡一扫:“你是新生?”
那年简讯也是高一。
有那么一瞬,张哲也以为自己会哭出来,好像当年带着红领巾的少年,屈辱地低下头,胸口像火烧一样疼。但他没有,他抽了一下鼻子,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大步向高中教学楼走去。
高一(二)班张哲也报到。高一(二)班楚剑报到。高一(二)班李玲报到。
大家都已经是高年级学生了。
因为升入新年级,离开和新进来的同学都很多,大家相互认识,新来的学生眼神里有些怯怯,不自主地四下搜索着,像是在寻找可以融入的角落,和当年的张哲也一样。张哲也作为一个老人坐在昔日的同桌旁边,忽然间,感觉自己有些苍老,三年不变的位置,同样地角度坐着同样的人,但视野中的东西,已经完全不同了。
过了一会儿,新的班主任李老师来了,是个年轻的女老师,很和蔼,没有说什么纪律须知,只是建议大家重排座位,以便让新同学更好地融入群体。张哲也有些好奇原来班主任章老师的去处,他问李玲,李玲小声说:“她没这资格。”
他这才发现李玲的口气恨恨的,带着少有的狠劲,像是记了很多仇似的。他没有追问下去,只是懒洋洋地“嗯”了声,他想这也不值得追问。只教过初中部的老师没有资格带高中,这是二十九中铁的纪律。
过了一会儿,教室喧闹起来,有人跑来告诉张哲也,他们新发现了一个不会讲上海话的活宝。张哲也想也没想地问:“小学是不是读和平小学的?”
大家睁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张哲也笑得风清云淡:“因为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