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群与合群》发条鸦

12、摇滚来袭

　　高二的暑假，楚剑信守承诺，带他去看了自己的摇滚乐队。

　　楚剑的乐队名叫“冬子”，不是是谁给的主意，大家“冬子”、“冬子”地喊得很亲切，就像叫自己的孩子似的，语气里透着甜蜜。小名叫乐乐的鼓手，脸圆圆的，张着一副好脾气的脸，外貌和绰号过于接近的结果是到最后张哲也也没记住他真名叫什么。乐乐时常嘲笑楚剑，说张哲也你不知道，楚剑对吉他就像对自己女朋友似的，每天搂着睡觉。楚剑就反驳，乐乐你自己还不是把鼓疼得和老婆似的，打完了恨不得再舔上两口。一群大男生开着带颜色又很无聊的玩笑，张哲也只好嘿嘿地陪笑，充当他们唯一的观众。
　　那是高二的暑假，乐队的两个成员都已高三毕业，即将离去，虽然都还在上海上学，说着日后还会回来的话，但大家心理清楚，离别其实已经临近了。快乐来得太短暂，又或者因为短暂才更美好，总之这为数不多的几天探班给张哲也留下了很美好的回忆。让他后来对乐队的乐手都保持着某种亲切感，虽然自己还是离地远远地，既不是粉丝又不是成员，充当有距离感的观众。

　　99年的夏天，有一个叫L’arc~en~ciel的日本乐队突然在上海红了起来，仿佛一夜之间，长出了许多女歌迷。不少人对软绵绵的上海文化突然催生如此多摇滚爱好者大惑不解，也有人攻击说这根本不算摇滚，只不过是更好包装了的偶像而已，爱摆姿态和不爱摆姿态的学生们展开了口水大战。张哲也记得班上有一个寡言少语的女生是他们的歌迷，总在那里写一些谁也不给看的小说，女孩子们谈论衣服的时候她不为所动，冷冷地说要省钱养自家男人。不管赞同与否，这种勇气张哲也还是很欣赏的。
　　当时有很多音乐杂志做了关于他们的专题，于是张哲也在乐队的时候，话题时常聊到视觉系上去。楚剑和主唱都不喜欢这样的风格，但乐乐很喜欢，所以总忍不住和他们吵。他喜欢的是X-Japan，疯狂崇拜鼓手Yoshiki，还有吉他手hide。所以张哲也至今仍记得，hide死亡的时间是五月，用一条毛巾吊死在门把手上的。后来他做噩梦的时候，偶尔会想起这样的画面。

　　高三开始的时候，庄冬一转去了文科班。2班的课桌又空出一张，来不及填补空缺，只能寂寞地迎着阳光。
　　楚剑的乐队不得不停止了，这是听楚剑说的。因为成员走了两个，而且楚剑身在高三，被父母叮嘱说不要耽误学习。楚剑和张哲也说这些的时候用的是很平静的口气，听得张哲也心里毛毛的，总以为他又在策划什么。
　　初三留下的阴影，对张哲也的影响似乎比对楚剑还大。

　　张哲也在高三开学后第三天突然想起，自己已经半个月没有见到父亲了。
　　父亲出差在外的日子太多，他和母亲都已习惯两个人相依为命的日子，所以父亲出去和回家的日子都要翻日历才记得。他记得父亲这次出差在国内，说过是一个星期左右，没理由现在还不回来。张哲也在学校被这个念头折腾得坐立不安，隐隐觉得有什么大事发生，下课铃一打就赶紧回了家。
　　“妈，老爸什么时候回来？”他一看见母亲就急匆匆地问。
　　“不知道，上星期打电话给我说是生意谈不拢，要迟几天回来的，说是要……唉，是几号来着……等等我去翻下日历……”母亲疑惑地看着他，像是要从脑海中寻找出什么。张哲也摆摆手：
　　“不用了，会回来就好。我只是随便问问。”
　　“怎么这么说话，张哲也？去给爸爸打个电话，问问他什么时候回来。”母亲看着他，眼神里似乎有些期待。
　　“你自己为什么不打？”
　　“我么，他已经打回来说过，不好意思再问一次的……”
　　“老妈——”张哲也敏感地皱了皱眉头：“你们不会还在吵架吧？”
　　“谁说的？”母亲突然声音高起来，手紧紧握着：“小孩子不要乱管大人的事，我们俩很久不吵了，你是知道的。”
　　张哲也狐疑地看了看母亲，没有再问下去。他直觉地觉得母亲在隐瞒什么，却没有勇气去揭开。他选择了叉开话题：“老妈，上次同学会的时候，我遇到老同学李乔民，他说他爸爸在做进出口生意，舅舅出国的事，他或许可以帮忙。”
　　“真的？”母亲的眼里有了些光芒，随即又陷入沉思。
　　“要不要给李乔民打个电话？”他问。
　　“嗯……算了吧，你们只是小学同学而已，欠个人情终究不好，”她吞吞吐吐地说，有些为难地：“何况——你舅舅这个人，你给他一点希望，到时候去不成，他反而会怨你，倒不如不给的省心。”
　　“这样啊，那——”
　　“你打个电话去，谢谢李乔民，还有他爸爸，就说舅舅现在做生意，不打算出去了，”母亲如此这般地叮嘱着：“还有，日后见到亲戚的时候，千万不要提起。”
　　“哦，当然，我不会的，”张哲也答应得很果断。他的心情微微有些高兴，为了母亲能把亲戚间的人情世故对他和盘托出，仿佛是对他的一种信任。成人的世界一再对他背过身去，但当她扭过头来欢迎他时，他还是欢喜的。
　　“妈，”他低头看了看心事重重的母亲。不知不觉中，他已经高过母亲大半个头了：“今晚不要做饭了，我们去外面吃吧，”
　　“好，哲也和妈妈一起吃饭，妈妈老欢喜的。”母亲挽上张哲也的手：
　　“——我们去哪里吃？”

　　父亲在几天后回到家中。
　　那天张哲也回家的时候，家里的气氛略略有些微妙。
　　“妈，”他叫了一声，没有人应。
　　“哲也回来了啊，爸爸好久没看见哲也了呢，”父亲笑着对他说，努力表现出开心的样子，但眼神闪避着，仿佛有些尴尬。
　　“老妈呢？”张哲也问，心理有些不好的预感。
　　“她去亲戚家送东西去了，一会儿回来，”父亲说。
　　张哲也直觉父亲在撒谎。他冷冷地瞥了父亲一眼，问：“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做生意……有事耽搁了……”他说。
　　“哦。”张哲也低下头去，没有出声。一会儿，他嘀咕了一句：“我回房间去了。”就逃似的离开了客厅。
　　回到房间关上门，青蛙小闹钟正在迎接他，还是那个凌乱又不失精致的上海小男生的房间，他感觉到无比的安全。他趴在床上，呆呆地，望向窗外的天空：
　　为什么，明明是新家，却一点也喜欢不起来呢？

　　过了很久，他听见父亲在外面喊：“你妈该回来了，我去接她一下，你自己呆在家里，注意安全。”
　　他没有答应，听见父亲的脚步声渐渐走远，然后是大门关上的声音。他听见自己肚子咕咕叫的声音，瞟了一眼闹钟：9点47分，他还没有吃晚饭。
　　没人给他做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