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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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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烟乔木隔锦宫
楔子、
元初十三年,帝都选秀。
天微晓,宫门口已站了不少的人。各式各样的马车停在白虎门前,车内时各地新竞的秀女,这些女子,不是名门闺秀便是富家千金,长养深闺,身娇体贵,然在此时也不得不屈尊等着宫门开,然后像选白菜一样将她们做一番仔细挑选。
她们的目光紧紧锁着宫门,有期望,有悲切……而她们的身边的家人,也正在慷慨大义地说一番肺腑之言,以激励她们在宫中博得皇上垂青以为家族效力。
说到离别伤心处,有女子嘤嘤低泣,或许这悲伤的气息感染了所有人,其他的女子顿时眼睛也红了起来。
就在这时,宫门缓缓打开,一群身着严谨的青色宫服的宫人缓缓踱出来,为首的一穿紫色宦服公公正由两盏宫灯的映辉下停住在宫门口,“宣众秀女进宫——”一声尖锐的声音划开了清晨的宁静。
女子边忙着抹干了眼中的泪和亲人告别,然后蒙上面纱下得车来。
此去……一入宫门深四海,或许再也无法与父母亲人团聚,女人的战场,生死亦不是一个定数,能否在后宫争斗中存活,且看天意。
她站在角落,淡淡扫视了几眼那些端庄姿态的秀女,一双凤目波澜不惊,宛如一潭平静的湖水。蓦地,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东面一处宫阙上,似触及什么往事,突然觉得胸口一滞,呼吸困难。脚步一个趔趄,却及时被人托住。
“姐姐可是因入宫而紧张?”身后传来一个流莺般悦耳动听的声音,隐隐带着单纯的担忧。
她顿时一愣,随即回过神来,与身后那托住自己的黄衣少女道了声谢。
“这是我娘适才塞给我的醒神丸,你……含一颗罢。”少女微微一笑,隔着面纱听到她轻轻如银铃的笑声,让她一阵恍惚。
那少女以为她在怀疑自己而迟迟不接自己递过去的药,却也不恼,笑着撩起面纱自己含了一颗,“我叫含烟,父亲拜官郎中,不知姐姐如何称呼?”
“我……”她望着那黄衣少女朝气蓬勃清澈澄亮的眼睛,嘴唇开阖,最终吐出两字,“紫乔。”
一、
掖庭的更声刚过,紫乔望了一眼床脚的沙漏,合书起身,同室的含烟早已沉睡,嘴角上扬,似在做一个美梦,无忧的少女总是让人羡慕。
她温柔一笑,为她掖好被子,起身时脸上笑意已逝,她将藏在床下的篮子取出,然后披上一件外袍转身向屋外走去,床上的少女转了一个身,继续睡。
夜色正浓,然月光晴朗,她轻车熟路,躲开游巡的宫人,沿着青石板朝那最偏僻的冷宫所去。她对这里的记忆其实有些模糊,还有很多地方,早已被岁月的痕迹抹去,只是无论怎么抹,这座宫殿她还是无法忘却,就像那段发生在这里的刻骨铭心的记忆一样。这座在月光下宛若死城的皇宫,唤起了她沉睡在心底的一些不好的记忆。
眼前很快出现了一个破落的宫殿,那轮廓隐隐与她印象重合,荒草丛生,冷宫呵……她只身闪进半人高的杂草中。
这……其实是她母亲的宫殿,那棵死去的梨花树狰狞地留着树干立于夜色下,她慢慢走近,在树下摆开手中篮子里的东西。手轻轻抚上那树干,她终于忍不住低喃“娘——”,两行清泪,潸然而下。
“娘,我回来了……孩儿不孝,如今才来看您……”
“娘,您不希望孩儿回来吧……”
低低地细语,与虫吟交织,她僵坐在枯死的梨花树下,置身于一片回忆中。
身后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蓦然惊醒,刚要起身躲避,却闻那声音顿止,她转过身去,一眼瞥见草丛中孤身站立着一个人,那人一身银边素衣,面容如玉,丰神俊朗。
她一时来不及掩饰什么,抬脚欲夺路而逃,那人却快步上前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帝姬?”那人的声音带着些许的诧异,与记忆中清越的声音不同。
她心中一痛,差点叫出那个多年未叫的称呼来,咬了咬唇,最终还是埋头将自己的脸藏在阴影下,强装镇定,“你认错人了。”
“你是帝姬。”是肯定的语气,他另一只手已扔去手中的宫灯,托起她的面庞,“你还在恨我么?帝姬……”
安能不恨?她用力挣脱开他的桎梏,后退几步,“请太子自重……”
他的眼眸深深凝望着她,撑开两手,良久终是无力地落下。地上那盏莲花宫灯外面的纸被里面的烛火点燃。
紫乔垂眸,似漫不经心地道,“太子深夜来此,是睹物思人还是心有愧意,亦或者是……后悔?”
“你不应该回来的。”他已经从最初的迷乱中回过神智,语气依旧温和,却是渐渐没了感情。
“我不回来?那我去哪里?这里是我的家……”紫乔低笑,“连墨,八年前我就已经告诉你,我迟早会回来,如今我回来自是要允现当初在此处许下的诺言。”
“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他的声音沙哑了几分。
紫乔笑了笑,“那日从宫里逃出来后,怕你爹追杀我,将衣衫全扔了,偷了……人家晾在院场上的旧衣裳,本来还想再脸上划几刀,这样你们再也不会一眼认出我来,可是又想到娘是最心疼我的脸的……活着已经够让她操心了,怎么还能让她在死了后担心。”
心痛,无法言语的心痛,这一痛牵扯着五脏六腑,连呼吸都不能呢!连墨后退几步,手紧紧抓着那枯死的梨花树干,身体轻轻颤着。
紫乔目光迷离,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森冷的夜晚,漫天的雪花,她拼命地跑,那一天……她失去了全部:失去了亲人,失去了显赫的身份地位……宛若一场噩梦。她多么希望这只是一场梦,醒来时,母后和父皇还在自己身边,父皇给她做草折的蚱蜢,而母后则轻轻地哼着小曲哄她入睡。
她是父皇的掌中宝,母后的心头肉,可是没有父皇和母后,她什么都不是……
“……后来我就想,其实我是因为不舍得自己这张漂亮的脸吧!是啊,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没有了身份地位,除了这张脸还能靠什么吃饭呢?总不能饿死自己吧?于是我就劝自己,不毁容是对的,至少我还能靠这张脸迷惑一下男人,还能顺利地进宫来……”
“够了,别说了……”连墨瑟着嗓子艰难地说,若非身后树干支持,他似是站立不住。
“为什么不说?墨哥哥,我还有很多想和你说说呢……这些话我攒了那么久怎么能不告诉你呢?你知道我孤身一人挥着树枝和狼群搏斗的时候在想什么么?呵呵,我的运气怎么就那么不好,人家做公主都是顺顺利利,为什么偏偏我就要遇到那么多事情……墨哥哥,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帝姬……”
“住口,我不是帝姬,我是紫乔,不是那个愚蠢懦弱的帝姬!”
“你是来报仇的?”连墨闭上了眼。
她看着他,坚定地点了点头,“是。”
“好。”他苦笑着伸手在腰间拔出剑递过去,“一切都是我连家欠你,你……动手吧,我绝无怨言。”
紫乔没有接剑,她只是看着他,突然笑了起来,“墨哥哥,你还想要羞辱我么?你知道我动不了手,要杀……八年前宫门口我就已经杀了你,那些都是你爹做的,我很清楚,所以我从来没打算弄什么父债子偿……墨哥哥,我从来没想过要杀你,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
他只剩下沉默,她抬头望了望天边,“呵呵,天快亮了呢~真快啊……为什么那一天却亮得那么迟呢?”
连墨慢慢地低下身无力地跪坐在地上。
少年韶光暗逝,他们谁也不能回到美好的从前,只能在这噩梦中沉浮,沉浮。
“连墨,当年我欠你一个人情,但国恨家仇,我不得不报。帝姬已死,如今在你眼前的,唯有紫乔。”她默默地注视着那一堆宫灯的灰烬,然后转身离开,至始至终,不再回头。
连墨看着她的身影消失,脑海中闪过一些幼时的记忆,那个明眸可爱的少女,牵着他的袖子,笑得无齿,那时她刚换牙,声音不是很清晰。
她说,“墨哥哥准备送帝姬什么生辰礼物啊……”
那声音仿佛还盘旋在他耳畔,消散不去。可是,他知道,那个会向他撒娇的少女,早已经消失不见。
紫乔回到秀女冼渊阁时,已觉得身心疲惫,推开门刚想轻轻进入,却发现含烟已经起身,正坐在桌边,见她进门,忙看向她。
“吓了我一跳,你去了哪儿?怎么现在才回。”
“唔,睡不着出去逛逛。”
“没有出事吧?”含烟微微担心地看她。
“能出什么事?”
“听说……掖庭东侧的冷宫在闹鬼。”含烟怯怯地道。
“怪力乱神,只是一些宫中谣言。”紫乔好笑地摇了摇头,经历了那些九死一生,她还有什么好怕?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据说还有人在冷宫看见前朝公主在月下徘徊。”
紫乔微愣,却是再也笑不出来了。
二、
紫枫殿,此时莺莺语语,热闹非凡。
四十名精挑细选的秀女立于殿上,互相打量着对方的衣衫发饰,忽听得一声“皇后娘娘到”,顿时安静了下来。
皇后款款入殿,一众嬷嬷走到秀女身前训话。
紫乔垂眸盯着脚底的青砖,心里一片辛酸。曾几何时她想过自己也会成为这紫枫殿的客人,那些记忆,似水无痕,恍若前生。明知道一朝入宫,便要处处小心,既要防止乱动情绪,又要躲避其他秀女的算计。可是有些东西,不是她想遗忘便能忘却的,毕竟,那些已经是她唯一活下来的执念了。
忽听帘外有人传皇上驾到,紫乔顿时一敛神,手紧紧拽着帕子,藏在袖子下的指节捏得发白。
秀女自动自发地分开一条道,一群人穿过人群进入上殿。
她缓缓抬头,不经意地看到那人的背影,以及他身后的其他两人。那两人其中一人,正是连墨,另一个应该就是汉王连清,连墨的弟弟,她在幼时也是见过的。
连墨似感受到她的目光,身体微微顿了顿,却没有转过身来看她。
“陛下。”皇后应身上前,微微倾身行礼,皇帝伸出手将她扶住,似有些生疏。
想来为自己夫君选秀,是个女人都会落寞吧!纵使外表装得再好。
四十名秀女分为五组,一组组上前由皇上亲自挑选合意的宫妃,封为美人或才人。其中,若太子亲王有意,也可向皇上禀明,在秀女中选出合意的女子封为侧妃。
其实秀女的人选是有内定的,穷苦人家女子,即使长得再好,没有硬实的背景又怎么能在后宫鼎足,当然,有时候皇帝也喜欢选一些没有背景的作为棋子,以削弱其他侯门势力。
紫乔闭眼让自己心绪稍稍宁静后,睁开眼时,便见身畔的含烟正怔怔地望着某处出神,她便也顺着那方向看去,是连墨?
她突然想到,含烟曾与她说她小时候与一神仙哥哥有一面之缘,若非为了她父亲能升官登爵,她是宁愿抛弃后宫荣华去找那人的,如今看来,那神仙哥哥便是连墨了吧!
心,似乎被细小的针刺了一下。
她眼前似乎又出现了那个做梦梦到过的场景。暖风微醺,母后挽着她的手笑,“让连家大郎做你夫君如何?”
那时自己是怎么说的?似乎有些忘记了……
隐隐记得自己那时双手叉腰指着连墨一张如万年冰山的脸,撅起嘴道,“不要,墨哥哥是个大冰块,我要嫁给父皇!”
然后就看见父皇嘴角抽搐得厉害,母后忍了良久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连墨一双眼淡淡地看着她,唇角却是微微弯着的。
她看着那个笑容却是看傻了,“嗯……墨哥哥如果能多给我做几盏花灯,能多笑几下的话,也可以考虑一下……”
眼前一抹玄色身影驱走了所有的回忆,紫乔慌忙回过神,抬头之际恰好映入一双墨黑的眼眸。
她惊愕,却是因为那人眼中惊讶。
“你叫什么名字?”他的眼神慢慢变得柔和,唇角微扬,笑得肆意,这张脸,和连墨很像,只是这个表情……她却是从来没有在连墨那里看见过。
“回汉王殿下,方紫乔。”她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正常一些。
“咳。”一阵咳嗽声传来,她转开视线,看到不远处站着的中年男子,那人也正在看她,深邃的眸宛若深潭,不可见底,她抿了抿唇,此人……若非此人,她又怎么会亡国离宫?若非此人,她又怎么会在外颠沛流离八年,八年,学会了将自己心事掩埋,可是……学不会忘记。
她又怎么会忘记,那个雪夜,此人一身血腥闯入紫枫殿,手中还抓着父皇的头颅……
所有的恨在这一刻迸发,只是她只能在心底疯狂。
但闻汉王不爽地哼了声,紫乔下意识自己情绪失控忘了宫中的礼节,刚要说话,却听得连墨的声音。
“父皇,儿臣有事相求。”
“何事?”
“儿臣恳请父皇将方紫乔赐予儿臣为妃。”连墨一字一顿道。
此话一出,立于皇后身畔的太子妃脸色有些发白。
紫乔心里叹,连墨,为何阻我?
汉王一听,剑眉微锁,再次看向紫乔,眼光里似有探究的意味了。
只可惜他再怎么看,也觉得不会想到紫乔便是八年前匆忙逃出帝都的那个亡国帝姬,除了连墨,这皇宫里其他人基本上连她曾经的样子都没有看清过。
她只是担心连墨的表情会引发他们猜到那一层面。
虽然她已经有一个新身份,可是猜测总是有的。
她抬头,果然见皇帝也正看着她,眼里闪过犹疑,紫乔咬了咬唇,道,“启禀皇上,紫乔不愿入侍东宫。”
此话一出,顿时满殿哗然。
连墨只觉得心里又是一痛,明明知道紫乔会拒绝,可是他还是不想眼睁睁看着她泥足深陷。
“皇上。”紫乔抬头看向那人,眼中皆是固执和坚定。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那执着的眼神,那眼神……像极了一个人。
半晌,众人听得皇上的声音,“朕,特准,方氏紫乔,四品美人,入住未央。”声音不想,却如同钟声般,弥漫于紫枫殿。
紫乔只觉得似所有的感觉都失去了,握紧的双手缓缓松开。她赢了,却是赢得疲惫,原来所有人都没有忘记执念,人在红尘,即使是拥有顶尖的权力,九五之尊,还是无法割舍那三千烦恼。
一束视线再不远处投来,紫乔假装不知,心里却是微微疼痛,连墨,你一定很失望吧!曾经,我是那么急切地想快点长大,然后嫁给你,可是现在,我却亲口拒绝了你。
三、
含烟成了良娣,紫乔将自己绣好的一方锦帕送与她,帕上,鸳鸯戏水,莲花并蒂。含烟一双眼肿成核桃,揽着她的肩哭泣。
紫乔微笑,轻拍着她的背柔声道,“已找到神仙哥哥,为何还苦成泪人似的?”
“你知道?”含烟惊愕,随即垂下头似不敢看她。
紫乔小心地拭去她脸上的眼泪,“是太子殿下吧!你心思单纯,幸好与他有缘,否则在这宫中还真让人担心……”
“紫乔,我知你比我聪明,可是你也知道后宫深险,为何还要拒绝太子?”
“我不喜欢太子。”紫乔笑道,“成为良娣固然少争夺,但你也要小心,那太子妃一看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你千万要小心,若受了欺负……一定要告诉太子,他定能为你做主。”
“紫乔,我舍不得你……”
“说什么傻话,人生在世,总是离别。”紫乔柔声安慰她,又像是自我安慰。
看她收拾好行囊,离开门苑,她倚在门框上觉得心里空了一大片,眼角酸涩,却无法挤出一滴泪来。她无兄弟姊妹,这几日相处,是真的将含烟当成了妹妹看待,即使知道她喜欢的是连墨,亦无法怨她,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女啊!只希望她一直那么单纯幸福。
抬眸间,她注意到宫墙檐下正挂着一只八角宫灯,灯纸已残破泛黄,俨然饱经风霜,只是宫灯上那朵朵墨笔莲花却让她心里一悸。这支宫灯,与当年连墨在她生辰时所送的那盏宫灯一模一样!只是那盏宫灯,早在八年前城破那一夜被她扔在了宫门口。
她的心,亦早已如这宫灯般,千疮百孔,残破不堪。连墨始终不知道,她那时候喜欢莲花宫灯,亦只是因为……墨莲,连墨。
“方美人好兴致啊!”一个声音突然响起,紫乔回过神来,转头看不远处正站着一人。
深蓝的锦袍绣着暗纹,领子是厚厚的深色貂毛,浑身给人一种肆意张扬的感觉,而那张脸……紫乔只是愣了一下,立刻躬身作礼,“汉王殿下。”
“太子殿下惊才艳艳,温文儒雅,自是帝都人人心目中的好丈夫,难得看到他低声下气向父皇要你,没想到你居然当众拒绝,方紫乔,这又什么原因?”连清的声音带着些许讽刺的味道,紫乔觉得奇怪,自己似乎……并没有惹这位殿下吧!
“不知汉王殿下为何对紫乔的私事如此感兴趣。”紫乔不动声色看他。
“嗯,方美人倾国倾城,连父皇都一见倾心,本王猎美无数,自是更想多了解方美人啊!”连清向她靠近,笑得一脸无赖。
“汉王自重,莫忘了紫乔乃宫中人。”
“宫中人又如何?”
“汉王可有野心?”紫乔看着他那一副故作迷恋美人的模样,紫乔突然轻轻地笑了,她的笑声宛若澹澹清溪,流淌入他的心,连清一惊,一时忘了所有的动作表情,看着她的脸,却发现她此刻也正在看着他,长长的睫毛恍若静置的蝶翼,翼下两轮星眸,熠熠生辉,让他不知所措,那一瞬,表面的伪装,心里的猜忌疑惑全都烟消云散,帝姬,她真的是那个帝姬。
那个嚣张跋扈的公主,他记得曾在雨花台见她一面,那时,她还是一个孩子,脸未长开,一直粘着连墨。帝都被父亲的反叛军攻陷后,他本以为连墨会将她囚禁起来亦或者是当成弃子杀掉,可是他没想到连墨会放了她。
看到她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茫茫雪夜里时,他以为她会远远逃开,从此消失不见,没想到几年不见她居然又这样回来了,换了一个身份,只是性格还是没换。
“你……”他的手缓缓抚上她的脸,未触及,紫乔已推开他。
四、
元初十四年,春去,又是春来。
这一年,皇后病逝。
紫乔一身素白,立于众嫔妃美人间,冷眼看扶柩的帝王神色冷穆,一夜间似苍老了几岁。
帝后相互扶持二十几载,于此时终结,眼前这位薄情铁血帝王,纵是不爱自己的皇后,也是愧疚的吧!这一生,他爱的,爱他的,都已先他而死去。
紫乔冷笑,悄悄撇开众人走出挂满白绸的紫枫殿,沿着小径刚走几步,便停住了。
宫殿的阴影下,立着一个孤独的身影,白衣墨发,清冷如莲,宛若画中仙。
“你是来责问我?”紫乔平静地看着他。
“紫乔……”他低低地叹了一声,无奈。
紫乔身子微微一僵,随即突然轻笑起来,“天子殿下还是多关注汉王最近的动作,将眼线放在紫乔身上,又有何用?”
一句话似点醒了他,连墨一双墨眸中闪过几丝痛楚,暗哑的声音在空气中颤抖,他不禁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衣袖,“你与他……”
“这与你无关。”她拂开他的手。
他看着尖瘦的下巴,突然又开了口,“含烟她,很想你。”
含烟?紫乔恍惚地想起那个临别时哭得梨花带雨的少女,“她,还好吧?”
“听说她已有三个月身孕?”
“嗯,她要我把这交给你。”连墨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手心处是一只小巧的荷包,荷包上两朵秀丽荷花栩栩如生,她沉默了半晌,伸手接过,手却被他轻轻覆上。
“丫头,停手吧!”他的细语在耳畔轻轻呢喃。
丫头,是他曾经唤她的名字,她抬头,看到他那宠溺的眼神,只觉得心一软,只是手心的物件……她猛地推开他。
“已经太迟了,太子殿下。”
她将那个荷包收入袖中,错开他的眼睛,低不可闻地,她说:“她是一个好女子,善待她。”
这一句话,彻底斩断了他们所有的藕断丝连。
他眼睁睁地看她消失在深深草木中,却是无力再抓住她。她是来复仇的方紫乔,不再是那个叫他墨哥哥的刁蛮公主。八年前离宫时,让她放下,原来放不下的竟是他自己。
始终是……他们连家欠她的。
这年秋,槲叶满天,执政八年的南夏开国皇帝,终于病倒。
由于迟迟未封汉王邑地,因此朝堂已成两方对峙之象,有人支持太子,亦有人支持汉王连清。
连墨早明白汉王的意图,而紫乔她……又是怎么和汉王牵扯上的?对于那个同父异母的庶出弟弟连清性格脾气,连墨岂会不知。
暗香阁,紫乔此时正与汉王连清议对,“欲削弱太子势力,先除去太子妃身后李相之势,李相如今蠢蠢欲动,不如多给他一些机会……”
连清手端上好的香茗,听紫乔与他分析,忽而笑道,“紫乔,你如此逼他,怕他很快就要耐不住动手了吧!”
“那只狐狸老奸巨猾,恐怕还不能让他有动作。不过……呵呵,刘良娣很快要临盆,看来李相也是要抓紧了。”紫乔揉了揉额,刚要起身却是一阵天旋地转,连清赶紧扶住她。
“这几日累坏你了。”连清温和笑道,伸手将她的一缕飘落的发丝别在耳后。
那动作纯粹自然,她却是微微一愣,脸上闪过一丝不明意味的情绪。
“紫乔,若我代皇兄君临天下,你可愿为我皇后?”
“汉王莫忘了,若到那时,紫乔便是先帝遗妃,因我而失去天下民心,你又舍得?”
“你若无异议,那天下异议由他去又何妨?”连清毫不在意地道,手拢得更紧。
十月,刘良娣临盆,诞下一男婴。李相眼见皇帝缠绵病榻,太子侧妃添子,再加上汉王大肆挑衅,更恐其女太子妃之位遭受动摇,终于按捺不住召兵包围皇宫,欲逼皇上立刻扶太子上位。此时,太子汉王皆不在帝都。
只是李相绝对没有想到,当他一脚踏入未央宫时,却见宫中空无一人,一个女子,手执一盏莲花宫灯坐在玉阶上,似在等他。
“李相,你带兵入宫,居心何在?”
此时的紫乔,一身紫衣,头上无多余发饰,却自生妖娆。
“方美人此话恐是不妥,吾等听闻汉王手握重兵,正与伺机谋反,特来请皇上废汉王……”
“皇上?李彦章,你这口口声声的叫连氏逆贼为皇上,可真是让帝姬我心寒呢……怎么,李大人忘了我父皇是如何待你?先是背叛我父皇,如今背叛连氏逆贼,李大人生意做得真妙……”
“你!你居然是前朝遗孽!”李彦章瞪大了双目,吓得脸色苍白,指着紫乔说不出话来、
“李彦章,枉我父皇如此重信于你,你却是如此待他的么?”紫乔的声音带着些许怒意,“若不是你与连翟暗通款曲,灭我东庭,毁我朝六百八十一年基业,我帝姬,又怎会沦落至此,今日我便要你们这些叛徒收到应有惩罚,血债血偿!”
“方美人说笑了吧!城内城外皆是我李氏兵马……”李彦章嘲讽地看着紫乔,仿佛在看一个疯女人,只是话说到一半,却听见对方勾唇轻笑,打断了他的话。
“是么?事到如今,李大人还以为外面都是你的兵马?”
话音刚落,却听得一阵脚步声,李彦章回头一看,却见汉王一身戎装,带了一大队人包围住他。
“大胆李彦章,竟敢带兵入宫加害我父皇,来人,给我拿下!”汉王脸色阴沉,朝李氏众人一挥手,顿时万箭齐发。
宫城上的烽火就在这一刻升起,将整个帝都的天染红,李彦章似才明白过来,连忙向汉王连清道,“汉王殿下,方美人乃前朝余孽,欲对皇上不利……”
“李彦章,害我父皇之人不正是你么?”汉王微微一笑,举起手中的弓,一支箭呼啸着向他冲去。
皇廷的政变,有些时候,不应该只看表面,不知千百年后,又有多少人知道这史书页撰写背后的真相,夜渐渐褪色,所有罪孽,都将随着暗夜逝去。只是杀伐真的已停歇了么?紫乔看着不远处站着的汉王,心里隐隐想到了什么,却不敢细想。
“殿下,太子党人皆已被擒服,太子已回帝都,如今在城门外……”汉王不说什么,转身飞快地朝宫门而去。
紫乔心里蓦地一沉,也赶紧提裙冲了去,远远地听见有人喊,弓箭手,准备——放!
嘈杂的声音仿佛都已经消失,紫乔只看到,漫天的黑点,像雨一样,染黑了半边天。
六、
这一场政变,一直延续到十一月才停歇。
下了一场大雪,经宫变洗礼的帝都已是一片死寂,漫天满地都是白茫茫的一片,雪可以掩盖血腥,却掩盖不了人们的恐怖。老宫人门都在收拾包袱,每一任帝王逝世,宫中总要遣去大半的宫女,而那些没有生育过的嫔妃,都坐在前去法华寺的马车上,她们从此只能青灯古佛常伴。
紫乔独自立于院中,撑开两只手臂,接住那些纷纷扬扬的雪花,寒风在耳畔猎猎作响,她半眯着眼,突然想到很久以前,也是那么一个雪夜,一个少年将自己身上的狐裘解下披在她身上,两人避开宫人逃到最偏僻的小门,少年眉目如画,一双清冷的眸在那一刻透露些许的担忧,“出了宫,找一个厚道人家,千万不要随便相信别人。”他将一盏宫灯放在她的手上。
她却反手将那宫灯扔在了雪地上,“连墨,你们连家没有一个好东西!你父亲杀我父皇辱我母后,你今日没有杀了我,迟早有一天,我会回来的,我要你们永无宁日!”
永无宁日,她终于做到了,可是为什么心里好像空了一块?
她迷惑着,手里已经接了一大把雪。
“放我进去,我要见方紫乔!”殿门外突然传来女人尖锐的叫喊声,一片嘈杂,她微微拧了拧眉,手一垂,那些雪便无声地落在地上。
一个宫人忙上前禀报,说刘良娣正在门外叫嚷,是否要赶走?
她的身形微动,一双凤目中闪过什么,朱唇微启,半晌只是生涩地说了一句:“让她进来吧!”
“娘娘,可是良娣她已经疯……”
“本宫不想再说第二遍。”紫乔的声音淡淡的,不怒而威。
可是她的心却是彷徨的,如今的她,哪里还有脸见她——刘含烟,那个心若琉璃,却因她的仇恨而毁了一生的好姐妹。
当含烟踏进紫枫殿时,紫乔已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哪里还是记忆中那个明眸少女?寒冬腊月下,她一生单薄的素衣,头发蓬乱披散,曾经那张明艳的脸如今已不见血色,苍白如纸。她眼神涣散,唇冻得发青,而手上却紧紧抱着一个包袱,紫乔的视线只在那包袱上停留了片刻便移开,她知道,那是含烟和连墨的孩子。
“含烟。”紫乔的声音哽咽,而含烟听到她的声音,却是吓得连连后退,“不要,不要伤害孩子……”
紫乔眼顿时一黯,难道真如宫人所言,含烟她已经疯了?之前听说连清将她接入宫中,名为保护实则软禁,她因为连清会因她们母子身份低微而饶她们一命,看来……是自己天真了。
紫乔屏退宫人,“含烟,别怕,我是紫乔啊!”
含烟俨然似受什么惊吓,甩开她的手所在床脚,紫乔无奈,只能解了自己身上的貂裘,小心地披在她的身上,在她耳边道,“含烟,无论你是真疯还是假疯,我绝对不会加害你,连墨的事……我也不想如此。”含烟的身子微僵,轻轻抬起头来,紫乔心里微微一动,刚要和她说话,却见她突然又尖叫一声,缩回身子,紫乔眸光一斜,瞥见一个身影正站在自己身后。
“紫乔。”连清的声音从身后响起,紫乔似才发现他,转过头去。
“天如此冷,怎么穿得如此少。”连清的眼睛落在含烟身上时,微微一暗。
“殿下是听说良娣跑到紫枫殿才来见我的么?”紫乔的声音幽幽地。
“怎么会,只是如今事多,忙不过来。”
紫乔见他如此说,也不拆穿他,转身要为他斟一杯茶,然就在这时,所在角落里的含烟突然起身,飞快地向连清冲去,她的手中是一根寒光闪闪的银簪。紫乔心里一沉,不用摸也知道,头上束发的簪子,少了一根。
孩子落在貂裘上,顿时哇哇大哭起来,连清捂着伤口,一掌推开含烟。紫乔忙要去扶,却见含烟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眼含泪光,转身一头撞向紫枫殿的朱漆柱。
她只听到一个沉闷的撞击声,那瘦弱的身形,背对着她,慢慢倒了下去,紫乔闭上了眼,不忍再看。那孩子似乎知道母亲离他而去,哭得更凶。
在孩子的啼哭声中,紫乔脑海中却闪过了一个画面,那是她们刚入宫时,垂髫少女一身艳妆对她嫣然一笑,道,我叫含烟,父亲拜官郎中,不知姐姐如何称呼?
七、
又降了几场雪,天初晴,紫乔摇着手中的拨浪鼓,望着小床上那个熟睡的小身影,这居然是连墨的孩子……连墨,连墨。
“娘娘,请挽发,皇上怕是等不及了。”
她起身,恋恋不舍地收回眼光。
“我来。”一个熟悉的男子声音在身后道,梳头的宫女忙将梳子呈给他。紫乔回身看他,他温柔地看着她笑,少了几分戾气,一时让她看得痴了,连墨,是你么?
“你若喜欢孩子,以后多生几个便是。”他的声音打破了所有的幻象,她转过身去,稳住僵直的身子,不是他,呵呵,果然是兄弟,否则怎么会长得那么像。
他慢慢地给她梳头,看着她镜中的样子,突然手中一顿。
“有白头发是吗?我果然老了。”紫乔笑道。
“只是一根。”连清说着,拢起她的头发。
“先用完早膳再行登基大典吧!”
连清沉默了良久,微微点了点头,“好。”
梳妆完毕,连清扶着紫乔来的桌前,屏退了众宫女。
“粥让我来舀吧!”紫乔见他拿起碗,突然道。
“好。”连清将碗递给她。
“你身体不好,需要多补。”连清说着将鱼翅推到她跟前。
“谢谢。”紫乔浅浅地笑道。
连清的脸色却是突然苍白了几分,紫乔恍若不见,低头喝粥。
“紫乔,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为什么你依然对我如此生疏?”连清突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沉声询问道,他的眼中满是痛苦和失望。
“连清,你逾距了!”
“逾距?方紫乔,莫要忘了,你是我的皇后!你怎么不装了?你明明知道我的心意。”
“我早说过,我是前朝遗妃。”她一双修眉微微一皱,“汉王难道忘了,我们之间,从来只有利益关系。再说……殿下,难道你就信过我么?”
汉王一时无语。
紫乔望了一眼桌上的粥,“你若真心待我,又岂会连我亲手舀的粥也不敢喝?你若真心待我,每日送来的天竺葵内又岂会掺有销魂散?”
“原来你早就知道。”连清沉声轻道,突然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他诧异地抬头看向紫乔,却见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至少我没有想过要杀你。”连清直起身子,拭去唇角微微渗出的血丝。
“是,你只是想让我变成傻子,我本来也不想杀你,毕竟你也是真心爱慕我。”
“那你怎么……”
“相信你也早就知道我的身份,所以你故意接近我,借用我来帮你夺取江山,毕竟连墨对我有情……你父皇夺我江山,将我驱逐出宫,你可知我那八年是如何过来的么?苗疆的蛊虫如何?”
他此时已全身麻木,不得动弹分毫。
她低下身在他耳畔轻声地笑,宛若银铃。
“本可以迟几天发动蛊毒,让你多掌几日皇权,毕竟我一介女流,处理朝堂那些事还是比较麻烦……你利用我,我可以不介意;你欲害我,我也可以不在乎,可是,你不应该杀了他,墨哥哥那么好的人,你怎么可以因为皇权而杀了他?你可知当我看见满天的羽箭朝他飞去,当我看见你这个做弟弟的一箭射穿他的胸口时,我有多恨你么?”
“没错,之前我是很恨他,可是我一样很爱他啊……”
紫乔低低地哭泣声在寂静的大殿上回荡,再也没有人回答她。
老天其实公平,她拿回了原家天下,却永远失了他,那个总爱装老成的少年啊!
她开始回忆与他的种种往事。
那日在冷宫枯梨花树前,他说,你不该回来的。
她的墨哥哥,从来都没有怨过她,当年不顾一切地送她逃走,在紫枫殿选秀时阻挠她,她以为自己可以心狠,可是……她错了。
国恨家仇,太沉重,所以她复仇的代价更加巨大。
是不是所有人在失去了自己心爱的东西以后,才回后悔?
尾声、
天启元年,汉王夺政,弑父兄,清朝堂,废宫室,同月,死于帝妃手,朝野翻覆,帝妃立太子长子为帝,垂帘听政,二年秋暮,帝都始清明。
天启后,帝都有诗歌传唱,歌曰:陌上花开几度红,当年明月且共荣,今日因君试回首,淡烟乔木隔锦宫。
(出自《夏书·方太后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