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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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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的早晨有些特别,阳光里夹着泥土的腥味,微风中传来鸟儿慵懒的细语。
小和尚做完早课,提着水桶,拎着扫帚打扫前院。
这寺庙很小,门墙砖瓦皆有些破败不堪,但要是用手摸摸那些石桌石椅,倒真可说是一尘不染。
据说这儿原是古时达官贵人的佛堂,旁边的宅子大概被拆得连渣都不剩了,唯独留下了这座庙,还有老和尚和小和尚。
庙在郊外的山上,位置隐蔽,没有人来,自然也没有香火。山里有几家村户,却不是近邻。还好寺庙后面有一片不大不小的菜地,一老一小子给自足,日子倒也顺溜。
小和尚把前院清扫干净,打开大门,顺着石阶把灰尘泥土扫向一边。
初春的早晨颇有些凉意,特别是一夜雨后,空气中浸满了水汽,向远望去,山峦如黛眉般婉转起伏,藏在白色的轻纱后面,像是美人娇羞的眼。
庙里清脆的木鱼声有节奏地响着,在空旷的山间,仿佛虎啸龙吟一般震慑心神。
小和尚扫完台阶,拿着扫帚正要往回走,忽听得身后传来一个温润的声音:“小师傅,请问能借贵寺歇息吗?”
小和尚转过身来,那说话的男子从茫茫薄雾中走来,笑得甚是温和,在他身后,又跟来一男子,剑眉星目,气度沉稳。
两人走到他面前停下,先前那位又问了他一遍,小和尚这才回过神来,有些慌张道:“可以,可以,两位不嫌弃的话就随我来吧。”
先前的男子粲然一笑:“当然不嫌弃,要不是某位先生找错了路,怕是到不了这好地方啊。”说罢瞥了瞥随后的那位。
被调侃的人也没什么回应,只转头对小和尚说:“小师傅,您带路吧。”
小和尚不明就里,双手合十道:“两位施主,请随小僧来。”
寺庙毕竟有些年头了,潮湿的木头散发着古旧的气息,老和尚敲打木鱼的声音透着点出尘的味道,像是穿过了时光,悠悠而至。
小和尚把来客引到佛堂,山间小寺,本也没有招待客人的地方。
寺里供奉的佛像并不气派,但在一片梵音中显得依然庄严而仁慈。
老和尚穿着朴素的深灰色长衫,一手拿着念珠,一手敲着木鱼,嘴里念着佛经。
小和尚刚向师父走去,温和的那位客人就示意他别去打扰师父。小和尚只能先让他们坐在一旁简陋的禅房里,然后走出去准备点茶水吃食。
自小以来,小和尚从没在寺中见过客人,跟周围村户们也很少打交道。今日来了两位客人,一位温文尔雅,一位沉稳大气,跟他从前所见的人又是大大的不同,因此他有点兴奋,又有点紧张,不知道该怎样招待他们。
寺中向来是粗茶淡饭惯了的,小和尚想了想,一时间也没什么主意,只把自己种的茶叶拿了一点,泡了一壶茶,端着向禅房走去。
老和尚已经念完经,正和客人们聊着,小和尚奉上茶,立在一边,不知为何有些紧张。
温和的那位客人大概瞧见他的不自在,笑道:“小师傅,你坐着吧。”见他仍就茫茫然不知所措,又朝旁边的男子笑道:“楚铭,肯定是你冷着脸把小师傅吓到了。”说罢也不待众人有所反应,就扯着小和尚的胳膊拽到自己身边坐下。
那个叫楚铭的睨了旁边的人一眼,又好气又好笑地说道:“你小子尽编排我。”
那温和的青年也笑:“难道不是吗?你问问人家小师傅。”
小和尚在一旁窘得不知如何是好,一张小脸憋得发红。老和尚见状,双手合十,颂了句佛号,向楚铭他们道:“两位施主莫怪,怀静自小在山里长大,不通世务。”
楚铭抱歉道:“小师傅,您别在意,念白开玩笑的,你别理他就行。”
那温和的青年也跟着说:“小师傅,我叫沈念白,他叫楚铭,今天承蒙你招待了。”
小和尚有些摸不着头脑,看了看师父,又看了看两位客人,最后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便静默在一旁不作声了。
沈念白与楚铭相视一笑,朝怀静小和尚回了个不伦不类的佛礼,就和老和尚慢慢聊起来。
山间的生活是悠闲的,光线记载着时间的流逝,慢慢的,一寸一寸爬上窗棂,又跃上楚铭斜飞的眉角,紧闭的星眸。他蓦地睁开眼,下意识挡住了光线,移开手才看到窗外悬挂的落日。
看来已经睡了好久,他想,大清早起来爬山,还走了不少弯路,到底是累了。
他撑起身子,看着旁边的沈念白。睡时的他眉目要比醒着舒展些,恍若春山烟岚,淡淡的,像水墨画里晕开的颜色。嘴唇微微张开,带着水润的色泽,如同早晨沾了雨露的玫瑰花瓣。
楚铭不禁轻凑过去,唇贴着他的唇,温暖而柔软。鼻尖跳跃着他身上好闻的清香,煞是醉人。
沈念白仿佛感到某些异常,慢慢张开眼,就对上一双含笑的眸。
楚铭看着他睡眼惺忪的样子,觉得好玩,又凑过去亲了一口,才笑着说:”小懒猫,你睡得有点久了。”
沈念白皱了皱眉,声音有些沙哑:“还不是你害的,不过看在走到这里的份上,原谅你了。”
楚铭奇道:“你这么喜欢这儿?”
沈念白点点头道:“小时候父母常带我去山间居住,有点怀念那段时光,更何况好久没时间来这么清净的地方了,要是能长住就好了。”
楚铭调笑道:“想长住还不简单,拜老和尚为师不就行了?”
沈念白坐起身来,双手抱膝,下巴搁在手臂上,目光注视着窗外,悠悠说道:“我凡心未除,大师不会收我的。”
楚铭看他出神的模样,忙道:“我开玩笑,你答得这么认真干什么。”
沈念白回过头来,看向他的眼底,漆黑的双眼像宝石一般闪耀着惑人的光:“我也开玩笑的,你这么认真干什么。”
说罢两人笑作一团。
小和尚来到禅房,敲了敲门,听得一个低沉的男声说“请进”,才开门说道:“师父说今晚会下雨,两位客人就在这里住下吧。”
楚铭刚要婉拒,沈念白抢先道:“那我们就不客气了,小师傅我给你讲个故事吧,算是谢谢你的招待。”
小和尚有些好奇地向前走了两步,只听沈念白娓娓道来:“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和小和尚,老和尚在给小和尚讲故事,故事的内容是: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在给小和尚讲故事,故事的内容是:从前有座山。。。”
他正讲得起劲,小和尚听得也很认真,一旁的楚铭看不下去了,忙打断沈念白的滔滔不绝:“你就别逗他了,行不?”
沈念白很真诚地回望:“没有啊,我没逗他。”又转头问道:“小师傅,这故事怎样?”
小和尚诚实地回答:“很。。很好。”
沈念白听了这答案,得意地瞟了楚铭一眼。
楚铭一下被噎得无话可说,干咳了一下,才对小和尚说:“小师傅,今天麻烦您了,您早些休息吧。”
小和尚有些搞不明白故事听得好好的怎么就被打断了,不过还是顺从道:“二位好好休息,小僧不打扰了。”随即转身出门。
房间里沈念白趴在楚铭肩膀上闷笑,楚铭一脸无奈。
夜里果真下起了雨,山间墨黑无光,繁星皎月皆在乌云背后敛容,虫鸣鸟语也被惊得收声,唯听得细雨打在屋顶,窗沿,树叶,水洼里的轻响。
一夜未歇。
早晨醒来不过五六点光景,雨似乎停了不多久,窗外白茫茫一片看不清群山的倩影。
佛堂里传来清脆有力的木鱼声,在空寂的山林中悠悠荡荡。
屋檐上还有水珠滴下,落在地上溅起一小丛水花。
寺院里的花木经过一夜春雨的滋润,在初阳下显得格外秀丽。
吃完早饭,沈念白与楚铭向老和尚辞行。
一老一小两个和尚送客人走到庙门口。
沈念白回头看了一眼破败的寺庙,目光中掩饰不了留恋。
“大师,您就不多留我们两天。”
老和尚微微一笑,道:“施主自有思量,何必老衲多言。”
沈念白也笑道:“大师看得真明白。那我们就告辞了,小师傅,谢谢款待。”
小和尚摇了摇头说:“不用谢,不用谢。”神态甚是稚气可爱。
沈念白与楚铭相视一笑,又说了几句,便回身下山。
小和尚站在庙门口,背后是空空荡荡的古刹,大门的朱漆早已剥落,铜制的把手刻上了岁月的绿痕,庙里传来经年不息的木鱼之声,仿佛能传遍整个山林。
他看着那两位客人并肩走着,一位温文尔雅,一位沉稳大气,他们在他悠悠的岁月中不过是轻轻的一瞥,就如同来时从薄雾中现出身形,去时也将身影渐渐没入薄雾当中,飘飘渺渺,看不真切了。
小和尚又站了一会儿,想起沈念白给他讲的故事,嘴里念叨着,手上开始干活。
他忽然觉得山间古寺的生活也许真如故事里所言,一代承接一代,永无止尽。
就好像一场新雨过后,所有的过往,都被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