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星》吴钩如月

2、第二章 旧爱太多。

　　赤温柳如风俩人回头一看，柳如尘压着满面怒容，正抱臂瞧着他俩。

　　柳如尘一身碧绿色的长衫，身条细长高挑，长了一双与柳如风相同的丹凤眼。此时虽然表情很臭，仍然是位风流无双的美人。

　　柳如风看见自己的二弟，嘻嘻一笑：“为兄倒是愿意，咱家爹娘怕是要吓出蛇胆来。”说着拉过柳如尘的袖子，道：“咱俩亲兄弟来日方长；眼下，不如你先帮为兄劝劝你这相好的，让为兄见见他那新人？”

　　柳如尘一脚跺在柳如风的左脚上，正是踩中了他大哥的七寸。柳如风顿时脸就疼得青了，柳如尘不理他，脚上持续用劲，面上却风淡云轻地看着赤温：“我大哥说的是，我也正想见见这位传说中天上有地上无、羞煞我等“妖里妖气”之人的公子呢。听说叫长生？”

　　赤温纯良一笑：“如尘这是吃哪里的飞醋，不过任是无情也动人——你大哥亲自送仙酿来，不如我等三人同去离心亭小酌一番？”

　　柳如尘红唇一抿，轻轻推了赤温一把：“大早晨的喝酒你没病吧？谁听你油嘴滑舌。”说着纤腰一扭，化成一阵青烟飘入赤温身后的院中。

　　赤温也懒得阻拦，心想，反正这对兄弟都在，相互制约大概出不了什么事儿。想着低头一看柳如风，见他一脸灰败：“柳兄，要断气了？”

　　“唉，养弟交友若此，夫复何求……赤兄扶我一把吧。”

　　等赤温架着柳如风一瘸一拐走进院子，就听见二重门里传来柳如尘的怒骂：“滚犊子！不知道老子是谁，敢闭门不见？”

　　柳如尘的声音清澈温柔，此时虽然句句粗口，赤温听起来也别有韵味。他俩不紧不慢走过来，赤温看看气急败坏的柳如尘，明知故问：“长生不开门？”

　　“你弄来的好贱人！不知道这王府里虽然都是你的姘头，却个个来头大惹不起？什么路数？”

　　赤温笑笑，松开柳如风，揽住柳如尘的细腰俯身一个深吻，至吻得旁若无人天昏地暗啧啧有声，让人面红心跳。

　　柳如尘舌头灵活，正圈着赤温的脖子吻得情动呢，“吱嘎”一声，房门开了。

　　门缝里露出一张白生生的脸；早晨的阳光正清澈，溶溶洒在那张冷傲的面孔上，明晃晃地让人不能直视。

　　门外柳家兄弟愣愣地看着他——他衣服没穿好，露出大片雪白的胸膛和诱人的锁骨，长发披散撩人，淡眉一皱：“别堵我门口发春。”

　　这声音凛冽低沉，清冷得迷人。饶是柳如尘听见被骂了，也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

　　等到赤温“啪”地一声拍在柳如风的后背上，叹了一声“果然是有性格的大美人吧。”柳如尘才惊醒自己被骂了。这时候长生早把房门关上了。

　　柳如尘疯狂了：“有几分姿色了不起？敢在本少头上动土！自掘坟墓！”

　　这天洞明王府鸡飞狗跳，赤温陪柳氏兄弟进行了亲切友好的早膳会晤之后，一天都忙着安抚各路夫人情人，抵御来自各方友人的拜访。王府里一时杀气腾腾，秋香带着泪痕，扑进总管的管事房。揽青捏碎了第六只茶杯，捂着青筋暴起的额角，叫上玄狐，匆匆赶到五夫人姜妍的闺房里。

　　姜妍与这王府里非魔即妖、不然就是仙人的其他众人都不同——她是个活生生的凡人。

　　姜妍是世代公卿姜家的独生女，本朝丞相的掌上明珠，王侯们争相下聘的豪门闺秀。她生得花容月貌，又富才情，自诩人间无郎堪配；哪知道赤温这衣冠禽兽，游走人间一趟，就骗得姜妍抛家弃父跟他私奔了。

　　此时蒲松龄还未出世，还没有人系统地编写一部教科书教育世人“人与妖相恋注定没有好结果”，因此姜妍这位二八少女很傻很天真地安然住在东明王府里，做起了狐王的五夫人。

　　不过三年来，随着年龄的增长，姜妍作为一个曾经很聪明的女子，在男人这事上渐渐感悟清晰，对赤温这人慢慢看得明白——他是见一个爱一个，对谁都温柔体贴；而且喜新不厌旧，对谁都雨露均沾。真心爱他不假，姜妍作为豪门女的自尊心却恢复起来。她不指望赤温只爱她一个了；不过起码你别再给我添新的堵了呀。

　　于是，她觉得赤温在外面沾花惹草一夜风流也就算了，真弄进王府里来，她就要崩溃了。长生一来，她耳边都是长生如何美貌如何出尘的流言风语。

　　姜妍决定给赤温一个厉害瞧瞧。

　　冬蕊只是一只胆小的小狐狸，她颤抖地缩在墙角，瞧着一介凡人如何冷静地摔碎一只古董瓶子，然后如何冷静地拿捏角度往碎片上一跪，然后如何冷静地静待腿上伤口淌出足够多足够吓人的血，然后如何冷静地开始抽泣。

　　秋香会意出去找赤温；没想到赤温被玉衡星君困在酒桌上实在抽不出身。姜妍没想到等来的是总管揽青。

　　揽青抖抖衣角，假装抹抹肩上的灰，漫不经心地边跨进门边说：“五夫人，省省吧，太子来不了。”

　　姜妍顿时止住哭声，冷着脸，扶着冬蕊站起来在床上坐下：“不知温郎在哪个院子里安慰人呢。”

　　揽青一歪头，示意后面跟着的玄狐大夫进来为姜妍包扎，笑笑在桌边坐下：“不巧今日玉衡星君有空，特意下凡，与太子叙旧。怎么，六夫人看仙君不顺眼？”

　　姜妍别过脸，咬咬下唇：“凡女怎么敢。”

　　揽青心下明白，姜妍也不过未满二十的少女，自己百年道行，犯不着跟小姑娘一般计较，便收起笑容，淡淡道：“一个新人而已，六夫人也不必挂怀——咱们太子爷向来雨露均沾。你不必学凡间泼妇一哭二闹三上吊，平白辱没了大家闺秀的身份。”

　　姜妍不说话，肩膀微微发颤，秋香忍不住过去伏在她的膝盖上。玄狐正在包扎，白色的绷带上渗出阵阵殷虹，看上去像一朵傲寒的梅花。

　　揽青叹口气，吩咐冬蕊秋香：“好好照顾你们五夫人。天热，小心伤口发炎。”说着带着玄狐走了出去。

　　赤温果然不是喜新厌旧的人。长生是格外出挑些，然而修道修魔的人均明白，皮囊不过是变化之象，赤温纵然对长生分外亲热些，也没冷落他其他的一众情人。等到时日过去，慕名而来想见长生一面的固然大有人在，但是风波渐小，洞明王府逐渐又恢复平静。

　　这日晚间，赤温在近亲狼族家中做客，柳如风也在。桌面上都是一起胡闹的酒肉朋友，几杯浓酒下肚，歌舞一升，一众美人出场，顿时气氛香艳起来。

　　狼族的公卿琅琊千文搂着一只长相艳丽的桃花妖，嘴对嘴被喂了一口酒，挑起话头来：“赤兄，他们都见过你那长生美人了，只有我无缘得见。怎么这次我请酒，你也不带来？”

　　赤温左右一边一个美人围着调笑，闻言抬头，叹了口气：“琅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府里，谁都带得，只有这个长生带不出来。心高气傲，连他们柳家的二少都不给面子。”说着，扬扬下巴，看向柳如风。

　　“唉可说是呢，他家这个美人，真是孤傲得很。弄得我家二小子上蹿下跳，每次见他每次都跟我跳脚。”柳如风又看看赤温，摇摇描金折扇，问道：“可是不知道这长生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嗯……我也不知，大概不过是散仙童子一类。”

　　“哪儿捡回来的？”

　　“西王母的寿宴。”

　　“哟，那老女人，每年都耐不住寂寞，大办一次。”白仙白蒙只喜男色，特别讨厌女人，说话尖刻，引得众人哄笑。一旁仰在柳如风怀里的赤鸿忍不住搭讪：“可说是呢。不过，大哥，你还每年去蟠桃会，为了找那个人麼？”

　　此话一出，席间的气氛顿时冷了一冷，丝竹管乐似乎也没那么热烈了。众人都没说话，瞧着赤温。

　　这位太子爷温温和和地一笑，转眼又瞧向右臂里的美艳歌姬：“我怎么有那份儿闲心？你们就当听个笑话：其实孤啊，是爱上杨回了——想娶回来做七老婆呢。”

　　众人立即会意，纷纷接着话茬儿，“西王母？长得是漂亮，可是活了那么久，日积月累得那得多变态啊！”“就是，你惦记她，不如去惦记她那七个闺女。”“听说她家幺女最近下凡了？”……

　　席间又热闹起来。赤温仍旧谈笑风生，手里挑弄得怀里的美人呻吟不已。他琉璃杯里的葡萄美酒如血一样艳红，一波一波荡漾着满室的辉煌火光，好像他那根被小妹的话触痛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