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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香秀生完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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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山村依山而立,背后陡峭的大山上挺立着一棵棵郁郁葱葱的杉树,像极了持枪守卫村子的士兵。四周是四季长青的柏树,透过树顶,依稀可见几缕袅袅升起的青烟。偶尔传来的牛羊的叫声打破了村子的宁静。村前小河的流水懒洋洋地流着,哗哗的声音就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婉转地唱着情歌。河旁是一大片柏树林。一行早起的白鹭叼着食物正向它们的家飞去,一些白鹭则站在树的顶端随风悠闲地啄着羽毛。
柏树围着的院落外面,住着仇千刃和仇先佟两兄弟,那幢木房子矗立在那里,与整个村子显得那么不协调。
院子里住着二十一户李姓人家,靠山的是李玉信、李玉义兄弟俩的家,右边并排的是李玉乾、吴楚闲家。往下就是一排排整齐的住房,村口是李永思家、祥爷家。每户住房都是坐北朝南,冬暖夏凉。
李玉信五十出头,中等个子,两眼不时闪出冷竣而坚毅的目光,头上缠着白帕子(长约二米的白布),挺直的脊背穿着一袭干净整洁的青布杉。玉信是凤坝公社的养鸭能手,经队长李玉化同意搞副业,每年交三百元钱给生产队,是生产队唯一不参加集体劳动的壮年男子。玉信与故妻唐氏生了三个儿女,后妻童氏改嫁过来时长女喜凤八岁,永鹏六岁,次女兰凤四岁。现喜凤已嫁人了,兰凤也提了人家。童氏与玉信只生了一个女儿庆凤,与前夫仇道丹生的也是一个女儿丫丫,现已嫁人了。
李永鹏妻子席香秀今年二十四岁,瓜子脸,肤色如铜,柳叶眉,唇如朱砂,牙齿洁白整齐,两颗大辫子总在后背蹦着。西坝河道改造开工这天晚上,席香秀生下一名男婴。
童氏却是很不高兴:“媳妇席香秀嫁过来这三年,什么事都有自己的主张,不仅村里人说她好,就连她爷爷李荣庆也常说这个孙媳妇能干,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李永鹏也不把我当娘看待,你永鹏虽不是我亲生的,但我养了你十五年!‘亲生还不如抚养亲呢’。现在不把你们收服,将来怎么过?”
孩子出生后第一天,香秀没奶水,永鹏就拿米用水泡了,再用兑窝舂细,加水熬成米精喂孩子。
次日,香秀母亲陈氏、嫂子陈兰芳和堂叔娘覃氏都来看了,提了五十只鸡蛋和一只公鸡,叮嘱香秀道:“要注意休息,不要动气。生了孩子后要吃点糯米,对补气补虚、收腹有好处,但不要吃太多。”三人就在厢房里逗着刚睁眼的婴儿,那小家伙却没领情,张着嘴哇哇哭着,香秀又喂了点米精后才睡去了。
怀孕时营养就跟不上,产后出血又多,再加上分娩时耗损了很多体力,香秀心里就一个渴求:有块肥肉吃就好了!可是,每次庆凤端下来的就是两只白水煮鸡蛋和平常吃的食物。香秀每每感到腰腹酸痛,气血筋骨虚弱,下床走路都两腿发抖,伸手扶头上包着的毛巾也要费好大的劲。自己当姑娘时风里来雨里去,从没吃过药打过针,但这几天抵抗力却大大下降,经不起门缝吹进来的凉风。
第三天晚上,李永鹏参加集体劳动回来后,席香秀就噙着泪水说道:“你说他奶奶也不知安的什么心肠,我生了娃儿后,就没让我吃一顿有营养的东西,奶水怎么来?娃儿叫唤成这样,连点糖也没有。”李永鹏不由得生起一股无名怒火,思付道:我媳妇娃儿都生了几天了,奶水还没来,身体到瘦了几圈。虽然现在全公社生活都困难,但父亲和爷爷都是生意人,难道连这点营养品都拿不出?就愤愤地说道:“肯定是后娘作怪,我去问个清楚!”说毕,就怒气冲冲到了正屋:“他奶奶,香秀才生娃儿,须补充营养,家里就拿不出像样的补品吗?”童氏没直接答话,从火铺上缓缓走了下来,冷冷说道:“永鹏,家里哪有什么补品,你爷爷每天都要一盘干鱼,一盘干辣椒,还要吃大米饭,那都是要钱的。现在院子里好多家庭粗粮都没得吃,我哪里去给她准备猪油和鸡蛋?谁教她赶在这个时候生娃儿!”
李永鹏火冒三丈:“现在生娃儿是她的错吗,困难就不生娃儿了?我们结婚都三年了,才生了这个娃儿,你还说生的不是时候!”于是气不打一处来,狠狠地用右手敲了敲门,冒出了句:“后娘、天下就没你这样狠毒的后娘了!”童氏一听这话,就回道:“后娘,我就晓得你会这样说,我到你家时你才六岁,辛辛苦苦把你抚养大,还帮你完了婚。你还这样说我,我哪点对不住你们几姊妹?有的人到是有了媳妇忘了娘了。”
听永鹏讲了后娘的态度后,香秀再也压不住一腔怒火:“他表叔天天待在家里,就有吃的?丫丫每场都来背粮食,我们生了娃儿就没吃的?这个家除了爹挣钱外,你就没挣钱么?好不容易生了这个娃儿,就这样对我。”说毕,眼泪就流了下来。接着又说道:“娃儿外公家送来的东西放着也不给我吃,糯米饭也不给我煮点,我身子垮了不要紧,娃儿没奶水呀!”
李永鹏也没了办法,就说道:“我到姐家去借点,先给孩子和你补充点营养再说。”
喜凤家住在沙溪,只有十分钟的路程。凤山村的田和土也有几处在这边,李永鹏常在姐家出入,到这里是再熟悉不过了。还没走到门口,就传来堂屋里宰猪草的声音。喜凤脾气急躁,心直口快,但从小养成的勤劳的性格让她总是闲不住。“姐,这样早啊?”喜凤见是李永鹏,就挺着肚子站了起来,笑着说道:“听三毛李永才说弟媳生了个毛?”李永鹏忙答道,“是个毛,就是没奶水,娃儿饿了就哭。”“来,先到屋里坐,慢慢讲。”
进屋后,喜凤忙说道:“毛,弟媳才生娃儿,营养要跟上,奶水才充足。”“唉!为这事我还和他奶奶吵了一架。”“这个后娘,来我们家都十五年了,对我们不好就算了,对孙子怎么会这样?我这里还有十元钱,你先拿去买点营养品。”随即拉开碗柜,从里面的瓶子里倒出糖用纸包好,又从衣兜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钱一并递给李永鹏。
李永鹏急冲冲赶到街上,商店还没开门。李永鹏看了下手表,才七点半,离上班还有半小时,就抱着双手,身子缩成一团,在门口的角落里蹲了下来。他平时轻易不到这里来,里面的工作人员就像木偶一样,问他们三句,眼睛都不瞟你一眼。心里盘算着还是找个熟人看看。黄大兵老师家属钱德丽在里面工作,他家与姐夫家关系特好,钱德丽也认识自己,待会看她能不能方便一下。
街上的居民还没起床,四周静悄悄的,那些矮小的木房子毫无生气,李永鹏觉得无聊,就盯着手上那块双狮牌表的秒针,看它叭哒叭哒地走过一圈又一圈。
这块表是自己结婚时姐夫从上海买回来送给自己的。每次广播上播北京时间,他都要停下来对对时间。开始时一天要对好几次,每天也就是几秒的差异,准确的说是一天要快五秒。他就在心里滴沽:什么名牌,还双狮牌表!花了几十元,是不是买成假货了?后来,听修理手表的师傅们说手表每天快慢几秒都属正常,就是瑞士表都不能说一秒不差。他就问了一句:“瑞士表有上海表走得准么?”师傅回道:“我也不晓得,听说瑞士表是走得最准的表。”李永鹏才知道自己的这块双狮表牌是块好表,对这块手表倍加爱惜。上次和父亲李玉信上了趟县城,那些人一看自己戴块双狮表,眼神里就有那说不清楚的内涵。想不到自己一个土包子也能戴块让人眼红的手表,不由得多了几分自豪感。可以说,身上的这身行头就算这块表最值钱了,怕是要值自己半个身价。
就在胡思乱想间,钱德丽左手挎着一个皮包缓缓走上石阶,臃肿的身体似乎有些吃力,余光瞟了一眼蹲在墙角的李永鹏,从皮包里掏出一串钥匙准备开门。李永鹏忙站起来,用衣袖自然地把手上的双狮牌表遮住,弓着身子,笑问道:“嫂子来啦。”“嗯,”“这么早上街来,有什么事呃?”“嗯,我想买点糖。”李永鹏满脸堆笑道。门格吱一声开了,李永鹏忙跟了进去。“你有糖票没?”钱德丽冷冷问道。“没,没票,我有现钱。”“现钱不行呀,我这里都是定量的。”“媳妇生了娃儿没奶水,就靠米精补充营养。嫂子,行个方便。”钱德丽看永鹏不像说假话的样子,就说道:“看在和你姐夫家的关系上,称二斤给你。”过完秤结算,共一元二角钱。李永鹏千恩万谢走了。
席香秀看到丈夫手里提着鼓鼓的一包,忙问道:“在姐那借到钱了,买到东西了?”李永鹏就将借钱和买糖的事讲了一遍。香秀忙熬了米精加点糖喂孩子。
总算满月了。给孩子取个什么名字呢?难住了小两口,二人都只有初小文化,席香秀就只写得出自己的名字和简单的阿拉伯数字。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一个恰当的乳名。席香秀说道:“干脆就跟着别人取,李永亮家的长子叫远飞,李永禄的长子叫运吉,我们就按他们的名字各取一个,叫吉飞,你看行不,哈哈…,”李永鹏一听,也觉得有道理,就说道:“一个院子的娃儿,都取成飞字好记。”小两口会心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