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决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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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的那场戏是当天的最后一场，拍完后当天的工作也就结束了。方若绮匆匆忙忙地卸了妆，换好衣服走出来时，发现黎华已经整备完毕，好整以暇地在门口等着了。看见她出现，他嘴角浮现了一个微笑，极有风度地朝她微微鞠躬。她一笑，向他走去。
“走吧。”他穿着相当正式的西装外套，含笑说道。
“嗯。”她也不问他准备去哪里，只是点点头。以他的性格，必定是早已经安排好了，既然如此，又何必问？
首先自然是用晚餐了，两人去了火车站附近的一家高级餐厅就餐。很快饭菜就绪，两人一边聊着，一边吃了起来。席间，黎华一直拣些没要紧的话来说，一字不提他和她之间的事。方若绮觉得有些奇怪，但也不便明说，也就闲闲地应着。
这家餐馆装饰豪华，餐具和家具无一不是极尽精致，每一道菜也是讲究之极。她心不在焉地听着黎华谈论着意大利菜的优劣，却不由得想起了去年的那次威尼斯之行。那时，她和王瑞恩两人结伴同游，都是信步所之，什么时候饿了便就近找一家餐馆随便对付。两人都不讲究饮食，但因为心情愉快，吃到美食固然兴高采烈，味道不佳时也只是彼此取笑一番，几时这么注重过？
黎华是个食不厌精的讲究人，今天他既然带着她来这里吃饭，想必是本地数一数二的餐厅，可不知为什么，她面对着美食，竟然始终胃口缺缺，有一口没一口慢吞吞地吃着，心思却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怎么了？是不是不合你胃口？”黎华的声音惊醒了她。
“啊，怎么会，味道很棒。谢谢你。”她挤出一个笑容。
他看出她的敷衍，却没揭穿，只挑挑眉，随即展颜一笑：“吃饱了的话，我们就走吧！”
吃完饭，黎华带着她上了船，来到了一处码头。离船上岸，方若绮就看见无数衣着华丽的男男女女，正先后走进一栋灯火通明的建筑。她忍不住好奇，问道：“这是……？”
黎华一笑，吐出一个单词：“Opera。”
“歌剧啊！？”她睁大了眼，虽然她是歌手，对歌剧可真没有什么研究。
“不想听歌剧吗？这可是意大利最著名的艺术了。”他含笑说道。
“不是啦……只是，我怕听不懂呢。”她老实地承认了。
他向她瞬瞬眼：“放心，今晚这出你肯定能听懂。”
说话之间，两人已经走了进去，在入口前，方若绮看到了今晚演出的海报，上面竟然是一个日本艺伎装扮的女子。她凝目一看，终于找到了英文名字。
“Madama Butterfly？”她念出了声。
“不错，就是《蝴蝶夫人》。”他含笑接道。
《蝴蝶夫人》，是普契尼最著名的歌剧之一，在全世界范围内也是久演不衰的名作，没有听说过这部歌剧的人，真可谓少之又少。这部歌剧讲述的是发生在日本的事情，多少有助于理解，再加上黎华在一边低声讲解，虽说是意大利语的歌剧，方若绮也能弄个七八分明白了。
十九世纪末的日本长崎，一位叫做平克尔顿的美国军官，一心想要在这东方国度里寻欢猎艳。
很快，他花了一百块钱，便认识了一位美丽小巧，绰号“蝴蝶”的女孩子——巧巧桑。巧巧桑出身贫穷，自幼就做了卖唱献舞的艺伎，她天真地认为平克尔顿就是拯救她的希望，她唱道：“我是全日本和全世界最快活的姑娘，我已听到幸福的召唤，啊！甜蜜的爱情已来到心间。”
平克尔顿觉得她很可爱，但是也仅此而已，对于这位准备嫁给他的姑娘，他得意洋洋地唱道：“她的确是一朵鲜花，我要不顾一切地把她摘下来！”
为了平克尔顿，巧巧桑背弃了信仰，改信了基督教，为此遭到了唾弃和恶毒的诅咒。巧巧桑惊恐至极，却毫不后悔，可惜平克尔顿并不理解改变信仰对日本人的意义，对于那诅咒，他哄好了巧巧桑之后就彻底遗忘了。
巧巧桑和平克尔顿结婚后，生活非常甜蜜，第一幕在两人互诉衷肠的情景中结束了。
巧巧桑甜美快活的歌声还在耳边缭绕，方若绮心中却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和巧巧桑全心全意的爱恋相比，平克尔顿的爱显得轻浮许多，最多不过是把她当作鲜花，当作蝴蝶，或者是新奇的玩物而已。
第二幕拉开后，已经是三年后了。平克尔顿在和巧巧桑婚后不久就回国了，巧巧桑生下了一个孩子，苦苦坚持着，不管别人怎么说，都坚信平克尔顿会回来。
“当那晴朗的一天，在那遥远的海面，我们看见了一缕黑烟，有一只军舰出现。那白色的军舰稳稳地驶进港湾。轰隆一声礼炮，看吧，他已来到！”
这一段是《蝴蝶夫人》中最出名的咏叹调——《晴朗的一天》，蝴蝶夫人——巧巧桑每天都幻想着丈夫回来的情景，一家团聚的欢乐：“他的声音还像以前一样美好，一切的痛苦都会忘掉。相信我吧，他一定会来到！”
她的歌声中充满了热切的思念和纯洁的坚信，伴随着音乐的强调，更加动人。然而这信念之中，又深藏着悲苦和恐惧，方若绮听着听着，眼睛不由自主地湿了，心里隐隐料到了结局。
平克尔顿回来了，但他是带着妻子回来的，当他知道巧巧桑有了他的孩子时，他打算带走孩子，彻底抛弃巧巧桑。苦等三年的丈夫竟然如此绝情，巧巧桑伤心欲绝，却没有一句怨言。
“宁可怀着荣誉而死，决不受屈辱而生。”
把孩子托付给了平克尔顿后，巧巧桑拿起父亲遗留给她的匕首，自杀身亡，蝴蝶的歌唱，终于成为了绝响。
看完全剧后，方若绮已经泪流满面。想到黎华在旁边，她不免有些不好意思，偷眼看看黎华，却见他眼望别处，似乎是在出神。她心里暗暗感激他的体贴，拿出纸巾轻轻擦了擦眼泪，又镇定了一会儿心情，才微笑着说道：“我们走吧！”
三个多小时的歌剧结束后，夜已经深了。两人沿着河信步走着，方若绮心情还未从歌剧悲伤的结局中平复过来，一路走一路回味着巧巧桑的故事，低着头默默无言。黎华也没出声，只是带着她走着，偶尔拉她一下避让行人，或是改变方向。
也不知走了多久，方若绮才回过神来，想到竟然冷落了黎华这么久，向他抱歉地一笑：“不好意思，我又太投入了。”
黎华轻轻一笑：“那年在纽约看歌舞剧，你也是这样。看来，这入戏太深的毛病，你还是没改掉。”
她也想起了那时的情形，不由得微笑，但又不服气地说：“看戏不投入的话，那有什么好看？像你每次都那么冷静，一点也不为戏剧感动，真没劲！”
他并不反驳，隔了一会儿，才淡淡地说道：“我也是人，当然有感情，会感动。只是，并不是所有人都习惯把感情反映在脸上，有时看着是冷，未必真冷，看着是淡，未必是淡。”
她一呆，只觉他这话似乎别有所指，不禁低头默默咀嚼他话外的余意。
又走了几步，两人走到了学院桥附近来。这里是威尼斯最热闹的所在之一，时值深夜，仍然人来船往，灯火通明，好不热闹。
两人走上桥来，方若绮停下脚步，黎华便也停了下来。方若绮眼望着桥两侧的灯光，以及来往游船上的灯光，点点倒映在河中，随着水流摇曳，虽然不及纽约大都市的气派，却别有一番浪漫迷人的古城情调。她想起当年和黎华同游纽约，初次见识到曼哈顿的夜景时的惊艳，不由得面带微笑。
“虽然不如曼哈顿的壮观，这夜景也算得上迷人了。”黎华在她身边俯身下来拄着栏杆，若有所思地说道。
她呆了一呆，并不答话。
“这几天在拍戏的时候，我老是想起那时在纽约的事情来。你看，这不是很有趣吗？三年前我带着你游纽约，三年后凯彦带着佩瑜游威尼斯，而且……”他微笑着看着她，没有说下去。
她含糊地答道：“想不到你还记得这件事。”
他笑了：“当然，这么珍贵的回忆，恐怕要记一辈子呢。”
她瞟了他一眼，模棱两可地说道：“别随便说什么一辈子。”
他似乎有一丝失望，但很快又神态自若。
“对了，若绮，想不想再去看看纽约夜景？只要你有空，我随时可以排出假期来。”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热切。
她不答，只是兴致勃勃地欣赏着周围的景色，过了一会儿，她笑着说道：“其实要欣赏风景，也未必一定要出去旅游啊，你看这威尼斯的水都景物，也不见得比纽约差呢。”她站在那里静静地望着前方，海风鼓动着她的裙摆，也吹乱了她的长发，她时不时伸手拨弄它一下。黎华幽深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到她的眉间眼角都带着盈盈笑意，可她始终就这么站着，既不说话，更没有转头看他一眼。
“啊，抱歉，是我疏忽了。”黎华忽然说道。
“嗯？”方若绮一时不明白他的意思，却见他脱下自己的外套，罩在了她肩头。她展颜一笑：“谢谢。”
黎华点点头：“要小心些，秋天的晚上可是很冷的。”
『秋天？现在是四月啊？』方若绮有些迷惘地看着他，他眼神里全是笑意，隐隐还有一丝期待。
“啊，你……”她低呼一声。
“记起来了？”他低低地笑着。
是的，她想起来了。三年半之前，在纽约的渡轮上，他们曾经也有过这样的情景和对话。这么普普通通的几句话，他竟然记得这么清楚，一个字都不差！她震动得说不出话，愣愣地望着他，他也深深地凝望着她，片刻后，他将她拥入了怀里。
她心中一片混乱，还在犹豫该不该躲开之时，已经身处于他熟悉的胸膛。他的身上、外套上传来好闻的香味，依稀记得和那时的香味一模一样。想起往事，心头柔情涌起，她的眼圈忽地红了，双手颤抖着想要推开他，一时却下不去手。
过了许久，他柔声说道：“若绮，让我们从头来过，好吗？”
方若绮全身一震，登时清醒过来，猛地推开了黎华，自己后退了一步，大声说道：“那是不可能的！我们已经结束了！”
黎华举起手来想要拉住她，但终于强行忍住，低声说道：“你……你还不能原谅我吗？”
“要我怎么说你才会明白，根本不需要什么原谅不原谅。”她摇摇头，决定索性把心里话都讲出来：“感情的事情，哪有什么对错？如果说你有错，我还不是一样有错？我们已经分手那么久了，还说这些做什么？”
“可是你明明在避开我，我花了大半年的时间，才逮到这么一个机会和你单独相处！”
她叹了口气，说道：“那是因为我和王大哥已经在一起了，难道不该避嫌一下么？黎华，你或许不在乎女朋友和别人传绯闻，但我可不能让什么闲言碎语飘到王大哥耳朵里。”
一阵妒意油然而生，黎华强抑着怒气说道：“就为了避嫌，你就拒绝了我大半年？王瑞恩怎么想，你真的这么在乎？”
她直视着他的眼睛，毫不犹豫地说：“不错，因为王大哥他值得我这么做。”
“够了！”黎华低吼一声，再难抑制情绪：“王瑞恩他有什么好？一个脾气暴躁的工作狂，一个古板乏味的活在上个世纪的男人！他对你温柔体贴，他能保护你，他让你有安全感？这些我都能做到，而且可以比他做得更好！他答应你公开恋爱关系？承诺说非你不娶？我也可以的！”他顿了顿，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大声说道：“只要你肯回到我身边，我绝不会再做出任何伤害你的事，我会让你风风光光地嫁给我，做这世界上最幸福最美丽的新娘！”
方若绮一言不发地听着，心里感慨万千：『如果在一年前，我能够听到你说出这样的话，就算叫我拿我的一切去换，我也是心甘情愿。没想到……今天真正听到了这番话，心里却只觉得讽刺。』
“黎华，你一点也没变呢。”她摇了摇头，又摇了摇头，悠悠地说道：“在对我做出承诺之前，还不忘先向我索取承诺呢。你知道王大哥是怎么样的吗？他从来没有向我索取过什么，从来没有。如果有一天我……我嫁给了他，那一定是我心甘情愿要和他过一辈子，而不是什么讨价还价的交换条件！”
这番话仿佛一枚大锤，重重敲打在黎华的心上，让他几乎窒息。费了好大的劲，他才说道：“我……”一出声，才发现喉头干涩至极，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方若绮转过身面对着桥外，淡淡地说道：“有一件事，我一直不明白。刚刚和你分手的时候，我以为自己要活不下去了，可你却像没事人一样过得好好的，好像根本没爱过我一样。那时候我想，我应该会很恨你吧？但是后来我发现，我对你始终恨不起来，反而以前的那些伤心事现在想起来，也都淡了。我一直没想明白，人家都说爱的反面就是恨，为什么，我以前那么爱你，现在却不恨你呢？”她停了一下，才继续说道：“不过我现在有些明白了，那是因为王大哥他的缘故。我爱他，和他在一起，我比以前的任何时候都要满足，快乐。心里既然已经充满了爱，又怎么会有余地去恨别人呢？”
沉默了半晌，黎华低声说道：“我明白了。抱歉，若绮，我……不会再做一些让你为难的事情了。”
“谢谢。”她转过脸来，嫣然一笑。
她的笑容让他的心忽然又是一阵刺痛，急忙转开了眼，不敢再看。想了想，他说道：“不过，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怎么又要我答应一件事？”她噗哧一声笑了：“你说说看，我考虑考虑。”
一瞬之间，他脑中转过了千百个念头，定定神，他微笑着说道：“别急着嫁人息影，我还想和你多搭档几年呢！”
看着他的笑脸，方若绮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最后只是笑着说：“很晚了，我们回去吧！”
不等黎华回答，她已经转身往来路走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决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