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密叶若茗 ...

  •   卖烧饼的张婶起个大早,和了面,牵了骡子,往集市上赶,要知道这年头就算只是个做面烙饼的,要赶不及这早上大伙的……赚钱也不容易啊。太阳才从东边露出个脸,一片鱼肚白,城门口就熙攘起来了。
      这城说小不小,说大也大不过个天,天子脚下的地方,再说这本就不是什么太平盛世,内忧外患的事儿也不是百姓能插上个手指头的,再大的城恐怕也只不过使了个空城计,眼下人该跑的跑,能逃的逃,这城里也被弄得乌烟瘴气,能有几个钱过上几天的太平日子就谢天谢地了,如今敢在城里住的都是些上有替他们撑着门面的,下有替他们办事的“达官贵人”。一早赶着进城,趁着当官的还没发出通缉令,赶快到城里去做点小买卖。
      “钱也不好赚呐,但愿今个儿碰上些有钱的主儿,说不定就有钱给老丈人治病。”张婶把捆在骡子背上装烧饼的箩筐抬下来,掀了棉布头,露出些烤得油汪汪,脆腾腾的烧饼,一手卡在腰上,正准备吆喝几嗓子,忽然眼睛定定地往向前面。张婶也算是活了大半辈子了,竟没见到过如此标志的姑娘,那姑娘像是十八、九岁的模样,瓜子脸,烟笼眉,水杏眼,头上绾着浅蓝色的素珠钗,鬓角的青丝在后边挽成一个垂下的髻儿,身上穿着青绿的长裙,深蓝的短袖边紧腰外褂,腰上束着一根水蓝的带绳,水灵得像是刚从晨露里脱出来的一从青叶,见之便像是忘了这是尘俗。张婶不禁仔仔细细地打量起来,看了一遍又一遍,神态,眼角,一颦一笑,这模样,怪了,倒像是在哪里见过的,这不是自己年轻时服侍过的主儿吗,要说这容貌,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可真要是也该和自己一般大了,怎么可能像吃了不老药一样活脱脱得还像个女孩?
      难道是老主人的闺女?
      “大婶,向您请教件事儿。”
      张婶还在思量着,那女孩就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拱手在胸前摆了摆。
      张婶一愣,这孩子不是个大家闺秀,走近了才看清些,她身上着的衣裳半旧不新,眼睛里也没有温柔妩媚,反倒是野气占了上风,说话也不扭捏,爽直的很,一手提了剑,英气风发地站在那里,一看就不是做过小姐的人。
      “烟笼山怎么走?”
      张婶忙回答,“出了城往西四十里就是哩,姑娘要是想过山,还得趁现在,早些才好,那地方偏僻,难准碰不上强盗头子。”
      “多谢!”那女孩不多话,也不搭理,转头就准备走。
      “等等,姑娘,你等等。”张婶顾不上生意,在衣裙上蹭了蹭手,抹干净了油,就追上几步,“姑娘,你听老婆子说一句,你别看这烟笼山是座小山,可这山一山扣一山,多少人在这迷了路,你从我这带上两个烧饼再走,路上也可以御个寒,解个饥。”
      那女孩为难地看着张婶从箩筐里拿出两张饼子,轻声道:“大婶,不瞒您,我这一路上也没多少银子。”
      “不要你钱,姑娘,说实话,你长得可像我小时候服侍过的主儿呢,虽说现在也不是她的侍儿,就算是咱们给老主人做最后一件事。”说着,递出两张烧饼。
      那女孩也不再推搡,接过饼,谢过张婶,从行囊里找出一张油纸,包了饼放进行囊里。
      张婶又乘着这会儿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她一番,最后把目光集中到她头上的素钗上,那钗像是过了时的,眼下的女子都喜欢把头发梳成一个髻,在髻上插上些挂珠缕金丝什么的,很少有人再在发后束成一个简单的髻儿。
      那女孩见张婶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的素钗,便从头上摘下,伸手递给张婶,“既然大婶喜欢,就留给大婶戴吧,要是您有个女儿媳妇的,将来也可以留给她们戴,反正我也不喜欢这些,要不是家里人要求,这还不知道被我扔到哪里去。”
      张婶像是知道了女孩直爽的性子,也没再推辞,就接过来,也没端详,只闻到这上面一阵说不出的幽香,怪甜人的,于是笑道:“姑娘模样长得俊,说的话也和咱们这些俗人不同,姑娘是哪儿的人,叫什么?”
      女孩说了名,密叶,但不说姓,只是弯起嘴角浅笑,“我是岭南人。”
      岭南?张婶瞅了瞅密叶,难怪觉得这香味怪熟悉,原来是荔枝香,想这岭南本就是盛产荔枝的地方,只是地处偏僻,没想到还能有这么有灵气的女子,今儿算是见识了,“姑娘姓什么?”
      “无姓,”密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开了,“我父亲原来是个浪人,漂泊久了,就把自己的名字忘了。”张婶正觉得这说法荒诞可笑,看着密叶认真的表情,又觉得她不像是在哄人,密叶又说:“我父亲很喜欢荔枝,就自己在屋后种了一大片,就连咱姐妹五个的名字都是依着荔枝的种儿来取的。”
      张婶打心眼里喜欢上了这个女孩,她笑起来,也不像是小家碧玉捻了帕子掩住嘴角的样子,满身尘土也掩不了她眼角、嘴边的灵气,反而让人感到异常的亲切。
      “家里还有些谁?”
      “一个姐姐,三个妹妹,父亲已经过世,还有继母。”
      张婶咂起嘴来,小小年纪就死了爹娘,难怪一个人出来闯荡,想必也是来谋个生活,瞧她这样子,也算是吃得起苦,就是不知道从那偏僻地方来的知不知道当今这局势。
      “没妨碍大婶做生意的话,我就走了。”密叶挎了挎行囊,把手里提着的剑换了手,向前走去。
      张婶还是有些不放心,尽管这女子脚步轻盈,像是会功夫的,可模样长得那么俊,就像是漂亮的花总爱招来些苍蝇蜂儿的,急忙扯着嗓子叫道:“姑娘,路上小心,这一路上盗贼多着呢,我帮你托个伴吧!”
      密叶回过头又绕回来,爽朗地摆摆手,“不必麻烦大婶,密叶从小野惯了,一个人走也轻松点,再说,”她扬了扬手里的剑,“别人也不敢招我。”
      “照我说还是托个伴吧,不然我叫咱家小六陪你上山去,你再等一天行不?姑娘这么急着上山,为着啥事啊?”
      密叶指着山影说“抓贼!”便大步流星地走了,留下张婶一人在那里纳闷。

      烟笼山,方圆百里之内没有人家,置身山中,只觉得寒冷彻骨,况且,现在正值秋季,落叶铺的地上一片黄色,走得沙沙响,把什么都掩盖起来。早晨的时候,烟雾就像一层薄沙笼在山头上,几米之外很难再见人影,因此而得名。
      密叶百般无聊地在林里走着,走了大半日了,竟然连一座小山都没有翻过去,早知道就不该逞能,就该听张婶的话,说什么自己在外头野惯了,找个认识路的伴,也好有人说说话来解闷,她在偌大的林子里,只听得到自己的脚步声,沙沙沙,沙沙沙,除了沙沙沙的脚步声,连鹂鸟的歌声都很少有。她每走过一个拐角处,就在树上画个小横,系上一根黄丝带,好不让自己迷了路。
      拐过一条溪水,她负气地坐到一丛深褐色的落叶里,这树上竟然系着黄色的丝带,这就是说她又绕回了原处。
      张婶是说对了,这山还真是难走。
      密叶思量着要不要找个过路的樵夫问个路,从行囊里取出那两只烧饼,揭开油纸,半天工夫,这烧饼已经凉透了,密叶顾不上就胡乱咬了几口,几天都没怎么吃东西,肚子贴着衣服实在是难受,还留下半个,密叶又小心地用油纸包上,抬起手指轻轻在嘴角抹了抹,把那薄薄的一层油抹干净,从溪水里用手指蘸了些清水,拂了拂干渴的嘴唇。密叶四处张望,这里竟然没有一个人,看来真是给这里成伙的强盗吓怕了,县令竟也不知道要治一治,到最后就随便贴了张榜,请人捉拿,算是交了差,一路上见到城里路人稀少,不是躲在家里,就是一些小买卖生意人,想必都是被这贼闹得不得安宁。这贼也不是傻瓜,县令贴了榜,也不知道是不是能够碰上,百般无聊中密叶从身边拣起一片叶子来,盖在眼睛上,透过那黄和红的茎茎脉脉,看着被这颜色染过的天,这天竟然也是红和黄的,像是被云霞宣染过的纯纸。
      这红色像是胭脂淡扫醉容消,是荔枝啊!那香味,清新得十里飘香,若没有那些密密的绿叶,这家中的荔枝林该是一片火焰般的红色,就像这小片枫树林。
      好久都没有闻到这种香气了,那头上的素钗,密叶摸了摸头发,也送了人,看来这次真是和家里脱开了关系,自此怕是要一个人走了。
      密叶正胡思乱想着,忽地,一阵风平地刮来,这风来的迅急,直如刀斧一般砍削着这片小枫林,把这树都鼓吹得一阵上一阵下,密叶手中的叶子被刮得啪啪乱飞,咻的一下被吹过了林子。
      林子里像是闯进了不速之客,密叶眯起眼睛,然而尘土飞扬,紧紧勒住了她的眼睛,那弥漫起来土粒子,草沫子磨砺着她的眼睛,直教它们把眼睛里的水都磨干了。
      一时间,马声啾啾,夹杂着一阵粗野的破骂声,刀斧摩擦的声音尖锐得直直地刺进耳朵沟,像是一群从北方脱了缰深的野狼群嚎着扫荡着树林。
      密叶抓住树干,跳起来,一闪身躲到树后去,握紧了剑,一手忙着抹眼睛,轻轻笑道,到底是胡子,还是藏不住这野性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