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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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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之徽推门而入时,见君有枝正在自己的袖口上系带子,衣服并不是她平日爱穿的鲜艳颜色,而是灰沉沉的烟水色,倒和她苍白灰败的脸色一致。袖口被扎得紧紧地,打眼一看不像姑娘,倒像是个准备行走江湖的小子。
君之徽眉头一蹙,“不准出去。”
君有枝因他的突然进入吓了一跳,摸摸心道:“师父你要吓死我了!”只是带着浓浓的病中虚浮的腔调,断无平日的清脆悦耳。
“若非做贼心虚,何来惊吓?”
君有枝看着君之徽难得的严肃神态,“师父……你都知道了?”
“杨淡去都督府的事,采茗怎会只告诉你一人?”
君之徽走到她身边坐下,揉了揉她梳成高马尾的黑发。有枝的发色较常人更为浓郁,平日里在阳光下一站,那日光直直地打在乌黑的发上,长长的发丝就倒影了全部阳光,粉红的脸蛋都像发着光一般。而此刻,那垂到额前的乌发,却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毫无人色。
心口像被细针密密麻麻地刺着,他轻轻一叹,“伤成这样,怎么还有闲心去管别的事情?”
君有枝方才那一番行走江湖的行头,她已觉胸口微闷,手足发软,便俯过身来舒舒服服地窝在君之徽携着竹香的怀中。
“林献既然将他儿子之死迁怒于杨淡,杨淡又岂能再经由林献混得一官半职?这个道理连我都懂,杨淡怎么会不知道?而他明知会被毒打,今天却仍去赴宴,是因为怕得罪林献,最终牵连到咱们君家。若让我不管,我……怎么安心?”她的声音闷在君之徽的衣料中,朦胧低沉,像是呓语。
“我派人去即可。”
“不好。他性子傲,不愿让人看见他受伤,还是我去吧。”
君之徽觉她的声音透过衣料传到皮肤里,微有些痒,他却发觉自己并不排斥这些许异样的感觉。
“所以你宁肯让他恼羞成怒厌恨于你,也不肯他受半点委屈?有枝,你这是何苦?”
有枝在他怀中咯咯地笑,“师父你说话真一针见血,原来我是宁肯他恨我厌我,也不想他受伤害……”
“师父……我,不甘心……我尽日总想,自己这般付出,究竟是求什么。说到底,还不是希望他能体谅我,爱护我?可论我如何付出,就像石沉大海一般,看不到回应……师父,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的确贪心。”
感到怀里的人轻轻一颤,他叹了一声,“世间情分的付出,本就与他人毫不相关。你企盼他人对你有情,便是贪念,因此那人对你无情,你会心中积郁,对你有情,你也不会觉满足。何苦呢?”
她在他怀中点点头,“的确苦。”
君之徽觉胸前一丝冰凉,那衣料,被打湿了。君有枝在他怀里安静地俯着,他听不见她的哭声。
“可若要拿出真心待人,又岂会不存贪念?”
君之徽淡淡一笑,“有枝既懂得这个道理,便莫再不甘心了。”
一时满室皆静,唯余窗外风过修竹,此起彼伏,弥天满地。
君之徽听着窗外竹声,忽生些许痴意,刹那间,那些尘封已久的年少芳华,纷沓而至。
既懂得这个道理,那时自己又为何,不甘心?他苦涩一笑,通达之人,世上又有几人?
噙香,有枝,甚至滴水,都是痴人。
“去床上躺着,近日哪也不准去,好好养伤。”
有枝没有说话,却突然出手,在他肋上三寸,并指一点。
君之徽惊道:“你——!”
他毫无防备,而君有枝早有打算,竟生生被武功低于自己的她点了穴道。
“师父,你功力深厚,这穴只能持续一炷香时间。我会小心,若杨淡真被……我只救人,绝不闹事。”
“有枝!林献手下武功高强,你莫要胡来!”
君有枝轻轻摇了摇头,“我只在林献府外守着,他纵然武功再强,也不可能察觉,”她轻轻一笑,“师父,不用担心我。”
君有枝俯在与都督府毗邻的黛瓦小屋的屋顶上,凭着自己的耳力目力,仔细注意着都督府内的谈?情景,眼瞧着骄阳已薄西山,她长长舒了口气。
索性众人虽多半刁难冷眼,却未再让他受皮肉之苦,纵然她深知杨淡宁愿受伤,不可受辱。
她亲眼看见那状元郎把残酒泼在他身上,相隔太远,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却知他定然羞愤难当。
与其说心疼,更多的,是心酸。
眼前阵阵发黑,她只觉恍恍惚惚,一放松,便有身在梦中之感。无力,茫然,苦涩,怅惘,充斥于怀,不眠不休。
恍惚间听见宾客的声音越来越近,她蓦然回神,原已散席。看着众人三三两两的走来,她慌忙压住身体的不适,聚精会神地寻找杨淡。
他一人远远地走在最后。他今天穿了件水色长袍,人便愈发清冷起来。有枝莫名其妙地觉得他好像落在竹上的雪,孤绝傲寒,下一瞬,却又会消失不见。
待宾客尽散,眼眸中只余他一人,她纵身从屋瓦上跳下,向他飞跃而来。
杨淡抬头的那一瞬,却忽而惊恐地瞪大双眼。他张口迅速做了个口型,转身便跑。
君有枝只怔了一瞬,便使出看家本领折身猛然向后飞掠而去,电光火石间,已然跃出十尺有余!
杨淡的口型只有两个字,“快逃!”
越过屋檐的那一瞬,她瞥见远处的墙头,一个红衣人负剑而立。
是那日在章台楼遇到的巨人!她不及惊讶,便觉破空之声。由于速度太快,她根本看不清那迎面而来的是何物,只觉那暗器离自己一尺有余,自己已然内息激荡。
那速度根本躲避不及!
她一咬牙,使出全身力气,迫自己重重向地面摔去,方让那暗器贴着脸颊擦过,一侧脸颊生生被擦下一层皮,摔在地上的一刹那,眼眸顿时被血污得一片模糊。
这一摔,她觉五脏六腑皆摔破了,神智早已散乱,她竟凭本能一跃而起,也不顾眼前猩红一片,提气向前掠去。
又一破空声紧追而至。力道比方才小了不少,她却发现自己身体根本反应不过来,恍惚间,就听背部咔嚓一声,整个人被抛了出去!
后颈被一只大手擒住,她被拉得猛地往后仰去,那涌至口中的鲜血生生倒灌了回去,五脏六腑登时燃起灼烧之痛。
恍惚间,似被那人拖着跃过数间屋顶,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被那人狠狠扔在地上。
一口鲜血自胸腔撕扯而来,飞溅入土。
她瞥见眼角一节红衣,绝望地阖上早已看不见的双眼。在这人手中,自己断不会有幸两次逃脱。
“木奴,此人是谁?”是林献枭戾的声音。
“替杨淡解围之人。”
林献蓦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阴狠地看向方才折回来的杨淡,怒道:“现下她再次寻来,你还敢说你与她并无瓜葛!?”
林献知君有枝虽身负重伤,却是练家子,因而把全部怒火发泄到杨淡身上,扬手向杨淡重重扇去。
他白皙的脸登时肿起一侧,他颔首,跪下,静静道:“杨淡不敢隐瞒,确是于此人不识。杨淡若真认识此人,又岂会让她再次前来,暴漏身份。更何况,杨淡家世清贫本分,大人想必早已查清,我从未与江湖人来往。”
恍惚间听到那人冰冷的声音,她慌乱地向声音看去,模糊中只余那人面若寒潭,似与自己无关的神态,她怔了半晌,忽而阖上眼,哼的一声轻笑出来。
不是没料到他会如此。
只是心中剧痛,她已分不清,是因伤,还是那人?
“你儿子不是我杀的,我要真想杀人,岂会先暴漏人前?”她伏在地上,声音嘶哑颤抖,混着不断涌出的血,混沌模糊。
杨淡跪在旁边,不为所动。
林献却看向杨淡,“你说,忠国是不是她杀的?”
杨淡低着头,死死盯着地面,半晌,淡淡道:“也未可知。”
木奴上前一步,屈膝跪在地上,“老爷,应是此人。她那日身上有极淡的香气,与后来暗杀之人的气味一样。”
君有枝猛地一震,杨淡的脸却迅速白了下来。
她从不熏香!只有那日,楚接舆往自己身上洒了些香。那香若果真如他所说,是他母亲研制,世上拥有此香之人应并无几个。那日洒香,难免会在他身上沾染香粉,难道……杀林忠国的人,是楚接舆?
君有枝猛地抬头,急声喊道:“那日我走在街上,听闻林忠国在章台楼仗势欺人,我行走江湖,最见不得这等狗仗人势的人!就打听清楚章台楼的位置,临走时,那给我指路的人往我身上洒了些东西,我当时并未在意,可见是那人有意嫁祸于我!”
林献却一脚踢在她心口,“一派胡言!竟真是你杀了忠国!木奴,把她关起来,问出到底是谁派她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