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兽》孔江西

2、滴水不沾

　　看着屋檐下垂下的万千珠帘，庆岩不得不骂了句娘，这该死的天气预报难得这么准过。
　　扭头吩咐小弟拿着庆安堂黑底刻银丝的牙牌去了地笼，将那一帮小娃娃通通带去青楼。他自己则撑起了伞，漆黑的皮鞋践踏在雨里，崩起一串水花，仿佛带着一丝难以琢磨的恨意。
　　果然是好货色。
　　冷眼看着面前一排溜八九岁的少年，庆岩不禁冷笑，这样的年岁，怕不是卖去给人家当儿子，而是想训练出一堆蛀虫才是。
　　不管是扒手，还是杀手，总归是要活下去的。
　　能来到九宫，谁又能说是不幸呢？
　　枉自感叹一番，庆岩轻舒口气，冷漠的表情一如身后匆匆过去的青楼杀手。
　　“现在开始，从青楼跑到白楼去，无论用什么方法，只要做到衣服上滴水不沾，就过来我这里报到吧。做不到的话，那就仍回地笼里去”
　　他的声音不是偏沉，而是微低，比那个坐在地笼子里问话的男人要好听的多。
　　四五个半大的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想着地笼里暗无天日的沉闷与恐惧，纷纷动手脱起了衣服，夹抱在胳肢窝底下，或是强搂在胸膛里，一个一个白斩鸡似的冲进了雨里，朝着烟雾朦胧中不知几丈远的白楼跑了过去。
　　庆岩默不作声的看着，身后的小弟支支吾吾，到底叫了一声：“岩哥，这儿还有一个小的。”
　　庆岩皱了眉，转回身低下头去。
　　那不过是一个不及他腿长的孩子，是比其他的孩子要小上一点，眉眼秀美，下巴尖的吓人，若不是脸上寒潭一样的眸子，他几乎要错以为是个女娃娃。
　　不悦的抿起嘴巴，看着那个孩子不知害怕的盯着自己，庆岩冷声道：“没听见我让你跑了吗？还是，你想回地笼里去？”
　　小娃娃哼了一声，仍是仰头瞪着他，檐下的水滴落在他的睫毛上，衬得那双眸子更加晶莹。
　　庆岩心里头滑过一丝奇异，这样的目光，总觉得在哪里见过，陌生而又熟悉。
　　或许是没在九宫接触这么小的孩子，庆岩叹口气，半蹲下来，扯着他的胳膊，又问了一遍：“为什么不跑？”
　　“外面在下雨。”
　　稚嫩的声音字正腔圆，庆岩几乎倒地，老子眼又没瞎，不下雨还不让你们出来呢。
　　压抑着嗜血的欲望，庆岩像是受了蛊惑，继续问了下去：“叫什么名字？”
　　“无欢。”
　　“那好，无欢，你现在给我听好，马上从这里跑出去，跑到那个写有白字的楼前，如果衣服没湿的话，我就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什么好地方？”
　　“庆安堂。”
　　刚回答完，庆岩自己都后悔，跟他罗嗦个什么劲儿，直接丢回地笼去不就得了。然而目光一碰到无欢的面颊，他就不自觉的心软。
　　这个孩子，他终于知道像谁了，那个指挥他前来带着娃娃过家家的王八蛋。
　　像是没听到预料之中的答案，无欢伸着一根细白的手指在庆岩面前晃了晃：“听名字就知道那里不好玩，你别想骗我出去淋雨哦。”
　　哦个鬼啊，死小子！挫败的弹了一下无欢的鼻尖，庆岩只得站起身子，冲着方才说话的小弟吩咐道：“带回去吧，年纪还小，别让他受太多委屈。”
　　小弟应了一声，伸手就要过来拉扯无欢。
　　庆岩只觉袖子一紧，无欢不知何时攥住了他的衣服，奶声奶气的说道：“是不是回到你这里，保持衣服是干的，就好了？”
　　庆岩点了点头，不明白他怎么又变了心思。
　　无欢白雪一般的脸皱了皱，嘟囔了一句讨厌，到底是走进雨里。
　　不急不缓。
　　铺天盖地的雨瀑中，唯见一点墨团慢慢的向着白楼移动。
　　霍匀白倚着落地窗低低的笑，庆安堂的事他多少听闻一些，只是这样怪里怪气的方法，加上这样一个怪里怪气的小孩，实在让人忍俊不禁。
　　同样忍俊不禁的还有薛占青。他早就藏了看好戏的心思，只是从没像今天看的这般过瘾。
　　冷眼看着那个小孩子慢吞吞走到了白楼，又可怜兮兮的抓了一个打扫的嬷嬷，熟练地脱掉湿透的衣衫，披着垂至脚踝的白楼制服外套，简直可爱又可气。
　　没有人可以像他一样，做的如此完美。从青楼跑到白楼，只要保证衣服滴水不沾就好，可是并没有说保证的一定是自己穿过来的那身衣服。
　　便是霍匀白与他，大概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也想不出这么个法子来。
　　闲靠着门槛，薛占青想，这大概就是无欢的可怕之处。
　　庆岩带着无欢回庆安堂的时候，就连苏庆安也不无惊讶。
　　看那一身白的刺眼的宽大制服里，同样白的刺眼的男孩，他下意识就想伸出手毁去。
　　然而，毕竟有言在先。
　　颓唐的挥挥手，苏庆安也只能说一句：“留了他吧。”
　　“住在哪里？”庆岩小声的问。
　　“香樟隔壁。”
　　香樟是苏庆安的书房，也差不多算是卧房，一年之中他睡在香樟的时间多的超过百天，而他每次留在庆安堂的时间也不过半年。
　　庆岩得了指示，自去收拾房间。
　　留了一大一下，半晌相看两无言。
　　到底是无欢孩子心性儿，耐不住寂静，两只手在空旷的袖子里打摆，自顾自嘀咕：“墙的颜色我不喜欢，沙发的颜色我也不喜欢，还有，你衣服的颜色我更不喜欢。”
　　苏庆安插在墨绿色衣兜里的手，缩缩放放，终归忍住。
　　鹭鸶一样的长腿笔直立在无欢面前，语气里阴森的骇人：“没人让你喜欢这些，只要我乐意，连你都能变得让你自己不喜欢。”
　　他微弓着身子，脑袋几乎与无欢的发顶平齐。
　　湿冷的气息喷薄在额际，苏庆安满意的看着无欢抿起嘴，怏怏不乐。
　　心里到底嗤笑一声，不过是个玩具般的孩子，虽然有些顽劣，终归是能操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