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飞天入竹轩》世无双桃夭

2、隐居时光

　　二
　　不是光“近日”住在这吗？可这都几个月了啊！陆原有些无奈的看着不远处的那个正在忙着叉鱼的白色身影。
　　不过，有她在的日子确实有趣的多。还记得她第一次下厨时，差点没把厨房烧起来。主子去关心她有没有烧到，没想到那丫头不顾满脸的煤灰，居然摇头晃脑地说了一句：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说罢还装模作样的长叹一声。
　　她当时满脸乌黑，仅有一双眸子晶晶亮，那个滑稽样让他当时笑喷了出来。主子虽然看不到，但也被她的搞怪语气弄得微微笑了一下。
　　似乎……主子近来的笑容，越来越多了……

　　“小样儿，我还不信我叉不到你！”若水有些气急败坏的吼道。
　　她挽起裤脚站在岸边，手忙脚乱地乱叉一气，嘴里还在碎碎念着。
　　一条又一条鱼儿从她的鱼叉旁灵巧的游过，仿佛与她捉迷藏，偏偏不让她叉到。

　　“叉鱼要向斜下方插。”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
　　若水惊喜的回头一望，正对上亦羽那双深邃的眸子。
　　“那，羽，你来试试。你又看不见，估计还不如我呢！”若水不服气的说着。
　　这几个月下来，“羽”已经成为了她对他的专属称呼。
　　亦羽没有多说，接过她手中的鱼叉，闭目凝神，瞬间凌厉的出手。
　　“哗——”水花四溅。
　　他将鱼叉从水中拿起来，顶端已赫然有一条大鱼在不甘的摆动着尾巴。
　　“哇——”若水难以置信。
　　仿佛看出她的疑惑，亦羽淡淡答道：“虽然看不见，但听觉十分敏锐。只要仔细听，就能判断出鱼的动向。这也是我独有的。”

　　若水起了玩心，“啊”的惊呼一声，似乎没有站稳，身子就向水中滑去。
　　亦羽立刻伸手抓住她的衣袖，但也随她一起落入水里。
　　若水露出得逞后的娇笑，故意说道：“呀！河里太滑，站不稳。”说完就拉着亦羽倒向更深的水中，双手还拍出一串串水花，溅落在亦羽的发间和身上。
　　亦羽微微笑了起来，反手一挥，一股水流直直冲向若水的头上。
　　“羽，你居然偷袭！我决不饶你！！！”若水很快回击。

　　一抹斜阳洒在河水上，水面变为明亮的橙色。伴着哗哗的水声和女子的笑语，二人脸上映着火红的霞光，漾着比夕阳更为绚烂的笑容。
　　鱼儿们仿佛也受到了快乐的感染，在两人腿间不停的穿来穿去。

　　陆原看着这幅完美的画面，微微有些动容。
　　主子……好久没这样快乐了吧……
　　他看了看两人的笑颜，淡淡一笑，转身走进了厨房。

　　夜间。
　　亦羽同往常一样坐在窗口，朝着月亮的的方向出神。
　　若水进屋，看到他的背影，轻叹了一声。
　　她如水般的眸子望向一旁的香炉，又该添香了吧！一双玉手拧开银制的镂花香炉，在里面放上一块新的香料。于是，一抹檀香香气从香炉中弥漫出来。
　　这檀香，是羽和她都喜欢的。淡淡的味道，自是能够凝神静气，仿佛置身于山寺禅院之中，可寻得心灵的片刻安宁。

　　“不如，我们来玩个游戏，就‘赌书’吧！”若水兴致勃勃的提着建议。
　　亦羽的思绪被若水清亮的声音打断。
　　“‘赌书’？”
　　“嗯，就是一种游戏。”若水边说，边从书架上取出一本《诗三百》。
　　“这本《诗三百》你以前绝对熟读过，我们让陆原来说一句诗，我们分别凭记忆说出那首诗所在某卷某页某行。若你输，罚酒一杯；若我输的话，就喝一杯碧螺春好了。”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陆原出题了。
　　“周南卷，桃夭篇。第六页第一行。”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小雅卷，鹿鸣之什，采薇篇。第八十四页第五行。”亦羽率先出声。
　　无奈之下，若水不服气的喝下一杯。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郑风卷，野有蔓草篇。第六十七页第三行。”亦羽不知为何一愣，却被若水捷足先登。
　　若水兴奋的一笑，跳了起来，一不留神，白色的衣袖挥倒了茶杯，茶水泼了上去，印出一团淡淡的茶色水迹，氤氲着茶香。
　　“羽，该你了。”
　　亦羽只好仰头，一饮而尽。

　　夜已深。
　　不知为何，从那句“清扬婉兮”之后，亦羽仿佛无心再答，连连输酒，已经醺然而醉。陆原把他抱到榻上就离开了。
　　若水望着他的睡颜。为何……你连睡时眉间也笼罩着忧伤？
　　她轻叹一声，把被子为他轻轻搭上。

　　梦中，亦羽仿佛看到一张熟悉的脸，眉目婉约。她正向他走来，为他搭被。
　　他伸手一拉，拉住若水的手，低低呢喃道：“月儿——”
　　若水心惊。难道这就是他心上人的名字吗？她心中有一丝苦涩。但又挣脱不得，只好任他拉着，趴在榻上入睡了。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射进窗户时，亦羽微微睁开了眼睛。
　　在眼前的黑暗中，他挣扎着要坐起来，却突然觉得自己的手正抓着另一只玉手，多天的朝夕相对，他也能分辨出那是若水的手。
　　“你……就这样趴了一晚上吗？”
　　若水揉揉眼睛，“你醒了啊？还不是你昨天晚上喝醉，非要拽着我的手不让我走，我还以为你在梦中把我的手当成猪蹄了呢！”她故作轻松地说，但声音里仍有一丝疲惫。
　　“那……一定很酸吧？”亦羽有些抱歉地说。
　　“嗯，有一点。不过，你也有一个补偿的法子哦！”若水想到了一个好主意，“——为我画像！画出你心中的我！”

　　若水摆放好画具，站在桌边。她微微挽起袖子，露出皓腕，侍立于一旁静静的研墨。
　　砚台上雕着龙纹。墨锭在上面一圈一圈画出圆形的轨迹。
　　“羽，记好了，你的最右方是墨，然后从右至左依次是赤橙黄绿青蓝紫。”若水细细的交代。
　　亦羽无可奈何。他心中的她，到底是什么样子，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好。还是随心而画吧，若是把她画成天下第一大丑女，估计她会气的把这屋顶掀起来吧。想至此，他自己微微笑了一下。
　　但，下笔之后，仍是按照熟悉的手法，先画服饰与背景，五官之中先画眼睛，最后画朱唇。
　　可无意之间，心中一直萦绕的却是“她”的倩影。他为“她”画过许许多多张，对“她”的眼角，眉梢，唇瓣，每一弧度都是那般的熟悉，熟悉的让他再次在纸上画了出来。
　　画毕，他呆坐在椅子上，心中充斥着莫大的哀伤。继而，又产生浓浓的愧疚。
　　说好是给若水画的，可却画了“她”。若水该要生气了吧。
　　可他却听到——

　　“羽，你该不会没有失明吧？这画上明明就是我嘛！难道说，你我心有灵犀，在心中就能感受到我的模样？”
　　若水欢喜地拿着画细细看着。不错，画中人就是她啊！但，她有那般气质么？不过她也没细想，胸中被浓浓的幸福填满。
　　原来，在她心上人的心中，她就是这个样子啊！若水笑了，笑得格外甜蜜。
　　“但是，还有一个细节没画上哦！我的眉心有一颗‘滴水痣’，就因为这个师父才给我取名为若水。不过，我已经很满意了！”
　　亦羽没有说话，默默的站在窗前，朝着窗外的虚空。

　　若水蹦蹦跳跳，迫不及待的把画拿去给陆原看。
　　“你瞧，羽心中的我就是我本身的模样呢！”继而又吆喝着让陆原把话挂在亦羽的书房。
　　陆原细细看了一眼，只见画中女子样貌虽与若水相同，但眉目之间无不透出一股温婉，哪里有一丝若水的明朗？
　　看来，主子又画“她”了吧……可惜，当局者迷。
　　望向若水幸福的笑容，陆原叹了一口气。还是，不要告诉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