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岛》馨若若

2、第 2 章 阿奇在爷爷

　　阿奇在爷爷满含慈爱笑意的眼睛中一天一天长大，当爷爷永远的合上了双眼，他亲手将爷爷埋在厚厚的黑暗的沙土中时他才真正的长大了，他像当年的爷爷一样成为村里最强壮最勇敢的打渔人。他年轻的脸上刻着风吹雨打的坚毅痕迹，村里的老人都说：“阿奇，越来越像他的爷爷了。”
　　没有出海打渔的日子，阿奇会一个人坐在沙滩上望着天边的落日。黄昏好美啊！金色的阳光，绚丽的云朵，将西边的大半个天空装扮得像个蒙了红纱的美丽新娘。可是他的心里有点儿凄凉，爷爷走了，他长大了，而落花岛仍然只是一个缥缈的传说。
　　阿奇最终决定去寻找落花岛，投身到那无边无际的大海中去寻找那传说中的人间仙境。
　　于是阿奇开始为远航做准备。他到遥远的森林去寻找最坚实的良木制造一艘最坚固的船；他向年迈沧桑的老水手打听辽阔大海的奇闻异事；他认真记录每一天的天气和海浪变化；他每天深夜仍在昏暗的油灯下阅读书籍中有关大海岛屿的资料。

　　两年的时光匆匆而过，阿奇的船终于要启航了。灿烂的阳光洒在海面上，海上腾起的朵朵浪花闪耀着点点亮光。在茫茫的大海中，人只能依靠一艘木船，如萍漂泊，其中的艰难可想而知。他到过无数的国家，无数的岛屿，他经历了风吹浪打，经历了艰难险阻，更经历了痛苦绝望，可落花岛仍然杳无音信，似乎只存在于神话传说之中。
　　这一晚的海面十分平静，浪花轻柔地拍打着船身，船轻轻摇荡。四周一片漆黑，深不可测。阿奇坐在甲板上，抬头望着深幽的夜空，没有月亮，却有满天的星星，就像无数双璀璨的明眸。
　　“也许我应该回到落日村了。”阿奇在心里想。
　　然而大海的平静被一阵风暴摧毁。阿奇从未见过这样大的风暴，巨大的海浪一个接一个地砸来，年轻的水手只能无助地任凭破烂不堪的船被卷起又重抛下。

　　阿奇躺在沙滩上，闭着眼睛晒太阳，爷爷微微含笑走过来，用蒲扇似的大手轻轻地抚摸他。
　　他从梦中睁开眼睛，看到紫粉色的阳光柔柔地充满在空气中，无数美丽的花瓣从天空中飘落下来，它们轻盈地落在他的身上，落在他的身边，在重重叠叠的花瓣上再搭上一层。他细细倾听，还有花瓣落地的轻微响声，他的心中一阵狂喜，他终于来到了落花岛。
　　阿奇站起身来，发现这里的海滩上铺满了花瓣，观望四周，目之所及，到处都是飘舞的花瓣，优美，奇幻，整个落花岛都笼罩在一片紫粉的氤氲之中。
　　一位容颜绝美的粉衣女子随着花瓣飞舞而来，长裙如花，从空中徐徐降落，脚尖轻盈点地，踏着落花向他走来，一片绯红的花瓣正从她的指尖滑落。
　　阿奇惊讶地望着她，几乎不能呼吸。
　　“你是谁？你不是落花岛上的人？”女子望着他，脸上的神情天真纯洁。
　　“我是阿奇，我从外面来。你是？”
　　女子与他一样惊讶，“你是从人世来的？你能冲破迷幻之雾来到落花岛？”
　　“我是被海浪冲到这里来的，你是神仙吗？”
　　女子不由地笑了，那笑容纯真美好，“我是落花，欢迎你来到落花岛。”
　　落花牵起阿奇的手，“我带你参观落花岛吧，这里是天底下最美丽的地方。”
　　他们踏着落花奔跑，随着落花飞舞，饿了就用花瓣充饥，渴了就用花蜜解渴……阿奇玩得开心极了，不知不觉天色已黑。
　　阿奇和落花坐在铺满落花的海滩上。
　　“你看月亮升起来了。”阿奇指着朦胧雾气中的月亮说。
　　落花从长袖中伸出纤纤素手，笑容映在她月亮般的面容上，她说，“是啊，月亮升起来了。”
　　“你看月亮多美。”阿奇望着紫粉色的月亮说。
　　落花的手指翻飞，如蝴蝶掠翅般，“是很美。”
　　“我们都不睡觉，一起赏月，看它什么时候才会落下。”
　　落花点点头，然而又轻轻蹙了下眉：“你说什么？什么是‘看’？”
　　“看就是看啊。”
　　“可什么是看？”
　　阿奇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对劲，他转过头仔细去看落花的眼睛，那双美丽的眸子清澈如水，又深沉似夜。他笑着说：“你这不是在看着我吗？”
　　落花不解：“看？我在看你？可什么是看？”
　　阿奇心中很是吃惊，难道落花的眼睛看不见？这怎么可能？
　　“你这不是在用眼睛看着我呢!”
　　落花有些焦急，她说：“用眼睛......看”
　　“是啊，否则你怎么欣赏月光？”
　　“用手指，用脸颊，用心静静地感受——今天的月光浓浓的，可以黏在睫毛上。”落花说着，呵呵轻笑。
　　阿奇被落花的话深深震惊，良久，他像是抱着最后的一丝希望问：“可是你怎么能够行走在落花岛上畅通无阻，就像能看到一切。”
　　“我很小的时候由婆婆领着走，后来我可以自己走了，我知道这岛上所有的东西。”
　　“那你告诉我，你的眼前是什么？”
　　“是你啊，你的呼吸，你的心跳，你在紧张什么？害怕了吗？”
　　阿奇将手举起来，轻轻放在落花眼前，落花眨眨眼睛，笑了：“你的手怎么挡在我的眼前？我的眼睛都照不到月光了。”
　　“月亮是什么样子的？”
　　“神书上说是圆圆的，金黄色的，有时候会变成弯弯的，或者清新皎洁像白玉，像千年的寒冰。”
　　落花花朵一样的脸上透着纯洁的微笑，阿奇的心却一直往下沉，他黯然说：“那你知道我是什么样子的吗？”
　　“你？”落花开始局促不安，她说：“对啊，你是什么样子的呢？书上没有说奇是什么样子的。”
　　阿奇终于相信了，落花的眼睛看不见，他轻声安慰：“莫说话了，我们看月亮吧。”
　　落花微笑着点头，她站起身来，伸出双手，让潺湲溢香的月光流到手心里。
　　阿奇的心中无比难过，他疼惜的目光无声地凝望落花，他想在她的眼睛轻轻一吻。
　　落花，一个用月光取暖的女子。

　　翌日的阳光透过紫粉色的雾气照射到落花岛上，阿奇睁开眼睛时，看见落花唇间含着一片花瓣“望”着他笑。
　　“在笑什么？美丽的落花仙子。”阿奇笑问。
　　“你在梦中一直念着‘落日村’，很有趣。”
　　阿奇怔住，沉默很久，他说，我该回家了。
　　落花止住了笑容，又是很久的沉默，她说：“奇，带我一起走吧。”

　　“外面很危险，对你来说。”
　　“为什么？奇就是从外面来的，为什么说外面危险？”
　　“因为你的眼睛看不到，落花岛之外的一切对你来说都是陌生的，危险的。”
　　落花吃惊地“望”着他，“什么是‘看’”
　　“就是用眼睛去看，看世界所能看到的一切，而不是像你是用心感受。”阿奇痛苦地说着，也许他的话会伤害到落花，可是只要她不离开落花岛就不会了解到自己和普通人的不同，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忘记这些不快。
　　“为什么一定要看呢？用心感受不好吗？”
　　“用心很好。可是不是所有的人都能用心去看，去对待这个世界，所以落花，你不适合到尘世，你属于落花岛。”
　　落花怔怔地望着阿奇，她的眼睛中满含着泪水，她伸出微微发抖的手，握住阿奇的手，她说：“奇，你先不要走，跟我来，我带你到落花岛的中心，那里更美，无法想象的美，你会喜欢那里。”
　　“落花岛的中心？”
　　“是，我们所在的地方只是岛的边缘，你看到的并不是最美丽的风景，跟我到落花岛的中心，那里才是极乐世界，所有的人都喜欢那里，世人向往的落花岛其实是岛的中心。”
　　阿奇望着周围绝美的风景，无法想象还有比这儿更美的地方。可是他摇摇头说：”不必了，落花，我已经见到了落花岛，还看到了比落花岛更美丽的......风景。”他说着，目光柔柔地飘落在落花身上，“所以阿奇已不枉此行。”
　　落花不明白阿奇的话，只是急切地想要挽留住阿奇，她抓紧阿奇的衣袖，想要带他到落花岛的中心。
　　“也许你会喜欢那里，会不再想离开。”
　　沉默的阿奇听到了落花内心慌乱无助的乞求，他轻轻挣住落花的手。
　　落花的身体微微颤抖，眼泪就流了下来，“奇，你一定要走吗？”
　　阿奇摇摇头，望着她的眼睛说：“我想，除了落花岛的中心，我更想为你而留下来。”
　　落花怔住，眼睛中充满了惊喜，她的笑容如花绽开，犹带泪痕，如梨花带雨。她牵起阿奇的手，在飘舞的花瓣间如蝶穿梭，落花从未这样快乐过，她的步子轻盈地像要飞起来。
　　忽然，落花停了脚步，脸上的笑凝住了。
　　“怎么了，落花？”
　　“婆婆来了。”

　　一阵如梦飘渺的音乐由远及近，更多的花瓣从空中飘落，花瓣重重叠叠遮住了他们的视线，当花瓣渐渐稀疏，容颜殊美的仙子们簇拥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妪从天而降。
　　年轻的仙子们盈盈下拜：“参见落花公主。”
　　落花稍敛笑容，面向众人，抬起两臂，高声说：“平身。”雍华高贵的气质令阿奇震惊不已。
　　白发老人缄默的看着他们，忽然开口说：“落花，我的孩子，你过来。”
　　落花便如一朵粉红的花瓣穿过无数飘舞的花瓣飞身前去，右膝单跪在老人脚下，说道：“婆婆。”
　　老人轻抚落花的头发，叹道：“好孩子，你怎么可以独个儿跑出来呢？”
　　“婆婆，我看不到是吗？我的眼睛看不到，是吗？”落花轻声啜泣。
　　“是的，孩子，我们都看不到。”白发老人沙哑的声音微微哽咽，“我们都是人世间被遗弃的孤儿，是慈悲的明殒之神收留了我们，在落花岛上，除了我，岛上的最高护法，没有人知道这个秘密。对于盲眼的我们，‘看’、‘望’已经成为落花岛上的禁忌。”她将落花扶起，面向所有的人高声说：“可怜的孩子们，感谢我们的明殒之神吧！是他让我们拥有了仙人才有的法力，是他让我们超越了人世。”
　　“不，这是借口。是所谓的天神把你们囚禁在这里。”阿奇的话脱口而出。
　　白发老人脸色大变，两只暗淡无光的眼睛死死盯住阿奇。
　　“婆婆，落花感谢天神。”落花惊慌地说道，所有的仙子也都拜倒：“感谢天神！”
　　白发老人的表情柔和下来，她抚着落花的头发说：“好孩子，是这个年轻人告诉你的吗？”
　　“是。”
　　“他是外面的人。年轻人，擅闯落花岛死，你可知道？”老人无神的目光突然凌厉地望向阿奇。
　　“不，我不想死，我答应要和落花在一起。”阿奇傲然回答。
　　“什么！”老人勃然大怒，手中闪耀的金杖在地上重重一击，漫天的落花不再从容有序，而是纷纷乱乱地飞舞起来。
　　“我会留在落花岛陪着落花，或者带她回落日村，”阿奇背脊挺直却缓缓地跪了下来，“落花的眼睛看不到，希望婆婆能够答应让我来照顾她。”
　　“住口！你偷走了落花的心，你知道了落花岛的秘密，你揭开了落花岛的伤疤，落花岛将因你而变得不平静，将因你而陷入灾难……你一介凡夫擅闯仙灵之地，你必须葬身落花岛。”
　　“婆婆，奇没有到过落花岛的中心，他还不知道落花岛的真正样子，放他走吧。”落花含泪乞求。
　　慈祥的老人突然变得狰狞可怖，她举起金杖，白发四散，口中念念有词。落花嘶哑着嗓音喊道：“不要！”
　　落花岛的“泣花咒”已经凄凄凉凉的传开，无数的花瓣纠缠在一起，集成一个庞大的泪滴形状，向阿奇俯冲而来。
　　就在花瓣砸下的一瞬间，飞身而来的落花撞向那庞大的泪滴花瓣，泪滴破裂，无数的花瓣散满天空，映着紫粉色的霭霭日光，那美丽的景象有如传说中的倾城倾国。
　　老人泪流满面，匍匐在地上，眼神畏惧而虔诚：“公主，你要违背明殒之神的指令吗？”
　　而落花已带着阿奇飞向天空，离落花岛越来越远，婆婆的身影越来越小。落花的一滴泪落在一片飞舞的花瓣上，花瓣飘飘悠悠，渐渐变大，落到海上时已变得像小船一般大。
　　落花与阿奇落到了花瓣船上。落花软软地倒在阿奇怀中，阿奇看着虚弱的落花痛声说：“落花，你别怕，我带你走，离开这里。”他抬头向远方望去，落花岛已化为一团紫气，消失在茫茫大海中。
　　落花浅笑着点头，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奇，人世，落日村……”
　　硕大的花瓣在海上任意飘荡。不久之后，阿奇带着落花回到了陆地上，没有任何落花岛上的人来追踪他们，阿奇渐渐放心，可落花的身体在重创之后一天天虚弱，曾经高贵美丽的落花公主只能在阿奇的怀中栖息。沉重的病痛使她根本无法感受人世的一切，除了阿奇宽厚温暖的胸膛外她别无所依。
　　阿奇抱着落花到过很多地方，求访过数不清的名医，却没有人知道这位美丽盲女的病因，更无法贸然施救。夜晚，落花在阿奇的怀中沉沉睡去，阿奇抬头望着天上的明月感到从未有过的绝望和无助。
　　他也曾因为能够带走落花而心中狂喜，可是现在他开始明白，他仍旧输了，落花并不属于他。就在这一天的夜晚，他终于决定带落花回落日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