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之我幸》月笼

3、第二章

　　武林中各路客人齐聚一堂，彼此间都在或高或低地谈论着些什么。若是不知情的江湖外人来看，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些人竟是来吊唁的。

　　这种与屋内肃穆摆设格格不入的喧嚣氛围，在封梁一行人出现后，变得安静了些许。众人的眼波流转了几回，有的看向在章总管安排下风雅入座的明二少，但更多人的目光停留在封梁身后的两个孩子身上。个中意味，众人心知肚明。

　　少顷，便听得封梁说道：“几日前我封家所遭的劫难，想必各位或多或少都已经有些了解。封家上下，除了当日不在忘风山庄的在下及妻女，便只有两个小侄幸存。
　　“我们封家几代风雨飘摇，老祖宗的事迹声名在外，说是如雷贯耳也并不为过；在下的大哥——也就是刚刚过世的封家家主——苦心经营忘风山庄多年，在江湖上又是数得上的高手，内力身法自不必说；二哥三哥也是年轻有为的侠义之人。如此这般，忘风山庄在当今武林也算得上是个名门世家。但是七日前，就在山庄内，封家上下十余口人，除了两个小侄，全部惨死——”

　　他似是有些激动，话说至此顿了一顿，便被昆仑派大弟子打断道：“可已查明真凶？凶手为何方人士？”

　　余下众人听见这出头鸟发问，心中各有所思，看向封梁的眼神里却齐齐带了些急迫的味道。

　　封梁垂下眼睛，口吻愤恨而哀伤：“凶手应是不止一人，且武功极高。我大哥他们身上的伤痕不像一般兵器所致……如此种种，实是疑点太多、线索太少。况且此事对在下的打击实在太大——”

　　那昆仑派大弟子有些不耐烦道：“也就是说还未查明？”

　　封梁刚欲回答，武当谨意道长便开口道：“今日乃封家主的头七，封少侠心中悲恸，还要主持封家大局，我们为客叨扰，自然应该理解。不过封家惨案出人意表，江湖各处人心惶惶，还望封少侠尽力而为之啊。”

　　“谢道长，晚辈明白。”

　　谨意道长的一番话，让众人有的仍是不忿，有的在心中飞快地打起了算盘。而一旁的章总管面色却是冷的。他知道，谨意道长明里说的是要封梁尽快给武林一个交代，暗里却是站进了封梁的队。

　　章总管暗暗瞥了封予诗一眼：少年仍是牵着弟弟的手，站在原地，死死盯着封梁的眼睛里闪烁着倔强的光。他心中喟叹，封予诗再怎么成熟，也只是个未脱稚气的少年；还有自出生起便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封安，这两个孩子的路，今后只怕会更加崎岖难行。

　　章总管心中一苦，又将注意力放回到封梁及武林众人处。他看着封梁摆出封家下任家主的姿态与各路人士周旋的样子，知道事已至此，已经没有自己插话的分了。但是不甘心，无论如何也不甘心、不甘心将已疮痍满目的忘风山庄交给封梁这个人！

　　颈上青筋暴起，章总管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积攒许久的怒意，却听得不知哪个按捺不住的隐着急迫问道：“这么说封少侠是准备继任家主之位了？”他瞳孔骤缩，趁无人注意自己之际快步离开。

　　封安觉得哥哥握着自己的力度猛然加重，他觉得吃痛，却惧怕哥哥刀子一样锋利的眼神。他不懂四叔跟那些陌生人讲的奇怪的话，也不懂屋内异样的压抑气氛，却明白哥哥的心情现在不好，而且很不好。他更紧地反握着哥哥的手，希望能给哥哥更多的温暖和力量，然后顺着哥哥的目光看向站在众多陌生人中间的四叔。

　　封梁面色不变地环视着众人，也不说话，像是在等着什么。

　　屋内瞬间寂静。

　　半晌，崆峒派奇兵门掌门忽然淡淡道：“我听说，封少侠几年前似乎被逐出家门，娶妻生子都未经由封家作主。此事为真？”

　　座中有人发出惊讶的声音，各路随行的弟子小厮也皆是面露异色。当年封梁被逐一事被封家以强硬的态度压住了消息，知情者并不多。所以这些年，封梁在江湖中依然被称作封四少。然而没有多少人知道，北方御霞峰上的忘风山庄内，已经很久没出现过封四少的身影了。

　　不过座下宾客大多都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这件曾在武林引起轩然大波的事多少还是知晓的。封梁看着多数人泰然的神色，微微笑道：“在下少时轻狂，多次犯错，被大哥一怒之下逐出山庄。其中缘由，各位了然，在下就不赘述了。这些年在下虽独游江湖，却始终心系山庄，与大哥保持着联系；至于娶妻生子，虽未摆到明面上来，却也都是由大哥作了主的。”

　　几位不了然的腹诽：胡扯！那些了然的也都想道：说得真好听，反正已经死无对证了嘛。

　　“封少侠的意思是，封家主已经原谅了当年你气死老家主的事，随时准备让你回忘风山庄喽？”说话的是明二少，“所以封少侠认为，封家主过世后，应当由你而不是那位小公子接管封家家业么？据我所知，那位封小公子可是个在江湖上很有些名声的武学奇才呢。”

　　听明二少如此直白地发问，众人均以一种看好戏的神态等待着封梁的回答。谁都知道，明家人不仅是江湖人，更是生意人，其财力用“富可敌国”形容都不为过。明二少虽将主要精力放在武功上，却是能代表小半个明家的重要人物，又主管着北方地区的几宗大生意。封梁若是得到了他的支持，继任家主根本不成问题，重振封家也是指日可待。可若是被他有心打压，只怕封梁甚至封家就再无翻身之日了。

　　其实明白人听得出，明二少的意思是：控制一个十来岁的小孩从封家谋利不比控制你容易多了？

　　更明白的人已经开始思考如何分得一杯更丰美的羹了。

　　封梁的笑容有些发紧，却依旧从容答道：“就算在下被逐出封家大门，身体里流的也是封家的血液。如今封家有难，在下岂能袖手旁观？家主一职，于在下而言，是责任而非争名夺利的工具。而予诗小小年纪痛失至亲，在下怎能将此重担强压在一个历经磨难的孩子身上？”

　　这分明有些颠倒是非了。但谁都没有戳破。

　　“那边的封小公子，你想做下一任封家家主吗？”一直没有开口的齐家三少突然问道。

　　这半是认真、半是玩笑的口气一时间使得众人有些懵了。齐家以痴迷武学而著称，只是现任家主资质平平，家业也不及其他名门，使得齐家在江湖上的地位颇有些尴尬，以至于谁都没有想到齐三少会在这个时候说出这样的话来。

　　封予诗没有懵。他的一双剑眉拧在一起，如同心底激烈争斗的两种声音，相互攻击、纠结。对封家一夜几遭灭门的至痛、对多年不见的四叔争夺家业的愤懑、对武林众人趁人之危觊觎忘风山庄的怨恨……各种消极的情绪蚕食着少年的理智，他只觉喉头一热，几乎就要应了齐三少的话。

　　耳畔却忽然传来小孩子细细软软的声音：“哥哥不怕，小安在这里哟。小安会一直陪着哥哥的。”

　　封予诗瞬间清醒：他不够强大，没有足够的力量支撑庞大的家业，甚至没有足够的力量来保护小安！那些如狼似虎的各路势力只会把自己从封家架空，然后让自己眼睁睁地看着忘风山庄落入深渊！他绝不能答应！他已经失去了那么多，不能再失去小安了！

　　他将封安紧紧揽入怀中，沉了口气，缓缓道：“不，我不想当家主。”

　　匆匆赶回的章总管刚推开门便听到封予诗的话。他眼神一黯，随即看到封梁含着愈加刺眼的笑容道：“各位都听到了，小侄说不想继任封家家主一职。这样的话，在下……”

　　“四少爷且慢，”章总管站在门口，用凝了霜的声音高声说道，“老爷和夫人去世前交待给了老奴一些事情。只是这两天事务繁琐，加之老奴心中哀痛，所以未能及时向四少爷说明。今日是老爷夫人的头七，老奴在这里将他们的遗愿讲了，好让老爷夫人安心上路，也不算辜负了他们的恩情。还恳请在座的各位江湖朋友一同做个见证。”

　　章总管也不顾封梁的脸色，便接着讲了起来。其中有些是封家主及夫人的遗言，有些却是章总管为了保护两个小少爷而杜撰的。他知道自己讲的这些话，凭老爷夫人的余威及自己在江湖上的些许薄名，还能为忘风山庄撑得一时太平。以后的路，就只能靠孩子们自己走了。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座中便有客人略带不悦地敛目。章总管明白自己的话讲得差不多了，停了一停，又道：“老奴感谢各位亲自前来送别老爷和夫人。老爷临去前还交待过最后一件事，四少爷若是做到了，这家主之位，您也便能安安心心地坐了。”

　　说罢，他从身后拉过一个比封予诗略小的女孩儿，“这孩子叫唐菖蒲。老爷吩咐说，今后她就是忘风山庄的小小姐，要老奴好生待她和两个小少爷，保他们此生平安喜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