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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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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鹏飞头一回遇见田野,还是在两千年热气奔腾的夏天,那年到处都是建高楼的工地喧闹嘈杂,街上整天介尘土飞扬,人们大都还骑着老永久上班,偶尔几辆小车神气活现掠过街头,小巷子里有老人脖子上搭一块汗巾,端着泡沫纸箱揣一把秦腔吆喝盐水冰棒。
那时候许鹏飞在一家没什么名气的杂志社当实习编辑,说是编辑,因为他是才进来的新鲜人,实际上揽着打杂的活儿。
说起杂志社,这是一家漫画杂志社,是上层出版公司领导为响应国家号召分出来的新部门,在那个年头这类杂志社并不多见,数来数去全国也就那么几家,领导很是以此自豪,悬在楼顶的社招牌做得巨大,花枝招展招蜂引蝶,来来往往的行人一抬眼,就能看到,对比一下,占地面积才两间房躲在招牌后头的编辑部,就缩得没影儿了。
废话不说言归正传,见面的情景许鹏飞一直有印象,因为有趣,挺有趣,他回想起来现在都觉得有趣。
那是一个下午,他被女同事撺掇去楼下买了一袋子盐水冰棒,大汗淋漓爬上楼,正跨进办公室门,听到旁边主编办公室里传出阵阵呵斥。
“你叫田什么来的?田、田野对吧?不是我说啊,你看看你,就你画出来的这稿子,也想来投我们杂志…
“你看看你,就这画工,连条直线都画不直,粗制滥造,要画技没画技,要故事没故事,啧……
“小田,我也不愿意骗你,直白点跟你说,就你这号东西,狗屎一样,谁愿意看?”
主编那粗犷大嗓门吼得震天响,透过紧闭的办公室门,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许鹏飞站在办公室门口听了一会儿,皱了皱眉,转头问道:
“严主编怎么发这么大脾气?”
旁边女同事耸耸肩:
“也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正好这两天老严跟他老婆吵架心里不痛快,恰好来投稿子,这不撞他枪口上了?还不得可劲儿骂个痛快。”
“里头好像是个学生,”旁边有人接腔:“刚才我看了他稿子,新手,挺烂,像他这号水平来投咱们社的也有,没见老严这骂得这么过火,估计是带着点气撒他头上的意思。”
这个严总编平时一向不太地道,做事儿掺私心,编辑们心里有数,但也没几个人敢当面说出来。
那边办公室突然一阵哗啦啦响,是文件砸在地上的声音。突然间就静了下来。
“喂,听这阵势,会不会打起来?那小年青血气方刚保不准一怒就揍咱主编几拳?”
“这可不成,咱得进去看看情况。”
办公室几个人一合计,都起身准备进去劝架,此时,一直紧闭的主编办公室门却突然开了,出来个肥敦敦的胖小子,他缩肩低头,肩膀一耸一耸,看不见表情,隐隐能听到抽噎声。
男孩走出门口,却又突然定住,回过身,向着办公室恭恭敬敬鞠了一躬:
“谢谢老师批评,下次我会继续努力的。”
声音里还带着哭腔。
哈??
一圈儿编辑全傻了眼。
男孩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办公室里依然安静,显然他没有得到回应,他楞了楞,脑袋缩得更底,显然有些不知所措。
“那个,”有人拍了拍他肩膀:“小伙子,下次再加把劲好了,别太放在心上。”
“嗯。”男孩用肉乎乎的手背擦了嚓眼睛,低着头应声:
“谢谢。”
说完,男孩又很礼貌的点了点头,当然,他是缩着脑袋点的,然后慢吞吞转身,慢吞吞往编辑部大门口走。
“等等,”
突然有个声音叫住男孩,他回过头,停了下来,用手又揉了揉发红的眼眶。
许鹏飞喊住他,伸手将一沓稿子整整齐齐递到他面前。
他刚刚进去办公室,把被主编扔在地上的那堆男孩的手稿给捡了起来,理得很整齐,再交还给他。
男孩傻愣愣接过手稿,喉咙咕哝咕哝响了好一会儿,他吞吞口水,瓮声瓮气道:
“谢谢。”
许鹏飞只是点了点头,男孩满眼感激还想跟他说点儿什么的时候,办公室里传来主编大嗓门:
“小许,过来一趟,我这有几份文件去帮我复印下。”
他看了眼男孩,随后进去办公室听主编吩咐,等再出来的时候,男孩已经走了,有几个同事还在小声讨论刚才那个男孩。
“这孩子还真没一点脾气,刚刚都被吼成那样,居然都不发火。”
“挺有意思,你看他后来,居然还跟老严道谢?我头一次见到被人骂了一顿还道谢的,这真是奇了。”
许鹏飞若有所思看了门口一眼,随即专心忙手头上的事情,他性格冷淡内敛,沉默寡言,这种事情在杂志社虽不常见,但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并不值得在意。
那是他印象中有史以来最热的一个夏天,窗外蝉鸣嘶声力竭,写字楼外的柏油马路快要被炽热的阳光烤化。
办公室钟摆指向下午六点,晃当响了三声,许鹏飞从纸堆中抬起头,用力摁了摁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办公室其他人早就走得差不多了。许鹏飞草草收拾了下东西,下班回家。
打开办公室门,却差点被门口缩着的一团东西绊倒。许鹏飞定睛一看,发现有点面熟,原来是之前被主编臭骂一顿的小胖子。
胖乎乎的男生呆呆坐在台阶上,手里紧紧捏着那沓手稿,垂着头发愣,丝毫没注意自己挡住了别人去路。直到许鹏飞关上办公室门,他才被响声惊醒过来。
小胖子抓着脑袋慌忙起身,给许鹏飞让路。
“唔……抱歉。”
许鹏飞略有些惊奇的打量他两眼,问道:
“你怎么没回去?”
对方抬起头,软软头发耷拉在额前,湿成好几缕,眼眶红得像兔子一样,还不时打个嗝儿。小胖子揉揉眼睛:
“我……”
他顿了一下,努力组织语言。
许鹏飞挑了挑眉毛,等着他说完。
小胖子撩起眼皮偷偷看了他一会儿,又飞快低下头,不敢正视他的眼睛。
“我…刚才有些地方没有弄明白,还想等严老师下班在跟我说一下,所以就一直坐在这里……”
在等总编下班?
从他出来到下班,这中间隔了三个多小时,盛夏楼道里热得很,小胖子前襟后背全都被汗水渗湿,一股汗味儿。
许鹏飞伸手往后指了指:
“他下班了,从办公室另外一边门走的。”
严总编早早就提前下了班去赴饭局去了。
小胖子眼睛瞪大,惊讶地楞了半晌,表情瞬间转为失望,他拍拍脑袋,费力地从地上坐起来,掸掉屁股上的灰印子。
“谢谢你……那我就先走了……”
他带着十分礼貌九分沮丧的说完,然后转过身,准备下楼。
“你画漫画有多久了?”
许鹏飞突然开口问道。
“啊?”小胖子回头,略微惊讶的看着他,想了想,憨憨的笑笑:
“这是第一次。”
“以前没画过完整故事?”
“没有,以前就喜欢在纸上涂涂画画,”小胖子听他这样问了一句,一下子来劲了,絮絮叨叨回答道:
“我妈妈不喜欢看我画这些东西,所以每次都只能偷偷摸摸画。有一次从同学那里借了你们出的杂志,里面的人都画得好好,故事也好看,尤其里面有个叫阿印的人,他画得可真好,特棒,特精彩! 我特别喜欢看他的漫画,因为想看他画的故事,我每期杂志都买,后来就想,我能不能画得像阿印那么好?所以这次就画了一篇漫画……”
“阿印?”许鹏飞看着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没错,”小胖子激动起来:“我同学都说,他是这本书里最棒的一个,故事也好看,画得也厉害,我可崇拜他了。”
许鹏飞又问道:
“你多大?”
小胖子“呵呵”笑了两声,羞赧地揉揉头发:
“16。”
16岁,还在读高中吧。
许鹏飞拿过小胖子的原稿,仔细的翻了一遍。越看眉头锁得越紧,神色严肃。
旁边小胖子悄悄观察他神色,见他表情不善,愈发的紧张。
许鹏飞将稿子装回文件袋里,还给小胖子。
“请问,我的画……”小胖子试探地问道。
“不行。”许鹏飞干脆利落的否定,对面小胖子的脸色一下子又变得灰暗。
“你还得多练两年基本功。”
看着他模样,许鹏飞缓缓开口。
小胖子的原稿,无论画工还是故事,都生涩得很,明显是新鲜人,杂乱无章,不像个样子。也难怪总编发那么大脾气。
“喔,好的,”接过文件袋,小胖子的表情相当伤心,可是依然很礼貌的回答:
“谢谢老师指点。”
真是礼貌得不得了。
“那我就先走了。”小胖子跟他打完招呼,然后满满走下楼梯,准备回去。
“等等。”
许鹏飞突然心念一动,喊住他。
“嗯?”
“跟我来。”
许鹏飞带着小胖子回了办公室,大厅里空空荡荡,再无他人。小胖子东张西望,他第一次跨进漫画杂志编辑部时,光顾着战战兢兢紧张自己的稿子,无暇分神,第二次进来,他好奇的打量办公室,这里许多东西他从来没见过,一切都新奇得很。
“诶……这个我知道,是传真机吗?”
小胖子走到一张桌前,惊奇的望着眼前的大个头塑壳皮机器,好奇的伸出手,摸了摸,满脸大惊小怪。
这小子,没人的时候倒是胆子大了起来。
许鹏飞扫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他走到自己办公桌前,抽出一格许久未使用过的抽屉,里面积了薄薄一层灰,他看了看,然后开始翻翻捡捡。
小胖子注意到许鹏飞动作,赶紧缩回手,用力耸了耸鼻子。
过了好一会,许鹏飞依然自顾自找东西没理他,小胖子觉得有些乏味,眼睛又开始不安分地四处张望。
将近黄昏,暑气未消,阳光明晃晃从窗外照进来,偶尔起一丝凉风,吹得窗外爬藤叶子沙沙作响。办公室里热气逼人,吊扇晃晃悠悠转着,却没有多大功效。不一会儿,许鹏飞后背就被汗水濡湿了一大片,额前铺了薄薄一层汗。
“给你。”
他抹了把额上的汗,站起身,将厚厚一大叠书递给小胖子。
“唔?这个是……”
小胖子接过来,疑惑的翻开。
那是些漫画技法教参,大都是国外原版书,书页泛黄,大都被翻得起了毛边。当时的市面上,这类资料并不多见。
小胖子猛然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满脸惊喜的看着许鹏飞。
“把这些书多看几遍,会有用。”
“谢、谢谢你!”
许鹏飞点了点头,然后关上抽屉。
“这些书……”小胖子小心翼翼将它们抱在怀里,爱不释手,同时他又有些疑惑:
“你自己不用留着吗?”
许鹏飞停下手里动作,看着他,稍微停顿了一会,像是想起了什么心事。
男孩面露不解,疑惑的歪了歪脑袋。
“我不画漫画,留着没用。”
说完这句,许鹏飞拿起搁在一旁的公事包,向门外走去:
“快点,我锁门了。”
小胖子一听,慌忙爱惜的抱紧书,急急忙忙跟在他身后一路小跑。
“谢谢你,太谢谢你了,送给我这么多有用的书,不知道要怎么感谢你才好。”
小胖子跟在他身旁,一路感谢个不停,听得许鹏飞耳朵快要起茧。
直到公交车到站,许鹏飞跳上车,投入块硬币,然后对身后的小胖子道:
“不用谢,你加油就是。”
小胖子愣愣看他,半天没回答,直到车开出去老远,许鹏飞往后一看,小胖子还站在原地,注视着车离去的方向。
真够呆的。
许鹏飞嘴角弯了弯,今天意外的心情不错。
这只是他生活中一个毫不起眼的插曲,一晃眼就过去了,小胖子长什么模样叫什么名字,其实他都不清楚,后来他没再怎么见过他,这件事情很快就被忘得一干二净,只是他不知道,这才是个开端,一个毫不起眼平平淡淡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