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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贰·痴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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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他的时候,会有一点点心痛,但我依然愿意把他留在心底。
在网上冲浪的时候无意中看见这句话,猝不及防刺中我心。我坐在椅子上轻轻转过身,滑轮和地砖发出了短促的摩擦声。我看见寒辰正趴在旁边的书桌上午睡,他的脸侧靠在蜷缩着的手臂上,半张脸微微陷进臂弯,另外半张脸朝向我。
日暮黄昏的余晖穿透蒙尘的玻璃,轻柔地弥漫周身,覆盖在他的脸颊,他的鼻梁,他的嘴唇,他的眼睫。我不由自主地走下来,蹑手蹑脚地靠近他,再将椅子慢慢拉过来,尽量不弄出声响。坐定后,我也同他一样,轻轻将手臂搭在书桌上,侧头看向他。
寒辰,我轻声唤他。不是为叫醒他。因为我将自己的手掌摊开挡在嘴唇前,唤他时呼出温热的气息,怪痒的。声音低如絮语,连自己都快听不清了。寒辰,寒辰。我一遍遍地唤。口气满含喜悦异常低沉,就像念一首情诗。伸出手探向他的发间,温暖而干燥,柔顺地停留在我的指尖。他的眼皮泛着淡淡的金色。半张脸也似乎有些透明。温暖的夕阳的光芒使他的脸颊轮廓显得万分柔和,甚至看见了皮肤上细腻的金色的绒毛。
我将手缓缓撤回——担心弄醒他。透过他发间的缝隙,我从他身后那个书柜玻璃的反光上看到一个满脸微笑的人。知道吗,寒辰?我现在特别特别的快乐。当我发现这些快乐全都来源于你,我变得愈发快乐。我就带着这样快乐无比满足无比的心情对着睡着的你傻笑。
笺书直恁无凭据,休说相思。
可是寒辰,当时我爱得终归太浅薄。后来终于真正懂得你,才终于真正懂得你我的区别了。我因有你而快乐。你因我快乐而快乐。看似差之分毫,实则远至千里。可我没有想到,因有你而快乐的我确是最先认输的。其实就连离开都是不同,我是软弱逃离,你的离开确是成全我的软弱逃离。
休说相思,怎么可能会那么简单。前进不能,后退无路的,是我们的爱情。说到底是有路可退的,可谁愿意退缩,谁愿意投降,谁愿意被无形的手指控为软弱?现在我终明了,我曾对你的痴迷——因有你而快乐是因何而来。
相思。相思。休说相思。
相思有毒,相思有害。古往今来,深陷相思、不顾一切的人不是做尽荒唐可笑事被千夫所指,就是受到各种横亘于彼此的缘由不得不颠沛流离、音信杳无。 劳燕分飞,落寞天涯。皆源于相思。你们都说它是错、是毒、是害。
可又有谁能告诉我,这个错,我又该如何改正,又该从何改起?
夜幕降临,暮色一点一点被蚕食干净。我站起身,望了望身侧的寒辰,他的头微微动了动,随后慢慢睁开了眼睛,目光像是刚出生的小鹿一样对周遭发生的一切充满了迷茫,纯净而又无辜。不过过了几秒后,目光虽依旧纯净如初,但笼上了一层雾,无辜和迷茫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从容,淡然和一些冷。那些冷不是冰山般的森然,是深秋雨后的清冷气息,清爽、彻底。“我睡多久了?”他抬眼看看墙上的钟,“都快八点了,你怎么不叫我。”“叫了啊,我朝你大叫,还又掐又打,谁让你睡得跟死猪一样,刚才我站起来正准备给你一脚,你醒了算你识相。”只可惜我白编了这么多,他已经不是信或不信了,干脆理都没理我就径自走向厨房。我突然发现自己也饿得不行,无奈只得屁颠屁颠跟着他。
“方羽,你最近几天不出门吧?”当他把热好的饭菜放在餐桌上的时候,突然问我。
如果我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我绝不会这么说。
“在家啊,你忘了我这几天带薪休假。”我笑嘻嘻地说。
他把筷子递给我,我也很识相地帮他将饭碗端到餐桌上。坐下来我端起饭碗就吃,刚扒了几口饭,看见他还站在厨房里,我嘴里含着饭,含混不清地叫他:“你怎么还站在那里不过来吃?”“我把这几个菜先热一下。”他正欲把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菜放到微波炉里加热。“不了不了,菜已经够了,你快来吃吧。”他想了想,说:“也好。”旋即将那几盘菜重新放回冰箱,洗了洗手,走向了餐桌,拉开椅子坐了过来,斯斯文文地吃起了饭。
指骨修长,轻轻托举着碗,背脊挺直,白衬衫有些宽松,袖口被他挽了几圈。眉眼恬然,静默不语。记忆以来,他吃饭极少说过话。
见我在看他,他目光微微一动,朝我笑笑,荷上露珠般清透。我呆了呆,忽然有一种不安的感觉。“你怎么还不吃啊?”我一个激灵,看他竟然已在收拾自己的碗筷,走向厨房了——这人永远吃饭速度第一。
吃完饭,我在客厅沙发耗了几个小时,便打哈欠边看电视。客厅壁钟钟就已经报时十一点整了。看看旁边看电视看得津津有味的寒辰,他到睡了午觉精神抖擞。
我后来实在熬不住,只好跑到自己卧室去睡觉了。关上房门还依稀听见老虎的低吼。动物世界都能看得那么入迷,怪人一枚。
睡眼朦胧中,突然感觉有人在轻轻地触摸我的额头,将额头细碎的头发向脑门边上拨去,指尖冰凉,耳边能听到极轻的呼吸声,和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
我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没来由的突然睁开了眼——壁钟的报鸣声十分低沉,我转身看向四周,空无一人,原来是梦。我长呼一口气。拿过床头柜的闹钟一看,四点。奇怪,怎么这么早就醒了。我揉了揉眼睛,有点口渴,起身下床,准备去厨房倒水喝。刚打开房门就看见电视机还开着,难不成那家伙通宵看电视?
正欲挪步,却听到防盗门轻轻关上的声音,那种昨晚的不安的感觉立刻占据身心,我冲向客厅,空无一人。打开防盗门,也是空无一人。只有电梯旁显示屏上不断下降的数字。我呆了足足有十几秒,然后疯了一样重回客厅,冲进他的房间,床铺整洁如新,没有睡过的痕迹,我打开他的衣柜——空空如也。
我像是被吓到了一样尖声叫了几声,自知已赶不上他了,于是赶紧冲向客厅阳台,一线曙光挣破黑夜,黎明在艰难地到临。我无心顾及其他,趴在阳台栏杆边上焦急地寻找。
我看到他拖着一个黑色的旅行箱越走越远,越走越远。忽然,那股不安的情绪找到了源头。
我想喊他,可是像被掐住了一样叫不出来,我只能眼睁睁地那道单薄瘦削的身影越走越远。那渐行渐远的身影我这辈子永远也忘不了。
我真很想喊你,寒辰,寒辰。
可我喊不出来,因为当我话到嘴边时,你忽然回过头来让我猝不及防。像那句话:
想起他的时候,会有一点点心痛,但我依然愿意把他留在心底。
他眸中柔光流转,朝我抑或是朝我的方向短促地微笑一下,却温柔至极。
相思有害。
这个微笑,即使他日后忘了,我也会记得。记得后来我才明白的笑容背后的淡淡相思,和珍贵无比的爱。
我记得,我记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