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若如初夏未央》青螭

1、红线（一）

　　李安若是踩在八月的尾巴赶到学校的，提着大包小包的安若顶着烈日骄阳在校门口大口喘息。从海边老家到Z市，整整二十个小时，又累又饿的李安若实在是走不动了。
　　她将一大堆的东西扔在校门口，等着唐萱萱来接她。双手被勒得通红，满头大汗的李安若不忘和保安闲聊。那保安和李安若是老乡，平日里照顾她很多。
　　还没直起腰，就听到身后传来了引擎声，电子大门在安若身侧开启。李安若皱了皱眉头，慢吞吞地将一大堆行李移开。回头一看，眉毛一挑，肆无忌惮地吹了一声口哨，嗨，名车，不知道又是哪个有钱的吧。
　　车经过李安若身侧，车窗猛地降下来。车内的一个男子看着李安若，开口问道：“未央，你怎么还在这里？”再一看安若莫名其妙地看着他，那男子顿觉失语，摇了摇头，尴尬地道：“不好意思，认错人了。”
　　李安若看那男子穿得有模有样，说话一本正经，不像是学校里那种轻佻的公子哥。不过那搭讪的手法实在不怎么高明。看那男子莫名其妙地叫她“未央”，又自顾自地否认了。随即摇了摇头，轻轻说了句：“长得真像……”言罢，一踩油门，在李安若摸不清头脑的情况下，扬长而去。
　　等了足有半个小时，唐萱萱也不见出来，不由得摇了摇头，看来指望她搬东西是指望不上了。李安若掏出纸巾擦汗，又在不远处的小卖部买了瓶冰冻矿泉水，猛灌了几口。
　　四周张望了半天也遇不到个熟人，李安若不由得有些着急，她搬了东西还要去血色蔷薇走一趟。若是经理没有给她留着工作，她就只能喝西北风了。
　　不久，那辆进校门不过半个小时的车又出来了。经过李安若身边的时候，车子里的男子冲李安若友好地笑了笑，似乎说了句什么，不过李安若没有听清楚。实在是太吵，更何况那车子紧紧闭着，隔音效果太好。
　　车子开出校门，李安若准备目送那辆平日不怎么多见的豪车远去。岂料那车却在校门外停了下来。
　　李安若傻傻地看着，直到那车主走到了李安若的面前才反应过来。
　　李高阳看着地上的袋子，衣服食物一大堆，零零散散铺了一地。再低头看着那个扎着马尾穿着T恤正目瞪口呆看着自己的女孩子，不由得有些好笑。弯下身随意地将袋子提起，他轻声问道：“宿舍在哪儿？”
　　“在东区……”还在愣神的李安若下意识地回答道。待到她反应过来，那个陌生的男子已经提着她的那些东西朝着东区走去了。李安若不由得跟了上去，有些紧张地踏着那个人的步子走在后面。
　　到了宿舍门口，李高阳看李安若还是一副回不过神的样子，傻傻的呆呆的，和夏未央的精明强势差太多了。
　　“在几楼？”李高阳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李安若意识到他是要送到自己的宿舍楼上去，脸一红，连忙摆手摇头道：“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提上去就行了。”却猛地意识到有些不妥，人家这般辛苦帮你提东西，连进去坐坐都不行，实在是太失礼了。
　　一抬头接过东西，看李高阳一头的汗，李安若更加觉得不好意思，下意识地就拿起袋子里的矿泉水，说道：“喝点水吧……”这下，李安若恨不得咬断自己的牙齿。喝了一半的矿泉水被李安若尴尬地伸在半空中，而她也彻底僵化。
　　收回去吧，实在是丢脸，不收回去吧，拿着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给陌生男人，实在是有些轻浮。李安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高阳倒像是看出了安若的尴尬，不在意地笑笑：“还有事，先走了。”说完也不等李安若回答，径自朝着校门外走去。
　　李安若只能傻愣愣地看着，待那男子消失在视线内，她还站在那里。
　　“喂！再看下去就成望夫石啦！那男的是谁？长得挺人模狗样的啊。”唐萱萱一从宿舍出来就看到李安若和一个陌生男人在拉拉扯扯（什么拉拉扯扯，太夸张了！），看李安若一脸不自在的样子，唐萱萱觉得可疑，躲在楼梯口偷偷看着。看那男人走了，唐萱萱八卦地冲了上去一探虚实。
　　“什么望夫石，你别乱说。快帮我提东西，姐姐我在门口等了你足足半小时……”
　　唐萱萱挖不到八卦消息，怎么肯罢休？追着问个没完，李安若实在受不住，双手投降道：“我真不认识，就是校门口遇到，看我可怜，帮我提东西而已。”
　　唐萱萱只好作罢，将目光转移到了李安若带来的食物上。都是唐萱萱没有见过的东西，她好奇地一一品尝，吃到一个东西，就急巴巴地问李安若。唐萱萱是北方人，没有见过南方海边的东西，李安若耐心地给她讲解，见唐萱萱一脸羡慕嫉妒的眼神，李安若不由得苦笑了下。
　　北方人太容易被忽悠，总认为南方有许多美丽多彩的城市，却不知道在那美丽背后，隐藏了着阴暗，苦痛与泪水。很明显，唐萱萱就是被李安若忽悠的那一个。每次李安若说起她的家乡，说起大海，说起南方的景色，唐萱萱就难掩双眸中的羡慕嫉妒。
　　好几次唐萱萱央求李安若带她回老家，都被李安若不着痕迹地推脱掉了。在唐萱萱的印象里，李安若的家乡，是美丽淳朴的世外桃源。那里的人与世无争，以打渔为生。那里的女人都和李安若一样美丽善良，那里的男子又细腻又浪漫。
　　美丽淳朴的世外桃源。李安若的心抽搐了一下，想起了阿爸的那只被水蛭吸空了的大腿，想起了阿妈的那双怨忿的眼睛。
　　收拾了一下，李安若提着一大堆牡蛎就要出门。唐萱萱有些奇怪，急急拉住了李安若。
　　“不是才回来吗？也不休息一下，你这是要去哪儿？”
　　李安若在心中叹息了一声，淡淡笑道：“带了些牡蛎去给老乡尝尝。”见唐萱萱不再怀疑，埋头对着一堆食物奋斗，李安若这才急急地出了门。
　　李安若坐着公车直奔血色蔷薇，这是K市很有名的酒吧。下午，这里几乎没有多少人。然而一到了夜里，当霓虹灯亮起的那一刻，灯红酒绿中，血色蔷薇成了无数男女追逐的场所。无爱不欢，无酒自醉。
　　李安若在血色蔷薇领舞已经有快两年的时间了，在血色蔷薇也算的上是一块王牌。不过这都是瞒着学校的。虽然学校里有不少艺术生瞒着学校出来工作，大家也都心知肚明，但这些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若是传出去，不仅学校名声不好，学生的前途也不保。
　　看着经理一脸为难的样子，李安若的心跌到谷底。果然，无故旷工半个月，她就知道自己地位不保。
　　“张经理，这半个月旷工实在是对不起。您可以扣掉我七月份的全部工资，但是请您别辞退我，拜托您了。”安若咬咬唇，她不是个擅长说好话的人，如此求人已经是她的底线了。
　　“倒不是因为你旷工的事情，是因为蔷薇这边换老总了。这半个月你不在，怕是不知道吧？新来的总经理将酒吧重新做了休整，现在的血色蔷薇没有原来的舞娘这个位置了。”
　　这倒是李安若没有料到的，她原本想着要是来了新的舞娘，她可以委屈自己和那个新人同台的。没有了舞娘的位置，她去哪里轻易赚那些学费，去哪里赚阿爸的医药费？
　　看李安若一脸惨白的模样，张经理有些不忍。到底是从他手里出来的人，这些年李安若的表现让他也无毛病可挑。李安若的舞自然是没有话说，加上李安若中规中矩，全然没有其他酒吧女子的轻佻，一派纯真的样子像他自己的女儿一般。这样的女孩子，他实在不忍心拒绝。
　　“要不这样吧，你先来酒吧做服务生。据说过几日，楼上的贵宾间要选女宾，若是选上了，工资会是你做舞娘时的三倍。”
　　李安若一听有其他高薪工作，第一想法是激动，再一听到是女宾，不由得苦巴着脸，看着张经理：“女宾？可是我什么也不会，而且也不一定选得上啊。”
　　“怎么选不上？我看你就行，又是K大的，还比不上其他人？那些贵宾间都是有钱人，你只要服务周到些就行。那些人素质高，你服务他们，比服务普通人要简单得多了。他们见多了花天酒地，来这里啊，不过是花钱买个顺畅。”
　　有张经理的鼓励，安若的心安定了几分。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走出血色蔷薇大厅的时候，李安若似乎看到了白日里的那个莫名其妙的男人上了电梯。一晃而过，安若轻笑自己神经，世界怎么可能这么小？
　　李高阳看着扎着马尾的李安若走出了血色蔷薇，坐着公车走了。他的眼神有一闪而过的阴暗，随即快速消失。一旁的助理以为是自己眼花，下意识地朝着楼下的马路看去，只看得到106路公车缓缓开启。
　　手机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电话那头传来夏未央强势的声音：“高阳，秦家要行动了。”
　　李高阳将自己沉进沙发里，想着白日里见到的李安若。仿佛听到了大海的声音，是的。李高阳总算是想起来了，那个站在校门口肆无忌惮吹着口哨的女孩，那个大口灌着矿泉水的女孩，那个端着半瓶矿泉水尴尬无措的女孩，她的身上，有大海的味道。
　　夏日的天空，密不透风的办公室里，李高阳忽然觉得有海风吹过，连带着办公室里的海芋都随海风舞动起来。
　　清凌凌，透心凉。
　　八月，未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