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叶舞》梦若夕林

1、金叶舞 金

　　金叶山下，躺着金叶河；
　　金叶河岸，列着金叶树；
　　金叶树上，画着金叶霞；
　　金叶霞下，旋着金叶舞。
　　金叶，纷纷从枝头进场，翩然起舞。轻飘，旋转，交织，融合。无数金叶，就在天地间随着风的指挥悠然舞蹈着，颇有韵律。看那婀娜舞姿，此时如龙凤飞天，那时似千手观音；一会儿是金碧辉煌凌霄殿，一会儿是云扬雾绕广寒宫……万千变化，变化万千，舞出了即将陨落的生命最后一个传奇。倘若当年辛弃疾也看见了这华丽的一瞬，一定赞叹此乃“东风夜放花千树”所不能及。
　　——金叶舞，把天地描绘得金灿灿的，透尽生命中最后一丝绚丽。
　　我不忍心打扰，躲在一处，静静地看着、听着——悠远地听见“沙沙”的清唱：“霞光昭昭，夕岚袅袅。金叶飘飘，往事渺渺。水长山高，拂拂芳草。谁人问津？千年惟我迎风舞一宵。春孕红桃，又绿柳稍，皇天育我至今朝。昙花一夜谢容貌，万紫千红也萧萧。莫悲伤，莫悲伤，一曲舞尽沧桑仰天笑！霞光昭昭，夕岚袅袅。金叶飘飘，往事渺渺。再舞一宵，舞尽沧桑仰天笑！”
　　这是何等豪迈的韵语！憔悴的金叶竟能唱出这等豪迈的歌！我不由得闭上眼睛——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本是一年一见的金叶舞，竟有时间闭上眼睛！更何况，这是我第一次欣赏。
　　朦胧中，一名金衣少女款款而至，淡淡地笑了笑，翩翩起舞。舞姿和金叶一样轻盈，一样优美。她渐渐与金叶融到了一起，她是金叶，金叶是她。她们在这幽静的山底下，在夕阳的抚摩下，演绎着一个神话般奇异的故事，美妙的故事，却又那么平凡。
　　时间的脚步仿佛慢了下来，似乎是让我更好地欣赏这一自然的盛舞——哦！我明白了！时间也不舍得离开，他也驻足欣赏着，为这生命奇迹而惊叹！
　　我见过枫叶，记得那是一眼览尽万山红。不过，这还是不如金叶。如果说枫叶是纯洁的冰霜，惆怅地偎依在地球两极；那么金叶就是丁冬的清泉，纤尘不染，一样的清纯，但却比冰霜更加快乐、潇洒。如果说枫树林是深秋的春景，红红的叶子画在山河上，略透几线生机；那么金叶舞就是消逝前的复苏，金光闪烁，携手共舞，舞动着生命的豪迈与坚强，没有什么比这更加灿烂如诗。
　　又一阵秋风掠过，微微有点凉意，把我从幻想中拉了回来——看来我是呆了，一切都是幻想，哪里有什么金衣少女？眼前只有漫天金叶舞飘飘——噢！不！金叶翩跹，这舞的，不就是一位金衣少女么？对，是与金叶共舞的少女、生命的天使！
　　——我终于语无伦次了，身体不受控制地直奔过去。金叶，就在眼前。一片金叶迎来，我用手托着她，静静地看着。整片叶子都是闪着金色的光芒，这是金银珠宝也无法雕饰的□□。叶片上，印满了奇形怪状的花纹，很细很细，有点花白，像是老人家的皱纹一样。或许是有点冷了，叶子微微蜷缩在我手里。我紧握着金叶，不想让她受到半点伤寒。谁料到，轻轻一用力，她便碎了，化作千万金色的萤火虫，随风而去，重新融入金叶舞中。
　　我呆呆地站着，看着舞动的金叶，一时间，思绪万千，却无言以对。直到金叶全然飘落到地上、河上，一眼望尽，天地一片璀璨。
　　这就是金叶舞，平生见过的最绚烂的舞蹈！在他人眼里，所谓“金叶”，不过是被秋风一扫而落的枯枝败叶，没有新芽的嫩绿，没有桂花的芬芳，没有松柏的苍劲，没有寒梅的傲骨——说穿了，一文不值。可是，偏偏是它们，就算一直被忽略甚至遗忘，也千年不改地在生命的最后瞬间为世界绽开芳华。留给我们的，是心灵的震撼。这种震撼，两年前似曾有过。
　　那时候的我，年少无知，不懂得何为“胃癌”，只知道她因这鬼东西永远离开了。那时候，她几乎每天都坐在书桌旁，咬着牙，皱着眉，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抓笔写字，不知在写什么。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她从来都微笑着，从来不哭。“莫名其妙！”——那时候，我就这样天真地认为。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在写《闯关》一书。而所谓“胃癌”，是夺命的恶魔。他是那么残酷，那么无情。但是，他又那么软弱，因为他永远无法扼杀坚强的灵魂，永远无法摧残伟大的生命。他只是一朵红艳的花，自以为可以主宰天涯芳草，殊不知野火烧不尽的顽强是无法压倒的。一个生命消逝了，留下一个高尚的灵魂。从此，生命不再是空壳。
　　生，是你我所欲，谁不想长生不老？无论是秦始皇，还是埃及法老，都绞尽脑汁追寻所谓“成仙之道”。但是，有谁真正成功了？生命，千百万年亦是如此，老了，枯了，终究要凋零。倘若生命成了没有灵魂的躯体，已经全然失去了她应有的价值和意义。即使可以长生，又如何？
　　金叶是可爱的，是幸运的。她们明白，凋落，不是“黄鹤一去不复返回”，而是“化作春泥更护花”。江流入海，叶落归根，生命本应这样传承的。正因为如此，她们可以放开一切，用生命最后的一寸光阴为来年的春天祈祷。生命如花，会开，也会谢。放开一切，像金叶一样，舞出生命的精彩，为芸芸众生祈福，总比郁郁寡欢强得多！生命，也正因为这份坚韧才受万物景仰。自古以来，人们颂的，不就是生命这种看似渺小，却是天翻地覆也根本无法撼动的坚强吗？
　　喜笑春风绿杨柳，落叶纷飞泪不休。谁言颓败惹人愁？只是不见黄金秋。我不禁忆起曾被遗忘的那一瞬间：金叶，在翻飞；生命，在升华！耳边，回荡着金叶的豪言：
　　霞光昭昭，夕岚袅袅。金叶飘飘，往事渺渺。再舞一宵，舞尽沧桑仰天笑！
　　再舞一宵，舞尽沧桑仰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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