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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墓旁榛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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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已故富商古德曼先生宅邸的后花园内,如果没有被那间充满奇妍异色花卉的温室,或是那座华丽的大喷泉吸引走目光,而是迳直朝着东边的角落走去,下了一道台阶,拨开花棚垂落的爬藤植物,绕过一尊侧脸布满青苔痕迹的天使雕像,可以看见一个偏僻安静的角落。
那座大理石制的洁白墓碑,大概可以解释这个角落如此寂静的原因。
毕竟没有人会想打扰死者的长眠。
尤其这里躺的是早早就因病去世的前任古德曼夫人。尴尬的是在其回归天使的怀抱没多久之后,大宅便迎来了新的女主人,还有她带来的两个拖油瓶。
所以除了墓旁那颗榛树,也许不会有人记得有位温柔的女子沉睡在这里。
喔,还有一个人也不会忘记,因为此地几乎是除了壁炉边的煤灰堆、油腻的厨房以外,她最常待的地方——艾菈,墓碑主人的女儿,过世的夫人和先生的唯一孩子,正趴伏在她母亲墓前哭泣着。
她几乎每天都来这里用泪水浇灌那颗榛树。
女孩含混的鼻音令人听不清楚她低喃的内容,或许她也没想让任何人知道。她对着死去的母亲说出命运加诸在她身上的磨难,只是想倾吐出来,未曾奢求回应。只有那颗榛树上停留的一只白鸽,微微偏头咕噜了一声。
艾菈跟死去的母亲说完最后一句话,知道自己该回到那永远做不完的家务里。再过不久就是她的继母丽莎夫人跟两位继姐凯瑟琳和维多利亚的午茶时间。
要是她延迟了一会儿,那连结了厨房和她们房间的摇铃就会催命似地响起,伴随着怒吼:“辛德瑞拉!滚哪里去了?”
是的,她们叫她辛德瑞拉,涵义是煤灰中的姑娘。因为两个继姐占走了曾经是属于她的豪华卧室,把她赶到阁楼去。但是阁楼入夜之后实在太冷,她只能在壁炉边过夜。煤灰沾满了她的裙子和头发,凯瑟琳大笑着说她是辛德瑞拉,同时不准其他人叫她本名艾菈,于是所有人便这样叫了。
日复一日被这样称呼,有的时候她都快忘记自己叫做艾菈。会叫她艾菈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艾菈从沾染了油渍灰尘种种劳碌痕迹的裙摆口袋,掏出一条破旧手绢擦了擦脸,起身离开这方唯一能给她宁静的天地。
在她离去之后,原本停在榛树上的那只白鸽呼喇一声,拍着翅膀从榛树枝头飞到天使雕像上,在样子虔诚的天使头顶屙了一泡鸟屎。
只有它听见女孩方才说的话。
她哭着说:“母亲,我多么思念您。我努力遵从您的教导,当个良善的人。可是——面对夫人她们,我却感觉到有一只野兽在我的体内——”
不过无论女孩说了什么,都不是重要的事。在她急急忙忙赶回大宅,从后门进入厨房时,发现贝莉妈妈胖胖的身躯在厨房里忙碌着。
“贝莉妈妈……”艾菈打了声招呼。
贝莉妈妈一扭头,连忙对艾菈小声说:“辛德瑞拉,刚刚夫人找你——不过我没跟她说你去看夫人,我骗她说你去浆洗被单了。”她第一个夫人指的自然是艾菈的继母丽莎,第二个夫人则是艾菈过世的生母。
艾菈感激地道谢,知道贝莉妈妈的掩护可以帮助她躲过丽莎夫人的怒火。因为对丽莎夫人来说,前任古德曼夫人似乎像是扎在她心上的一根刺,总能让她轻易动怒,即使对方已经离世十年。
“你快去吧,不知道那女人又有什么事。”贝莉妈妈低声鄙夷,一边推着艾菈,“快去吧,省得她又发火,午茶我来准备就够了。”
艾菈对于好心的贝莉妈妈再一次道谢之后,便急急奔向她名义上母亲的起居间。
在艾菈敲门过后,隔了一阵子,里头才传出一声缓慢语调,“是谁?”
“夫人,我是艾菈……不,辛德瑞拉。”
“喔,原来是我们的灰姑娘……进来吧。”女音傲慢地如是道。
艾菈悄悄握紧了拳头,推开白色的雕花木门,走进丽莎夫人的起居间。
那个坐在扶手椅上,衣着鲜艳的中年女人有一头栗红色卷发。她抬眼看向艾菈,眼神是一如既往地冰冷。她的脸庞依然残留着年轻时候的美艳痕迹,只不过在岁月的侵蚀之下,那份艳丽添加了萧索。但是显然丽莎夫人并不想承认这点,因为她依然化着浓妆,企图掩盖这种事实。
出乎艾菈的意料,原本以为定然会遭受一顿羞辱,或是对她被叫唤却不在的事情受到处罚,但是丽莎夫人竟然只是淡淡地吩咐她叫车夫大约翰准备好马车,下午她们要去购物。
艾菈看到大姐凯瑟琳坐在沙发上,手上拿着一张信笺,喜上眉梢地跟旁边的女孩——她的二姐维多利亚耳语着什么。维多利亚的脸埋在书本内,冷淡地嗯啊应着,显然没有在仔细听。
丽莎夫人低下头,拉开了写字抬的右侧抽屉,似乎是把什么东西放了进去,末了还不忘记喀答一声锁上。
她抬眼看到艾菈还傻楞站在门口,画得过份精细的眉头蹙起:“还不快去!午茶过后我们就要出发了,你还傻站在那干么?!”
被喝斥的艾菈连忙后退倒出起居间,还不忘带上雕花木门,动作就像个最卑微的女仆。
丽莎夫人看到她这样的举动,总算是满意了些。她的目光看向坐在沙发上的凯瑟琳和维多利亚,对自己的女儿们说:“凯西,维琪。等一下带你们去买新的帽子和衣服吧,舞会那天,你们必定要风采过人!也许我的女儿就是未来的王子妃!”
凯瑟琳咯咯笑了,她偏头用手梳拢着肖似母亲的深红头发,一边说:“那是当然的!一定要去弗尔维服饰店,上次我在那边看上一件红色裙子,很衬我的头发!不过居然被那个讨厌的露西柯特抢走,真是气死我了……”
拥有深棕发色的维多利亚,从书本里抬起头,瞥了自己的姊姊一眼。略略将身子移往右边,似乎是为了能减低一些传入耳中的音量。
但她的母亲看着维多利亚,啧了一声。“维琪,你别总是整天抱著书。你得像个女孩子一点!你也有受邀舞会的!”
维多利亚淡漠的绿眼睛看向母亲,“应该不只我们有收到请柬吧!辛德瑞拉应该……”
但是她还没说完就被凯瑟琳尖利的声音打断了,“维琪!你少笑死人了!那家伙……不过就是个佣人!她怎么能去参加王宫的舞会?”
“如果你不介意我提醒你——她应该是姓古德曼,不是佣人。何况,只要是未婚的姑娘都能参加。”维多利亚似乎很乐于故意反驳凯瑟琳,看她气得跳脚的样子。
“维多利亚,别说了。你要记得,她早就没了继承权。只有你跟凯瑟琳才是未来这间宅邸的继承人!我不会让她参加的。”丽莎夫人瞪着维多利亚,下了结论。
“随便,我不过是说说。反正我无所谓,不管是我自己要不要参加还是衣服什么的,你们决定就好。”维多利亚耸了耸肩。
在大宅里的人们对话的时候。她们并不知晓,有一只白鸽,从她们后花园呼喇喇拍着翅膀飞上天际。
它的身形可能是因为吃得太好了,圆润肥美,不过飞翔的姿态却像只鹰一样高傲,圆豆似的小眼睛流出不屑的傲慢光彩。当然对于人类来说,绝对是看不出这只鸽子的动作有多么矫捷,多么与众不同。他们只会觉得它好像很多肉很好吃……
白鸽飞过了大宅的屋顶,它俯视着下方的古德曼大宅,正好看见艾菈下了屋前台阶,小步跑向马厩。
那只白鸽坏心地瞄准艾菈的浅金色头顶,用力一缩腹部。就连鸽子也想欺负艾菈这个饱受侮辱的女孩。
哎呀,失误!那只邪恶的鸟儿惋惜的看了一下,迳直朝远方飞走。
地上的女孩被落在身旁地面的一摊鸟屎吓了一跳,她摸了摸头,庆幸不是掉在自己身上。她抬眼望去,只看到一个黑色影子飞向天际。
但是……怎么觉得那个形状不太像是普通的鸟呢?艾菈摇摇头,没有去纠结在这个不重要的疑惑上面。她得先去马厩看看大约翰有没有在那里,或是醉倒在任何地方,她都必须找出他来。
那只白鸽飞啊飞啊,厚重的云层掩盖了它。
在人们抬头看不清的地方,那圆胖洁白的鸟类身体竟然像是扭曲变形一样慢慢膨胀、拉伸。就连翅膀也延伸变长,在双翼的尾端,一缕深浓的黑色慢慢染上,像是墨水那样地扩散。羽毛根根缩回了皮肤之下,骨头狰狞突出,在尾端形成尖利的突刺——彻底化为巨大可怕的骨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