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蓝调》九笞

7、第七章

　　阿调的房子在顶楼，小小的一间，旁边有个用石棉瓦以及木柱搭建而成的空地，空地上种着各种各样的盆栽植物，仙人球，天门冬，太阳花，空地上方挂着几盆吊兰，在风中微微颤动。木柱旁，栽着两大盆常青藤，枝繁叶茂，青藤沿着细细的铁丝爬满整个房屋，翠绿一片，雨水落到青藤上，顿时就飞溅开来。
　　阿调将吉他放到门口的躺椅上，腾出右手摸口袋里的钥匙。吧嗒一声，门开了。他推门进去，摸索到墙上，摁了电灯开关。屋内陈设简单，两间屋子，一个客厅。客厅内一套木质沙发，在灯光映衬下有些陈旧。沙发前，一张透明玻璃桌几，上面的烟灰缸里满满一缸的烟头。他将我放到沙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擦了擦，充上了电，又从电视机旁的木桌子提起电话筒。
　　“家里电话？”他忽然开口。
　　我怔了怔，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想，我要是真出什么事，眼前放着一部电话，没有联系方式，却要我与家里联系，恐怕就只能像现在这样干瞪眼了。从小到大，拿惯了手机，手机名录上该有的联系人都有，所以我并未刻意记什么电话号码，甚至连母亲家的座机以及她的手机号都不清楚。
　　我微微咧了咧嘴，歉疚道：“我，我好像不记得了。”他似乎也怔了下，眉毛微微蹙起，问道：“没有别的联系方式了吗？”我说：“你这有网么？”要是有的话，可以用□□号与小S联系，她这个点一般都爬在网上。
　　阿调放下电话，往卧室走去，边走边说：“我前段时间没回来，网早停了。”
　　说完推开卧室门，一阵翻箱倒柜后，他站到门边，扔给我一件白衬衫以及一条灰色运动裤，又到洗手间拿了条毛巾给我，说：“先擦头，换上衣服，今晚睡这里，明早我送你回医院。”我蓦地抬起头，没想到他竟然还会记得我，轻轻应了声：“哦。”
　　然后他又进了卧室。我擦干头发换好衣服，将湿衣放到木沙发上。阿调刚好从里面出来，他换了件白色心领T恤，花纹短裤，手里拿着之前沾了黄泥的黑T恤以及蓝色牛仔裤。他走到我跟前，将我放在沙发上的病服拿起来。
　　拉开门，一阵冷风吹了进来，不一会外面响起洗衣机的搅拌声，然后我听到一个女孩子在叫阿调：“阿调哥哥，我妈让我送来的。今天我姥爷来城里，我妈下厨，新作的酱肘子，可好吃了，你一会可要多吃点啊。呐，还有我姥爷带的新核桃和大红酒枣。”之后，洗衣机声音有些大，我听不大清楚，不过，好像就是阿调嘱咐那丫头要好好练习乐谱，不要荒废之类的，再然后，就只剩洗衣机声音。
　　阿调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一包东西，他走进一边的厨房“踢哩咕嗵”几下，大概七八分钟，端了两碗面出来，面上是颜色鲜艳的酱肘子片以及西红柿鸡蛋，热气腾腾。他将面放到桌几上，说了声“吃吧”，就端着另外一碗出去了。从下午到现在什么都没吃，而且还淋了那么长时间雨，早就饿了。不过我从小特挑食，不喜欢鸡蛋肥肉之类的，于是就只挑了几根面条，喝了点汤。
　　阿调进来的时候，我将剩下的半碗面条搁在桌上，他挑了挑眉，说：“不想吃就不要吃了。”说完，他直接把那半碗面倒进塑料袋，扔到旁边的垃圾桶里，收拾妥当后，他又忙前忙后地收拾客厅。我有些尴尬，想说我不是不喜欢吃，而是不习惯鸡蛋的味道。然而，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客厅里一阵沉默，很是安静，大约晚上10点，我没话找话，对忙碌地阿调说：“对了，你今晚怎么会在那里？”阿调没应声，面无表情地拖着地，一身的冷漠将周围隔离。
　　我想起医院的那个凌晨，他脚边散落的满天星，以及眼眸深处的悲伤绝望，仿佛这个世界都没了生气一样。而在很久后，我才知道，今天雨夜的晚上，是阿调妹妹，小音的头七，而阿调背着那把吉他，在小音的衣冠冢前弹奏了一天，他是左撇子，左手手指被吉他弦割破，殷红一片。
　　也许是累了，我睡得很踏实，直到第二天早上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阿调啊，在家吗？”
　　阿调打开隔壁房间，也是他乐室的门，他昨晚睡在那里，将卧室让给了我。他应声说：“在呢，贤伯，等一下。”门外传来他拖鞋噌地的声音，不一会，外面响起一个一停一顿的脚步声，那叫贤叔的人走了进来。
　　“阿调，小音的事我听说了，节哀顺变。”贤叔哀叹一声。
　　“嗯，我知道。”阿调淡淡说着。
　　“今后有什么打算？”贤叔问道。
　　“再看吧。”
　　“有没有想过跟贤叔一起？你知道，你老小时候，贤叔就想收你这徒弟了。”
　　阿调似乎笑了下，说：“贤叔，我不是那料，你再怎么培养也成不了才。”
　　“也对，你从小喜欢玩洋乐器，我这传统中医你是不在乎了。”贤伯声音有些黯然，说：“这东西我学了大半辈子，却还是治不好小音，愧疚呐。”阿调忙说：“贤伯，您别这么说，您已经尽力了。要不是您一直用中药调理，小音绝对活不过八九岁。您是小音的救命恩人，也是我的恩人。”
　　“傻孩子，贤叔一辈子无儿无女，把你跟小音就当亲生的，救自己闺女命，还要你记什么恩情呀！”贤叔顿了下，问道：“阿调，你妈妈她……？”阿调沉默半响，说：“她回去了，跟着小音爸爸，将小音的骨灰也带走了，说小音应该落叶归根，回归大连，以黄白菊沉入大海。”
　　“她还是那么恨你？”贤叔说。
　　阿调笑出了声，“她是恨那个男人吧。”
　　“你找到他了？”
　　“没有，我妈连他的照片都没留下一张，我就知道道上人都喊他‘烈哥’。二十年前他混在本市，活动范围横跨三省，是响当当的人物。听说后来被兄弟背叛，三省刑警全力搜捕，后来就再没了消息。”阿调幽幽说着，他问贤叔：“贤叔，你说，我要真遇到了他，是将他的行踪告知警方，还是帮他逃脱警方的追捕呢？不过，要是我妈的话，她一定会亲手宰了那男人。”
　　阿调与贤叔有一招没一招地聊着。我从开始认真听到现在的心不在焉，主要是昨晚到现在都没上厕所，憋得慌。想喊阿调，又顾及他是男生，不喊吧，尿裤子就窘死了。
　　一时之间，犹犹豫豫，心里不知道反复了多少次。忽然，门打开了，阿调站在门边问：“起床了么？”
　　“啊，就起了。”我赶忙答。
　　他“哦”了声，说早餐准备好了，收拾好了叫他一声。
　　“喂，等等。”
　　“怎么了？”他停了下来。我面颊烧的通红，此刻就是搁只鸭蛋都能给蒸熟了，捏着嗓子说：“我，我想去厕所。”
　　“什么？”估计声音太小，他没听到。
　　憋得实在受不了了，我在床上挪来挪去。往常上厕所，有小S、宁凝，再不济还有护士姐姐，就算护士不在，医院的洗手间也有残疾人士的专用便器。可现在到了这，我连走都走不了，又怎么去上厕所？顿时嗓子一豪迈，说：“我要尿尿！”声音忒洪亮，就连外面的贤叔都听得一清二楚，贤叔问道：“怎么了？”
　　阿调怔在门口，似乎没料到我会突然这么一喊。“我憋不住啦。”我哭丧着一张脸对他说。他嘴角忽然扬起一个弧度，浅浅的，然后走过来，右手扶住我肩头，左手放在我腿弯处，将我拦腰抱起，进了洗手间，放在洗手间的便器上。“你，你出去。”我脸蛋红得跟猴屁股似地，心嗵嗵嗵地七上八下，好像跳到了嗓子眼。等到洗手间的门砰一声闭上，顿时松了口气。我费力褪下裤子，一番动作后，心才落回原地。
　　阿调将我抱到客厅木沙发上，这才看到那个被阿调叫做“贤叔”的男人。大约四五十岁，平头，花白头发，国字脸，浓眉毛，眼睛眯成一条缝，却充满了睿智，穿着一身灰色长衫，类似民国时代的那种，看起来很精干，却拄着一根龙头拐杖。等到我坐到他身边，看到他左腿裤腿悬空，顿时惊住了，原来他断掉了半截腿。
　　阿调似乎对贤叔讲过我，就见他四下打量我一番，眼神最后落到我瘫痪的双腿上。
　　“怎么出事的？”他问。
　　“车祸。”
　　“多长时间了？”
　　“快三个月了”
　　“除了西医做手术外，还在哪里看过？”我摇了摇头，说：“除了手术将碎骨拿出来，固定腿骨外，再没其他的了。”我有些好奇，问他：“你是医生？”贤叔点点头，“算是吧，在南京路那开了个中医馆，混日子罢了。”
　　他有捏了捏我膝盖，由膝盖再捏到小腿上，边捏边问：“有感觉么？”我摇头，“什么知觉都没有，手术后就一直这样。”贤叔蹙了蹙眉，从长衫内拿出一卷针灸针，摊开，拿出长长的一根，对我说把裤腿撩上去，然后将针扎进我小腿，他微微转动，边转边问：“现在有感觉了吗？”我依然摇头，他又换了好几个地方，越换眉头皱地越紧，我笑笑说：“贤叔，不用试了，我早就不抱希望了。”
　　忽地，一丝轻微的疼痛从小腿深处传来。

作者有话说

　　狗血有木有？玛丽苏啊有木有？我顿觉自个神体附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