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地球的浪漫》土豆儿

2、人生若只如初见 浮生若梦往事如烟

　　那年冬天，林一夏闲来无事，正巧看到“模拟支教下乡”活动的招聘广告，这个活动是针对在校大学生的，招纳自愿到偏僻的小山村参与教学活动的大学生，食宿全包，没有劳务费。林一夏没有多想，填了报名表，通过了面试，正式成为支教下乡的一员。
　　林一夏怀揣着好奇和兴奋，踏上了去往郁金乡的大巴，大巴上都是这次支教的人员，除了带队老师，共有十名大学生志愿者。林一夏是个生长在城里的丫头，当大巴驶过大片的田野，林一夏脸上洋溢着无比的兴奋，像一轮夏天的烈日。直到大巴停在一个四面环绕着山谷，眼前只见两间茅草屋的地方，林一夏心里咯噔一跳，世界上真的有这样荒凉的地方！
　　带队的程老师是个四十左右的老头，矮矮胖胖的样子跟和蔼可亲的面庞特别相称，林一夏对他的第一印象很好。程老师席地而坐，让其他同学围成一个圈，然后让大家做了自我介绍。这样的自我介绍，是大学里的常见场景，林一夏并没有指望这样一个简短的自我介绍能记住什么，她只是浅浅地带着笑意，安静地坐在原地，时不时把眼光瞟向周围的风景，她的心思早在计划着到哪片田野去玩耍了。
　　然而，林一夏很快发现，自己太天真了，这个令她好奇和兴奋的荒凉之地，怎么会成为生活的地方呢？林一夏走进茅屋，干净的氛围倒有几分亲切。屋里只有一套木制桌椅，炕上一张薄的可怜的碎花棉被。这可是寒冬腊月啊，身上穿了保暖毛衣，套上厚厚的羽绒服也不够御寒，要在这样简陋的屋子里过冬，那岂不是要人命？林一夏想到这里就已经瑟瑟发抖。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和她在这间茅屋里相依为命的，还有另一个女孩，至少，晚上睡觉时，可以相互取暖。
　　林一夏摆弄着自己带来的生活必需品，手霜、脸霜、唇膏、面膜等护肤品，还有镜子头梳等小物件。她不是个喜欢化妆的女孩，但是，保养皮肤却很注意，把自己收拾干净是她生活的最大原则。这一方面，她可以算个十足的小女人。
　　林一夏抬起头，猛然对上她如今的室友如敏忙碌的背影，只见她动作麻利，好像她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好久，屋子经她稍微倒腾，已有了几分生活的气息。林一夏看看自己，保暖内衣，纯羊毛毛衣，今冬最流行的中长款红色羽绒服，然而，如敏却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针织衫。
　　“快把衣服穿上，这里可没有空调，小心感冒了！”林一夏忙拎了床上的一件棉袄给如敏披上。如敏冲林一夏温暖一笑，道：“没关系的，其实，你别老觉得冷，就不那么冷了！”说着，她继续整理屋子。
　　“你真能干！”林一夏发自内心地称赞。如敏笑而不语。林一夏看了看她的行李，又仔细看了看她，心里大概猜到了几分，便不再问了。
　　林一夏是个喜欢挑战并且乐于接受困境的人，仅用了一天的时间，她便适应了如此困苦的环境。既来之则安之，况且，上帝对她很好，给了她一个温暖可人的室友如敏。林一夏心里这样想。
　　第二天，程老师带他们来到他们工作的地方，这所小学没有名字，姑且把它命名为郁金乡小学吧。在一片田野前面，几间十分破旧的屋子便是教室。程老师说，这一带的人，年轻的都出去闯荡了，剩下的都是老弱妇孺，村里人都明白孩子只有上学才能有出息。可惜，这偏僻落后的小村子，没有人愿意长驻，以至于方圆十里地，只剩下这一所学校还尚可称为学校。因此，虽只有几间破旧的教室，却有了五六十个学生，他们每天从很远的家里赶过来……林一夏眼睛酸痛，她知道，这些孩子很不容易。
　　为了更好地开展工作，程老师给他们分了组，两人一组，林一夏的伙伴，是一个叫方逸的男生。
　　林一夏是慢热，走进教室，面对一众陌生的面孔，她忽然不知所措，脸上挂着尴尬的笑容。方逸带着她完成了与学生的第一次互动，然后，第一堂课，由方逸来上，而她，则安静地坐在了教室的最后。
　　方逸在讲台上侃侃而谈，脸上那抹淡入浅出的笑意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安适。林一夏努力回想，他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在大巴上？自我介绍时？吃饭时？原来，两天的相处，她竟是第一次发现这个人的存在。
　　“他的字苍劲有力，他的声音真有磁性！”不知为什么，林一夏竟有些嫉妒他了，她曾经向上帝祈愿，希望自己能写一手好字，希望自己能有饱满的声音。虽经过一番努力，她始终觉得自己的字太没有立体感，又觉得自己的声音太过单薄，说出话来没有力量。
　　下课后，方逸走到林一夏身边，两人一时无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班上的学生，一个月的时间，要如何去关心这些学生呢。孩子们对于新来的老师很陌生，他们腼腆地笑着，偷偷地看向后面，林一夏报以淡淡的笑意，心里默默祝福着这些淳朴的孩子们。
　　中午，孩子们拿出家里带来的饭菜，香香地吃着，有一些孩子胆大，拿了自己的饭盒给林一夏和方逸，林一夏摸了摸他们的小脑袋，把饭盒还给学生，便和方逸走出了教室。小小的操场尘土飞扬，依旧是个没有阳光的日子，林一夏不禁将衣服收紧。
　　程老师已经走了，留下了十个志愿者。他们是来自各个地方的大学生，大多是大二大三或者大四的学生，他们有着一颗热诚的心，一份阳光灿烂的精神，一片追逐梦想的决心。于是，他们相聚在郁金乡小学，工作之余，尽享这里的纯自然环境，在青山绿水间谈笑风生。虽是初次相识，十个人却像一家人一般。
　　没有电脑，没有娱乐，没有通信，所有现代娱乐设施都没有。每天夜里，大家习惯在空地上升起火堆，然后一起唱歌跳舞，说说笑笑。每个人说着梦想、初恋、难过的事和悲伤的事、过去和未来……每天，小小的山谷间总能回荡着无比放肆的笑声。林一夏便是其中一员，虽然以前也是疯狂，可却从没有如此恣意。她觉得，郁金乡的小山谷，像一个世外桃源，来自大都市的他们，在这个特定的环境下，脱去了曾经种种的外衣，没有家庭背景，没有学历背景，没有成长背景，我就是我，单纯的自我！林一夏被感动了，她深深地眷恋着这一份难得的淳朴！
　　“青春的岁月，我们身不由己，只因这胸中燃烧的梦想，青春的岁月，放浪的生涯，就任这时光，奔腾如流水，体会这狂野，体会孤独，体会这欢乐，爱恨离别，体会这狂野，体会孤独……这是我完美生活……”林一夏轻靠在如敏的肩窝，眼望着火堆边深情歌唱的方逸。他的歌声很动听，有一种震慑人心的力量。有时候，林一夏害怕去听，伤感的歌会让她流泪。
　　在一阵热烈的掌声中结束了《完美生活》这首歌，林一夏卖力地鼓掌。谁知，众人起哄，却是要她与方逸合唱一首。林一夏被这突然的举动吓到了，心没来由地慌乱，正想着如何推脱，抬眼正对上方逸笑意盈盈的眼睛……
　　微风中跳动的火苗，若隐若现地浮在方逸的脸颊。此时，林一夏和方逸已经混得很熟。林一夏惊奇地发现方逸上课时沉稳严肃，可私下里却是个爱疯的人，静的时候把世界踩在脚下，疯的时候独一无二，这样的性格与林一夏骨子里的性格是一模一样。于是，林一夏和方逸时不时斗嘴，却又时刻都呆在一起，如敏曾迷惑地说，真不明白你们两个。林一夏和方逸却相视一笑，这种属于“疯人”的方式，不足为外人道也。
　　因为听说班里一位学生家境十分困难，林一夏和方逸决定亲自家访。于是探好了路，匆匆吃过午饭，二人便冒着寒风摸索前行。山路崎岖，没有半寸平坦路，林一夏和方逸没有愁眉苦脸，依旧说笑打闹，倒像是两个旅行的人。
　　“啊！有蛇啊！你快弄走它！”林一夏下意识地挽住方逸的手臂，像揪着一棵救命稻草。方逸无奈地翻白眼道：“只是一条小蛇，已经死了。怕什么，绕过去就好了！”虽然躲过了蛇那一关，林一夏却紧拽着方逸的衣角，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就在那时，林一夏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就这样走着，该多好啊！这样想着，心里竟流过一丝甜蜜。
　　回程的时候，天下雪了。鹅毛大雪飞舞在天际。林一夏很兴奋，旋转着抓住落在手心里的雪。要是无法逃过冬天的寒冷，那么，下雪吧，至少看见白雪，我会觉得寒冷是值得的。这是林一夏对于冬天唯一的期盼。
　　林一夏享受与雪的亲密接触，想到过不久便会满地积雪，到时候可以堆雪人，打雪仗，心里乐开了花。一个雪球重重地砸在林一夏的脑后，只见方逸似笑非笑地叉着腰，无奈道：“再不回去就得在雪地里露宿了，要玩雪回去再说！”话虽如此，两个斗气冤家却是一边赶路一边打雪仗，一会儿你追我打，一会儿我追你打，玩得不亦乐乎。这夜，林一夏失眠了。
　　“为什么我脑中都是跟他在一起时的画面？我们在一起的时候的确很开心，可是，我们是一个团队的，十个人在一起都很开心，我们只是把彼此当成了家人，肆无忌惮地狂欢罢了，一定是这样的，我可没有喜欢他。”林一夏一遍一遍地想着，脑子里仍旧是挥之不去的画面，嘴角总在不禁意间弯起。林一夏第一次觉得心里有一朵玫瑰花，正缓缓绽放……
　　欢呼声切断了林一夏的思绪，这才发现方逸正搂着她的肩，而她正靠在方逸的怀里。他们的掌声和欢呼是因为我们入戏的演唱太出彩，还是……他们洞察了我的心思，他们知道我暗恋……方逸？这样的疑问在林一夏的心里不停翻腾，脸上的笑容僵成了尴尬两个字。朋友们一时兴起，都喊着“你们俩凑一对吧!”“太不够意思了，藏得够深啊！”“你们俩很登对啊，金童玉女！”“亲一个呗！”……
　　林一夏只觉得天昏地暗，幸好各位同僚不至于太过分，她得以幸免于难。她尽量表现淡定，把慌乱的内心隐藏，她不敢看方逸，因为她不知道方逸心里是怎么想的。也许，他只是把她当成好朋友，或者好兄弟。
　　群居的生活有一个好处，就是没有多余的时间独处，也就没有机会胡思乱想。纵然林一夏心里疑惑着自己对方逸的感觉，猜想着方逸对她的感情，然而，生活没有太多的改变。认真工作，快乐生活，她和方逸一如从前，或者说，是更甚从前，谈笑风生，嬉笑怒骂皆成文章。面对如敏一族的质疑，林一夏矢口否认。可同时她想，从来空穴不来风，若不是两人表现得太像情侣了，又怎会传绯闻，那么，是不是也表示方逸对她是有感情的呢？往往到最后，林一夏一笑置之。
　　寒风仍旧凛冽，白雪飞飞，点缀着枯了的草木，林一夏仰头望着飘雪，此刻的安静，梳理着生活的苦涩。算一算时间，相聚的日子只剩下三天，林一夏心里一酸，眼中的泪就要出来。屋里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方逸淡淡地笑着朝这边走来，像往常一样。
　　“吃饱了？”林一夏挤出一丝微笑，懒散地倚着雪白的树干。
　　“拿着！”方逸塞过一个馒头，面无表情道：”如敏让我拿给你，好歹你也吃点啊！”
　　林一夏白了他一眼，握着手里热腾腾的馒头，嘟哝道：“你就不能温柔点吗，小心嫁不出去啊你！”方逸并不生气，反而笑道：“若是我嫁不出去，就回来找你！”
　　“那时候我已经找到我的白马王子了，哪还轮得到你？”林一夏骄傲地斜睨方逸。方逸叹了口气：“小丫头，别以为骑着白马的就是王子，说不定是唐僧呢！”林一夏好笑地看着方逸，恨道：“唐僧也是个大美男，只要他不闷骚就好。”一时无话，两人倚着白色的小树干，仰望着飘雪。后来，他们聊开其他的话题，直到夜幕降临。
　　后来，这个场景成为林一夏屡屡回忆的画面，她和方逸少有的安静的谈话，她觉得那是心与心的交谈，虽然在寒冷的风雪中，却是十分温暖。
　　离开的时候，大伙儿都哭成了泪人，淳朴的学生们送来了拥抱，送来了泪水。十个志愿者目送着自己班里的孩子们离去，脸上皆是带笑的泪水。这一晚，他们最后一次围着火堆，说说笑笑，直到深夜。像约好了一样，他们都把泪水深深隐藏，用一如既往的笑容来祭奠离别。
　　沿着来时的路，所有人都沉默了。下车后，给了彼此一个拥抱，恋恋不舍地离开。天下无不散之宴席。
　　后来的一段时间，林一夏久久未能适应。城市的嘈杂让她害怕，拥挤的人群让她反感，她总想起淳朴的孩子们，他们的笑，他们的泪。她总想起三十个谈笑的日夜，她总想起如敏的悉心照顾。对林一夏来说，这是一个美得虚无的梦，可是，她确定，这辈子都不会将它忘记。
　　林一夏和方逸的故事也就此结束，他们没有再联系，准确来说，方逸没有再联系林一夏。林一夏感到很失望，同时说服自己，他和其他八位同僚一样，都只是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环境中相处融洽的好朋友，并无其他。
　　林一夏终究被命运捉弄了一次，正当她努力尘封与方逸在一起时的点点滴滴，却在G岛重遇方逸。再见方逸，他剪了韩式发型，穿着时尚小风衣，有型的牛仔裤，一双雪白的球鞋，如此休闲时尚的他与在郁金乡时的造型判若两人。林一夏收起最初的惊讶，淡淡地给出微笑。三十天的相处，她其实早知道G岛是他们共同喜欢的浪漫之地。
　　这一次，他们并肩走在G岛的海岸，追逐在G岛的沙滩上，流连于各种有名的小吃……于是，G岛留下了他们的笑声，留下了真正属于他们两个的回忆。然而，旅行结束，他们仍旧分道扬镳。彼此笑着转身，所有感觉，都留在了身后。
　　经过一番苦苦挣扎，林一夏将故事尘封在心底，可是，心里那份属于感情的领域，却久久被方逸占领。杨羽潇告诉她，连告白都没有，怎么能算是初恋呢。充其量是两个没有勇气爱的男女之间一段没有开始没有结束的恋情。林一夏并不否认，只是，爱情本来就是不定式，她也坚信，无论走到人生的哪个阶段，初恋始终是段无比美好的回忆。
　　人生若只如初见，往事真能如青烟，随风飘散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