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城GK》予毛

2、第一章 G

　　G是生活在城市最西端的一个牛郎，他与城市里其他人不同，巨型闹钟响起，他便该洗洗睡了。
　　G是一个面容精致，神色妖娆的男子，一个懂得勾魂摄魄，技术精湛完美的牛郎。他只跟男人上床。对于女人，他只接一个活——接吻。城市里的年轻女士大多都愿意出高价向他索吻。一个赏心悦目的男子，即使你已与人接过千万遍吻，他的唇舌功夫仍能令你心花怒放。他还会如良师般在技术上给你些建议与忠告，何乐而不为呢？
　　G是这座城市里最在乎时间的人，并非珍惜，只是因为他以时间长短来计算服务价格。当时间真的等同于金钱，而金钱又关乎他的生活质量时，在乎便理所应当。与此相符，他的左腕上永远带着那块精致腕表——酒桶型表座，宝蓝色表盘，小牛皮表带。这表已如他身体的一部分，从戴上那日起便从未取下。所有来消费的人都知道他的规矩——什么都可以，左腕不能碰。至于碰他左腕的后果，那个曾经以身试法的人早已烟消云散，失去了成为灵魂的资格。
　　G有一群比较固定的顾客，每天接待的上限为两人。女人们算不上他的顾客，他与她们接吻，就相当于赚外快。在这行业里，G显得游刃有余。许多人爱着他，有的是逢场作戏，有的是贪恋欢愉，也有对他动了真情的。这最后一种若不会移情后果就比较可悲了。这些人不论如何待他，真也罢，玩也罢，G都全不过心，毫不动情。唯有一个人，G对他是特别的，那便是K。
　　K是这座城市里出了名的美人——一个外表精致绝伦的男人。外貌令无数人为他着迷，那也是他只要肯放低点心气就可以毫不费力便活得光鲜耀眼的资本。外貌是怎样神奇的东西，一个内在足够美好的人，美丽的外貌可以把他点缀为神，普通的外貌让他顶多算个好人，而不堪的外貌则可能威胁到他内在的美好。这些结果皆是外界环境造成的，至于公不公平则是无谓之谈了。那应是源于我们的眼睛与心灵最直接最自然的连接，一眼的美丽外表牵扯的那一瞬间的心动很真实，瞬间心动而产生好感也无可非议。这之后的表现就要分人而论了。有的人将对美貌的态度保持在欣赏的范围，这样的人心境似浪过沉底的沙土，承认或不承认那瞬间的心动，然后把心放在远处，对那美丽外表只做欣赏。有的人会去追逐——有所保留地追逐，这样的人做事总带着试探，就像迈步时要先用脚尖点点地，他们一般不会失去太多，却也不会得到太多，他们的生命在微小的波动中逝去。有的人则就此沦陷了自己整座城池，不顾一切地去爱，他们眼中已不存在“危险”一词，确定爱了，即便需要用肉身去抵触钢刀也毫不犹豫。这样的人，得到便是完胜，失去便一无所有。若生命是场赌局，他们会挥洒出全部筹码，只为一搏。他们把全部精力扑于一个事物，对其他则会不屑一顾，也是没心思再去顾及吧。
　　K是一株绝美的罂粟，而他早已爱恋成瘾。每次K来找他，直至离开，这期间不管时日多长，他都停业独待他，甚至希望那时日可以长得没有尽头。他不收K的钱，但每次都会从K的衣着装饰上取一件贴肤的东西作为酬金。如今G已有数十件。K的面容，K的指尖发肤，K的身体，K的吻甚至蹂躏，无一不令他沉迷。
　　但G对K亦是不屑的，他知道K在现实中的样子——一个十足的花瓶。当理性的不屑与感性的迷恋相碰撞，而他又有足够实力——比如金钱、势力——来维系时，他会选择享受后者。这样维护自己纯粹喜爱的力量是强大的，这种享受对大多数人而言，极为奢侈。G是在倾尽所有地迎合K，让自己卑微如蝼蚁；还是始终拿捏精准，如弄指间棋子那般操纵K？只有G自己知道答案。
　　对K的迷恋也曾让G抓狂，卑微得混入尘土，脏乱不堪。精致细腻如他，也曾沦落到如斯地步。不过，如今的G，早已不是曾经那个完全失去了自己阵地，爱得茫然而无措的小孩子了。他在那些年的挣扎与折磨中，无声地碎裂为粉末，然后默默重组，皮囊不改，却已是脱胎换骨。他知道K仍把他当作那个弱弱的，未必善良，眼神却纯澈炽烈的G。因为K不再像曾经那样，定定地坐着，托着他的下颌，用半晌的时间，无声无息地望着他的眼眸。透过眼镜可以望进一个人的心，K失了这习惯，便失了认识这个全新的G的机会。G每每想到这点，脸上便会淡淡地浮出笑意。K不看他如今的眸子是对的，他也怕K看后会不再敢靠近。
　　G已在改变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站稳了身子。他不会再轻易地拔起自己的根，只为追逐K的步伐而飘零。他用疯狂在周身围起的灼眼火焰，已逐渐消退，越来越容易与人亲近，心的温度也越来越低。他是不属于这个城市的人，没有一颗铅质的心脏。K曾用那个修长的撩拨欲望的手指，轻按他心口，然后俯身在他耳边低喃：“它居然是烫的，难得的温度，你总是与他们不同。”G记得那时的颤抖与喜悦。那之后，他也总在心里反复地把玩这句话，“你总是与他们不同”，K说，“你总是与他们不同”。是夸赞吗？就是一种夸赞吧。G曾经留在心里，如今放在脑海里的这段情景，每每忆起，都令他失神。然后，他按压着自己渐渐透出凉意的心口，用力，再用力，仿佛不知疼痛，直到心口浮出一片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