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六章 当靶的是美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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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膳席间，楚白墨屏退周围的侍卫宫人，细细询问了陆芷撤走那批死囚的用意。陆芷抹了抹嘴巴：“王爷可是怪我？”
楚白墨几不可见地摇首：“将死之人，王法之下无一死罪可免，又何讲究规矩？”
“既然终究要有一死，确是不必在意死法。”陆芷淡淡笑了笑，“只是，王爷，将死之人本就已是罪大恶极之人，若如是做，则我们与死囚又有何异？”
见楚白墨沉吟，陆芷又趁热打铁：“诸恶莫作无外乎积善成德，善够满恶方可惩，死囚待死本已为惩罚，若施以不必的恐吓而死，人皆为作恶。”
他倒是为之轻笑：“言至于此过重了。”
少女本来平和的脸上立刻显现张牙舞爪的神情：“不不不，王爷，死囚也是生命，佛门重视生灵的净化。”
楚白墨挑挑眉，不置可否。他本不是皈依佛门之人，但也是明白生命的可贵与尊严，方才不过是想听听理由，反倒是被安上个玷污生灵之罪，莫须有，但也绝不是其本意。人道永远不能讲究，不仅仅是身不由己，更多的时候，为了权力，为了地位，为了威严，往往是要摒弃这些妇人之仁，而与一名妇道人家论说这些，许是日子过得有些空虚，要寻些乐子罢。
陆芷想了想，还是不放心：“王爷，我说有自己的规矩，那便是一早就定好的，练射之靶何必是活物？没有准头，何来能捕猎？”
楚白墨忽然转头定定地看着她，神情有些严肃：“小芷，你可知这宫猎的规矩么？”
正如陆芷有自己的一套捕猎规矩，宫猎相比是更为严苛。皇室勾心斗角自古以来便是，上位者，对其眼红之人无不除之而后快；下位者，没有靠山就等同于自取灭亡，别想在权力斗争中占有一席之地，往往是被生吞活剥。而权力角逐的最佳方式，太上皇算是寻着了，在宫猎里下文章。
猎场统共便是那般大小，花点功夫的人就能明白，林子里的多数猎物，是外围放进去露天式圈养着的，摸透其习性，极易手到擒来。所以比的不是所获猎物多少，而是准头。精准度重在，你射了几箭，便要有相应的射中率。如是，由于先皇猜忌心颇重，故而又立了条新国规，凡是皇室血亲无论正室旁系还是嫡出庶出，一律不得学得一身好功夫。简而言之，自保能力可以有，但不能过头伤害了他人。
这方面就是针对点，利用的大有人在。上场带些女眷本是极好，可以缓和些捕猎的肃杀之气，但往往由女眷造成的伤害却又是无可估量的。最毒妇人心，一个个是各府里头精心雕琢出来的女子，会武，自然也能领会宫猎的目的。既然比的是箭法，自然可以杀人于无形。
宫里头的规矩，不甚明说的或多或少，但还是在宫猎上说了明白。便是活物可射，会动之物亦可射，除去皇亲不能动以外，其余人想怎么厮杀就怎么做。但凡是总有例外，如果一个不慎误伤了什么王爷啊世子的，受害者也只能忍气吞声，百口莫辩。
你能说是人家有意瞅着你当靶子就射过去的么？
不能。故而钻了空子，以往就有那么几例，风头正盛的几位皇子不小心就被拉下了马，死的死，伤的伤，接着就没能力和死对头横了，或者是两对头两败俱伤，第三者就坐收渔翁之利。最终鹿死谁手仿佛已经不重要，关键是怎样让对方受挫。毕竟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是轮流转的。
楚白墨如此解释一番，陆芷方才恍然大悟。只是，明白并不等同于认可，拿死囚作活靶使，草菅人命之人本就应入了大牢，这与身份无关，而是王法的事情。没有人说是王爷了就可以胡乱违章背信弃义，顶多是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人治比法治更具有地位身份的讲究。
“王爷，话是这么个理儿，但我还是不要死囚。看着那些个脸，还真真是难堪。”
他的神情有些软化，却还是不依不饶：“是么。打猎怎能看长相，权当是靶子不成了？”
陆芷一咬牙，再顾不得什么绕弯子委婉说话：“王爷，说白了，我就是不能杀人。我愿意自保，愿意护你，但绝不愿意拿人作练习的活靶，你看能不能想点别的法子，比如会动的草人？”
闻此，楚白墨倒是淡淡笑了：“这点却是不难，你且等一等，明儿个我嘱咐人送来。”又随意夹了几筷子，他放下汤匙：“你可慢慢用膳，我先去处理公文。”站起身就离开了膳房。
陆芷低头看着他那精致的瓷碗里还剩近半的糕点，撇了撇嘴。
翌日一早，楚白墨上朝没多久，后院就来了一批人。彼时陆芷正一脸惬意地品着茶，成辛还在她身边站着发呆。俩人看到来人时，陆芷一口茶全贡献给了地面。
来人有十二个，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传说中很彪悍的王妃毫无形象地喷了一地的茶水，顿时忍俊不禁。
她胡乱抹了嘴巴，吃惊道：“你们……这是怎么回事儿？”
十二个人手里各握着一条草绳，另一端系着的是稻草人。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昨日给楚白墨的建议，敢情这王爷是记着了，就差人做了几个稻草人，由这些可以称得上是大内高手的人牵引，当个活靶。
十二个人面面相觑，不晓得王妃出神是为什么，最后还是走出一个代表，向陆芷一抱拳：“见过四王妃。”
她看着视线里突然走出的少年，下意识从石凳上站起来，也回以一抱拳，却在发现这不适的举动时赶忙放下手来：“你们是？”
少年眉眼间尽是笑意：“回王妃的话，我们是四王府的蓝家军。”
蓝氏一族历经两代朝廷几经没落，现下在四王府的是最后一族的血脉，恰好是一氏相出，也就相互拜了把子义结金兰。蓝家军是四王府的王牌暗卫，虽说是暗卫，却也时不时能出来见见光透透气，只是多数时候径自藏好了身罢，以便紧急之需。十二位少年，十二个面容，她细细观察过去，清一色的朝气蓬勃，活力十足。
蓝家军一直是楚白墨最为敬重的暗卫，不在于他们的武功，而在于相处的时间。自小一起长大，出生入死保护自己而不顾个人安危，可以说是风雨一路走来的难兄难弟。当年五皇叔与现今天子斗得你死我活，几位现在的王爷或多或少都吃了暗亏，若不是蓝家军的誓死保卫，如今的四爷楚白墨早已化成一抔黄土，什么也不剩。
更令人乍舌的，是这十二位蓝家军的名全由楚白墨一时兴起给定了，人曰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而人和却更不如刚巧。天干地支里头刚巧有地支是十二个，就这样被稀里糊涂冠上了名。
陆芷一时玩心大起，假装不经意地想了想：“那么，可以告诉我，你们谁是蓝丑呢？”
既然是地□□么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里头，最是令人头疼的名儿或许就是丑字。这丑字可是无人愿冠上的，到底是排行老二，也不由得暗自抽了几巴掌给那多事的王爷，面子上过不去。
那俊俏的少年代表顿时红了脸，转身瞪了几眼身后笑得正欢的几个，才别扭地回头：“回王妃的话，正是在下。”
她恍然大悟，一脸憋不住的促狭：“这瞅着倒是挺顺眼的，怎么这位小哥名儿就那么的硌呢。”停了一会儿，又忽然想起什么来，正了脸色：“你们是王爷的暗卫，自然没什么讲究称呼上的，我这一粗人横竖也是彪悍惯的，也不讲究什么王妃不王妃的，还‘回王妃的话’，这听得比那蓝丑还硌得慌。得了得了，就叫我陆芷，或者小芷，反正大伙儿看着也是一个年纪的，礼节过来礼节过去，凡夫俗子还真落下个套了给你们，难不成要自个儿钻进去呢？”
粗人？蓝丑笑了笑，也不拘束，点了点头：“是。”
陆芷又把眼光转向他身后的几位，示意蓝丑一一介绍。
蓝丑干脆利落地回答了她：“小芷，蓝家军少有同现的时候，故而是一般按了顺序排着的，从左到右，依次为大哥到小弟，如此便是明了。”
她算是领悟了。原来这蓝家军虽说不严于礼节，倒是一根筋的扎堆。这样也好，按个顺序出场，倒省了她一一认识。只是，今后若还是有往来和帮衬的方面，又不能不仔细记着了这些面孔，而蓝氏本就人才辈出，一个个都是生得好皮囊，权当是赏心悦目一番也罢，陆芷便细细观察十二个蓝家军的长相。
庆幸的是，没有一胞所出之人，否则她就是想破脑袋也不能分个明白了。
认了人，她也不忘顺带介绍一下自个儿的小丫鬟，便将还在神游太虚的成辛一把抓了过来：“这是我的贴身婢女，没规矩惯了，今后有用得着的地方，各位蓝家的兄弟就别客气了，她的身子骨是壮得很，跟个小爷似的，就别太把她往女儿家想去。”
蓝丑看着成辛那腰身段儿纤细纤细的，一时没忍住就笑了出来：“敢情这陆府的丫鬟都是这身板，里头却藏着大男人的力量？”
成辛本还没反应过来被自家小姐卖了的情况，这一句便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她顿时回首狠狠瞪了一眼始作俑者，赶忙向蓝家军陪笑道：“我家小姐算是个长舌的妖孽，蓝家的兄弟还别太把她当个王妃看着。今后若是有需要帮衬的，成辛一定在所不辞。”
陆芷被驳了面子也不恼，只是摸摸鼻子，一手搂过成辛：“哟，这小胳膊小细腿的还真是叛逆了，小爷我不是多说几句，哪成你这样的局面？还真真是叫板了，敢情这小妖孽也是要修行修行？”
“论道行，小姐你怎么不瞧瞧自个儿是作孽到什么地步了，难不成我被你给卖了还要一脸感恩戴德？”
她一听，顿时乐了：“小爷卖你？哪能呐，你这感激之情我是敬谢不敏，收回去收回去。这天色不早，王爷快下朝来，你倒是别添乱，我得练练靶子了。”
这时候懂得要干正事了？早干嘛去了？成辛一把掰了她不规矩的手，扭头就回去备膳了。
见那赌气的身影有些纠结地回去，陆芷眉开眼笑地向蓝丑一摊手：“活靶便是你们带着稻草人避我的箭，那么给我的弓和箭呢？”
蓝丑一愣，转过脑袋看向最右边：“小弟，说好的弓箭带来了么？”
年纪尚幼的少年一脸稚气，被问及弓箭的事儿满脸遮掩不住的讪笑：“这不是二哥的差活儿嘛，我就丢给那仆人叫他送来。谁知那家伙腿短，脚程不足，大略是现下正赶来。”
也就是说，蓝小弟因着是二哥交代的差事，所以怠慢了些，让个脚力不行的仆人一路悠着送过来？
陆芷眯了眼缝儿，上上下下打量着蓝亥那吊儿郎当的模样，不由自主地点点头。这是自个儿的一路人，赶明儿是有共同志趣，整人损人那会儿就叫上罢，一准儿就是第二个混世魔王。
等了不到半刻钟，一气喘吁吁的仆人捧着副老大老大的弓箭，一溜烟地小跑进了后院。陆芷瞧着瞧着，才发现，那仆人不是别人，正是那天带着死囚前来当靶的头头。
心下里出了口恶气，这仆人真是活该去当差使，最好什么难做的给他做什么，看他还能不能如此草菅人命。
那仆人许是被弓箭给拖累了，将弓箭呈上来的时候一口一口喘着粗气。陆芷轻松接过，向正欲退去的仆人命令道：“站着，等练完靶子了你再走。”
仆人不知道哪里开罪了这王妃，抖着两条用力过度的腿战战兢兢退在一旁：“奴才遵命。”
陆芷将箭搭在弓上，沉住了脸色。她抬首扫视一眼蓝家军，开口：“那么，请务必要躲过我的箭。”
十二个人十二种身形，在下一秒瞬间变了位置，严正以待。
随着第一箭呼啸着射出，朝着十二人的正中间射去，但闻噗的一声，箭已插在最中间蓝亥手里的稻草人上。
蓝亥正惊异间，又听闻一声尖锐的箭气，注入陆芷更多功力的箭顿时再次命中蓝亥的稻草人头部。
陆芷有些气闷，放下弓来：“蓝亥，你这是当做儿戏么？换成是猎场上，你不知道要死多少回，还能走神？”
蓝子停下躲避的脚步，转瞬将蓝亥逼到自己原先的位置，与他掉了个，向陆芷满怀歉意道：“还请王妃恕罪，小弟年幼不懂事，多教训便是。”
她也不好说什么，再次搭上一支，脸色沉得滴水：“看箭！”
这回的箭依然射向蓝亥，只是经刚才那一训斥，蓝亥也回过神来，脚步下不敢怠慢，速度也跟着快了起来。眼看那箭略带旋转射向稻草人的胸前，蓝亥一边慨叹陆芷的功夫，一边留了心眼腾空向后一翻，险险避开那一箭。再回过头，却见陆芷的下一箭已是射向蓝卯，不由得心下一松，脚下却不敢懈怠地随时规避。
蓝卯的功夫虽称不上最佳，但比起老大而言多了几分诡异，因其路数不明，陆芷一连射了三箭也仅仅是擦过其稻草人的腿胫。陆芷闭眼，不再看那令人眼花缭乱的步子，静气凝神，终于听出章法来。她猛地睁眼，扣指一发，那枚射出去的箭就钉在了蓝卯所牵稻草人的胸前。
蓝卯停下身形，无奈地和蓝亥对视一眼，又重振旗鼓。
陆芷一箭快过一箭，箭气把周围后院里的树刮了几卷叶子下来，逼得本就瑟瑟发抖的那仆人闭了眼，张大嘴巴，哭又不敢不能地撂那儿，活似见了什么地府来的不干不净的东西一般。
十二个人本就是轻功了得之人，随着箭气越发凌厉，身形的晃动也更加迅猛，陆芷好不容易射中了最后一个稻草人，蓝家军们便从方才的散转瞬变成了聚一块儿，陆芷移了步子，他们也跟着移了步子，十二个人身法不同，闪得她头晕眼花，不由得住了手。
蓝家军舒了口气，跟着散开来，恢复之前从左到右的顺序站列。站在一旁许久的那个仆人也长舒了一口气，陆芷却似是突然发现了他的存在一般，满脸讶异：“你怎么还在这儿？”
朝阳已是升起，红彤彤地照在少女汗涔涔的脸庞上，镀上一层宛若金石的光辉。那仆人连同几名蓝家军也接连看呆，本不是什么特别出色的容颜，只是明眸皓齿江南女子特有的柔美与清丽，却结合了力量与生气，蓬勃好似这朝阳。
陆芷见那仆人还在发呆，不由得轻皱眉头：“也罢，你去拔了那稻草人身上的箭出来……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呀。”
见那仆人唯唯诺诺跑了开去，陆芷也没多想，向蓝家军一抱拳：“方才陆芷多有得罪，还希望各位别介怀。”
蓝丑微微一笑：“王妃好功夫！”
她一脸开怀，也不忸怩，乐得一蹦一蹦的：“回头我得告诉王爷，想必今日是大有所获啊。”
话音刚落，后院前门便传来一阵礼数齐全的跪拜声：“参见王爷！”
“起吧。”
楚白墨清清浅浅的声线听得陆芷顿时乐呵起来，她转身跑向他：“王爷，今儿个可是练靶了，你找的可都是些高手，我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完满了。”
他接过她手中还握得老紧的弓箭，掂量一阵，微笑：“许是圆满了，值得嘉奖。”
她笑靥灿烂，却不自觉带上了点少女特有的撒娇和讨好：“是，就嘉奖我归宁吧？”
新婚第三日本为归宁日，却因宫猎一事耽搁许久，加上陆老爷在她临出嫁前的一番话凉了心，几个月来陆府杳无音讯，而王府女眷本就不能参政，自然朝廷上陆老爷的各方消息是消失殆尽。她心急，不仅仅是为了遗诏一事，更是想见陆夫人。
楚白墨看着她脸上略带谄媚的笑意，心里没来由的不适，不由得伸手抹了去，然后垂手：“明日收拾下，我和你一起回陆府拜见岳丈岳母罢。”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六章 当靶的是美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