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安处》苏瑞白

1、第 1 章

　　法国巴黎时尚展在今夜落幕，众多知名设计师、名模和记者们云集在富丽堂皇的大厅里，享受着丰盛的晚宴。
　　沈念白借着醉酒的名义，好不容易才从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中脱身而出。随手叫了辆的士驶向blue eyes。
　　这是酒吧街上相对安静的一家店，透明的落地窗，略显昏暗的灯光，若有若无的爵士乐，总让人萌生一探究竟的念头。沈念白第一次踏入这里，大概也是受了莫名的蛊惑，而如今，此处早已成为了他在巴黎的必去之所，特别是要举办通宵酒会的时候，他总会想念酒吧老板那双晶莹剔透的蓝眼睛。
　　“hi，Kevin!”刚在吧台落座没多久，不远处就走来一个金发蓝眸的男子。
　　沈念白走过去贴了贴他的面颊，笑道：“Neal，好久不见。”
　　 “最近过的好吗？我的朋友。”
　　“还不错，事实上，来点酒就更好了。”
　　“哦，亲爱的，我虽然不阻止你在我这儿消费，但你确定刚才在酒会上没被灌够？”Neal勾着他的脖子回到吧台，然后退后了两步，行了个鞠躬礼，起身相询：“尊敬的先生，请问您要喝点什么？”
　　沈念白看着他颇为恭敬的一套做派，轻笑出声，眉眼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
　　“下次吧，Neal。”他轻声拒绝，随即转头向侍者要了两杯冰啤。
　　金发男人怔了一怔，不由分说地拿了一杯啤酒，半靠着椅背，侧身瞧着正出神的那人。自己的思绪不知不觉也飞得远了。
　　记得初见时沈念白一身酒气地闯入店里，只点了一杯冰柠檬水坐在角落慢慢啜着，要离开时才发现自己身无分文，正窘迫得不知如何是好。他装作不经意间注意到他，恰到好处地为他解围，顺理成章地与他结交。 
　　十年来，沈念白渐渐从一个青涩的少年变成了温润的青年，可能是他们并不常见的缘故，这种变化就显得越发明显起来。明显到他看到今日举止进退有度、有礼有节的沈念白时，只觉得他第一眼注意到的那个少年仅仅是他的幻想罢了。
　　等他从回忆中醒来，沈念白手中的啤酒又是满满一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Kevin，生活总是不尽如人意的，可醉酒的梦里也不见得都是好事。”
　　沈念白垂下眼，不语。
　　沉默片刻。
　　Neal轻声道：“我要走了，亲爱的。”
　　沈念白抬起头，漆黑的眼眸里露出茫然的神色，轻应了一声，没说什么。
　　Neal似乎也不期待他的回答，径自说了下去：“十年前我母亲去世，父亲很快又再婚了，我跟他大吵一架，从德国跑到了巴黎。你知道这个城市是有魔力的，它让我的心沉沦在迷人的灯火与夜色中，让我迫不及待地抛弃原本的束缚，回应血液里最真实的渴望。”他喝了口啤酒，冰冷的液体顺着喉咙一直流道胃部，而热气却从那里升起攻占了大脑，那感觉着实好极了。他定了定神，接着说道：“可这些终究只是表象，不是吗，它永远无法深入我的骨髓，它不能代替我的所失去的一切。现在魔法失效了，我得回归我的生活，在远方而并非眼前。”
　　听到此处沈念白才侧过头来，笑道：“看来你并没有学到法国人的浪漫。”
　　Neal耸了耸肩，也跟着笑起来：“我亲爱的朋友，你说过中国有句古话叫做‘五十步笑百步’，不正是现在的情景吗？”
　　沈念白点点头表示同意，随即微微敛了敛神色，问道：“那你准备好了吗，毕竟这么多年没见。”
　　“回家是不需要准备的，”他顿了顿，看向沈念白：“而回家之后的事，是无法准备的。”
　　沈念白在那双剔透的蓝眸中看见自己一闪而过的惊惶，下意识便将目光转向酒杯，灯光的无数次折射让它形成了斑驳的影像，轻轻转动，光影交替，就好像光线变成了浓稠的液体，在杯中缓缓流淌，如同巴黎的夜色般惑人。
　　“总有些地方是无法离开的，”Neal低沉的声音萦绕在沈念白耳边：“你也该回去了，Kevin，我从那里出走的时候漫无目的，而今才发现归途比来路更加遥远与艰辛，可即使如此，还是要往回走。”
　　他故作神秘地笑了笑，将双唇凑近沈念白的耳廓，语音恍若叹息：“因为，心在那里。”
　　沈念白低声喃喃了几句，忽而抬头看向微笑着注视着自己的金发男子，站起来俯身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轻声道：“Neal，谢谢你，Neal。”
　　可怜的Neal先生一瞬间有些不知所措，不过下一秒他就换下了有些尴尬的神情，调笑道：“亲爱的，你突然这么热情，我有点不习惯。”
　　沈念白一脸为难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办呢？要不今晚你请酒来报答我。”
　　Neal眼角一抽，勾过沈念白的脖子，愤愤道：“你小子认识我以后哪一次不是白吃白喝？”
　　沈念白也不否认，漆黑的眼睛凝视着他，并不跟着嬉闹，语调极其认真：“谢谢你，真的，我亲爱的朋友，我该走了。”
　　Neal蓦地有些伤感，不过也没有极力挽留，在巴黎这座浪漫的都市里，乘兴而去才是最好的结局。
　　他们并肩走到门口，秋夜的风已有些寒冷，沈念白紧了紧身上的风衣，忽然一抹亮色掠过眼角，他抬头看去，墨色的夜幕中白月如玉悬于中天，他转过头笑着对Neal说：“中秋快到了，那是我们中国阖家团圆的日子，你真会挑时候。”
　　Neal也笑起来，柔和的月光给他的金发撒上了一层薄雾，更称得那双蓝眼睛晶莹剔透，恍若九寨沟的五花海那样纯净清澈。他抬头看了看月亮，说：“我相信这是一种预兆，我们都会有好运的。”
　　“再见了，Neal，祝你好运。”
　　“再见了，Kevin，你也一样。”
　　他们轻轻地拥抱，郑重地道别。
　　他们的前路未明，却都为对方默默祈愿。
　　身后的酒吧里飘来若有若无的歌声，风挑起了发丝，挠得人略有些不耐。
　　沈念白独自沿街走了几步，还是回头望去，正看到那人仍在原地目送他远去，他举起手摇了摇，Neal也摆了摆手，回身没入店里的一团光影之中。

　　沈念白一路慢慢走来，迷迷茫茫也不知想了什么，竟快走到下榻的酒店了。他犹豫了一下，往幽僻的岔道走去。两边的居民住宅静谧无声，人们早已沉醉在香甜的梦中，唯有路灯还守着黑暗中的一点光明，让出现在此时的脚步声显得不那么孤独可怖。
　　沈念白靠在一盏路灯上，掏出捏了许久的手机，输入一串号码，手指摩挲着绿色的通话键，最后仿佛下了什么决心似的重重按下。
　　“喂，念白，你那边很晚了吧，怎么还不睡？”
　　醇厚的男声响起，沈念白几乎有点不知所措。他深吸了一口气，才说道：“楚铭，明天我想......回家一趟。”
　　电话那头一时静默，过了一会儿才又响起来：“好吧，我陪你去。”
　　沈念白轻声说：“谢谢。”
　　楚铭轻笑出声，沈念白似乎可以想像他嘴角微微挑起的样子。
　　“你居然跟我客气，念白，我很高兴你能让我陪你。”
　　“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真的谢谢。”
　　“好吧，你该休息了，明天见。”
　　“晚安。”
　　挂掉电话，沈念白慢慢往酒店走去，他感到有些疲惫，像是长久以来的倦意借着月色披上了他的肩头。
　　我得好好睡一觉了，他想。

　　楚铭站在二十一楼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收了线，看着手机无声微笑。
　　沈念白从来就不是懦弱的人，这么多年在娱乐圈的风风雨雨他都处之泰然、应变得当，唯独面对父母家人，他总是不知如何是好。
　　以前是工作太忙无法在双亲膝下尽孝，如今是回到家里迎接他的只有冷冰冰的大门。
　　沈念白不同于楚铭，他无法对家人冷硬，无法像楚铭一样去谈判去抗争，他会的只是忍受还有逃避。
　　楚铭一直都明白，这是因为太过重视，所以小心翼翼。
　　他偶尔也会担心沈念白，想给他一点建议或者干脆出面接洽，但是他还是什么都没有做，他相信总有一天沈念白会有勇气面对，到时候他一定会陪着他。

　　是日中秋，楚铭开车载着沈念白和许多礼品驶向某个小区。
　　沈念白明显有些紧张，暖气烘得他的双颊微微泛红。他侧过头对楚铭说：“你一会儿在楼下等我吧。”
　　楚铭空出一只手来握住他的手，笑道：“你怕我被打出来不成？我陪着你，别想太多。”
　　沈念白轻应一声，默然无话。

　　下车后两人并肩走着，银月寂寂无语，俯瞰人间百态。
　　脚步踏破满地清辉，此时正是阖家团圆之际，这声响显得尤为突兀。
　　稍显老旧的木质大门就在走道的尽头，沈念白目不转睛地看着，仿佛三魂七魄皆被那木门上脱落的油漆吸引了过去，可当他举起手来想要敲门时，似乎全部的理智又脱离了情感回到了他的身体里。
　　他后退了两步，转头看向楚铭，似乎想从他那里得到某种力量，好让他奋不顾身地敲响大门。
　　楚铭从那两道目光里看到了惊慌，看到了胆怯，看到了月影在幽深的海面上飘荡，凄冷无依。他迎上他的目光，轻声问：“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沈念白有些恍惚，他想起了在法国时Neal对他说的话，像是回答楚铭的问题，又像是在回应自己的犹疑，喃喃开口：“因为，心在那里。”
　　语罢，朝楚铭投去一笑，随即举起右手，重重敲下。
　　楚铭在一旁看着，回忆起那年沈念白笑着说：“没有什么比他们更重要了。”那笑容，依稀如此刻般坚定而纯粹。

　　木门上的漆片簌簌落下，仿佛时光的碎屑，待人来拾。
　　我们无法预测别人的决定，但却可以遵从自己内心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