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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幡外 ...

  •   你答应,在第二年秋天,带我回次家乡。
      你的家乡,在浙江海盐。
      我是乐海明,宁波镇海人,却出生在上海。认识你是在二零零四年的冬天。

      二零零四年的最后一天,真的非常冷。气温接近了冰点,我从闵行赶到浦东的金桥就是为了我的客户打来一个电话说可能会考虑使用我们的光纤连接器,原因是他们原来的供应商出了点质量问题导致停了线。
      其实我根本也是不必要赶过去的。做光纤连接器的外商独资工厂,整个上海加起来也不过就这2,3家。所以通常的供货都是走海外定点到中国的方式,而国内的主机厂如果是做中国境内项目的话通常会从武汉找货源。而零星的散货,就都交给分销商去做了。
      我也不是销售员,初次的报价都是销售员从客户那里拿到反馈了,才会要求项目工程师陪同去商谈一些关于打样,整机试验,客户认可和后续滚动预计定单的事宜。
      但那天,我的顶头上司却去让我直接陪销售员去做初次访问。
      据同去的客户经理STEVEN说,那个要求报价的电话是直接打到华东地区OFFICE的HEAD那里。华东区的IO为了对大客户表示尊敬,所以要求地方厂区的项目工程师陪同客户经理做第一次的拜访。
      我那个时候已经不能算是项目工程师了,大抵可以算得上一个GROUP LEADER,虽然手下只有2个工程师。客户部门要求有项目工程师陪同,足可见得对这家客户的重视。可是我却觉得意义不大。
      我知道通常欧美的大公司都有区域观念的,说得好听是与供应商共同发展,说得不好听是对他人的信任度不够。通常表现为德国总部使用哪家供应商,异地化生产的定点策略也大抵八九不离十地定给当地的合资企业。所以哪怕原供出了比较大的质量问题,一般也是发PR通知整改,而并不是取消该供应商的资格。
      STEVEN却很珍惜这次拜访的机会,因为如果真的可以拿下,那么这个单量基本可以让他成为今年华东区的NO.1.先不说零点五个百分点的佣金,单是华东区的销售金奖也足可以让他成为业界的英雄。
      会议时间定在下午的五点,想必主机厂的采购员都很忙。
      STEVEN本来是准备开了他的小POLO,但是吃完午饭居然开始下雪了,且那雪居然还是鹅毛大雪。我们都恐怕南浦大桥封路,便决定还是打车去。
      出发的时候STEVEN还稍有沮丧,我便说笑地安慰他:“你姑且当作是瑞雪兆丰年!”
      今天回想起来,那果然是我人生中的一场大雪。准确来说是第二场,那第一场雪下在我七岁那年。
      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回到七岁少年时的旧式里弄,父亲带着行李。我一心一意怀疑是我不乖才使得父亲要离开母亲和我,于是发誓以后会好好念书,不再顽皮。当我跑着跟出弄堂,对面出租车里走出来的人却使得我好是诧异。
      父亲蹲下,沉默着交给我一个小小荷包。荷包里是一只小小的金戒子,纯粹的黄金古朴而美丽,仿佛记得母亲也有一个相同的.今天这个戒子仍然用链子挂在我脖子上,也许是父亲要告诉我的是,从那一天起,我便要成为这个家的重心.母亲的背比平时挺得都直,面无表情,没有眼泪.这个家庭不需要女人的眼泪,那样的情感流露太过奢侈.那以后我经常都会做这样的梦,仿佛回忆无数次回放.
      “ANNIE姐,到了。”STEVEN忙着问出租车司机要发票的时候,还不忘推推我。
      我回过神来,对自己苦笑。今天果然不是一个好日子。
      到接待大厅的时候是五点差五分钟。果然是主机厂的NO.1,光是从厂门口走到行政主楼的大厅就足足要了五分钟,冻得我连话也说不出来。
      门口的接待小姐把我们带到主楼西侧的一组会议室门口,便带着矜持的微笑离开。
      我是超级怕冷的人,这种天绝没有勇气穿大衣出门。而平常接触的客户人群都以工程和质量部门为主,所以通常是棉布的衬衣加上仔裤的打扮。今天接到老大的临时通知,好不容易在衣箱里翻出一套西服,但已不可能再能找得到大衣来配。彼时只能急急把外面的羽绒服脱掉,象征性地拢了拢头发,便看见对面的STEVEN面部表情复杂。
      这些做销售的男生多半是看不起我们这些整日里和生产线打交道的女人,也许在他们眼里,我们不修边幅,所以根本算不上女生。
      我的头发已经留长,扎了马尾在脑后,配上不算挺括的西服和工作白衬衣,此刻不折不扣是个小菜鸟。
      来不及反应,会议室的门已被打开。
      一个高个子男人背对着我们把门带上,不温不火地回过头来。他的手上拿着一把纸杯,腋下夹着笔记本,带着微笑看着我们:“两位是朗科的吗?”
      他很高,估计比STEVEN还要高上大半个头,以我工程制图的经验,应该有一米八二。端正的眉轻扬,圆润的唇带着笑容,挺直的鼻梁上架着的金丝边眼镜却让我看不清他真正的心理活动。人生经验告诉我们,通常这种人会对任何事和任何人都持保留态度。
      我傻站在那里,STEVEN已掏出名片双手递了上去:“您好,我是朗科的蔡正滨。”
      他接过STEVEN的名片,礼节性地握了手,却回过头看住我:“这位是?”
      我再次丢脸地回过神来,我还是看不清他眼底的表情,STEVEN已经先我一步开始介绍:“这位是我们的项目经理乐海明小姐,听说贵司这次需要LC017型号的产品比较急,我们也希望给贵公司提供最好的服务。”
      我咳了一下,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在不大的会议室内发出回旋音量:“您好,我是乐海明.” 说完我就后悔了,这样的开场白真是要了命的傻。
      他笑了笑,径直走到会议室尾端的饮水机处,接了两杯水,送到我们的座位前,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会议室的门在这个时候几乎是被撞开的,我看见他回过头去,轻微地皱了皱眉。来人口里嚷嚷:“哎呀,小蔡你来啦!这两天我真是要被AMP气死了!“
      这个估计才是真正的采购员,通常时间内和销售可以打成一片,称兄道弟的采购员。
      那么他呢?
      来的采购员没有让我再猜,而是大惊小怪地发出一通惊呼:“谢总,您怎么来了!小陈说是他来开这个会的。“
      “小陈今天去AMP了,我代他来开会。“他简短地回答完,转向我们,然后从带着优质皮套的笔记本里拿出名片,送到我和STEVEN手上:”我很希望朗科能够通过这一轮的报价和技术评估;帮助我们渡过这个难关。“
      我接过他的名片,哈哈,原来是我的同行。当然,人家要比我高不止一个档次!
      名片上赫然写着:B公司工程项目部副总监谢勇。
      谢勇。
      他看了看那名看起来很菜的采购员,那个采购员很识相地开始了项目情况的介绍。
      其实那些客套都不需要,实际情况很简单。
      B公司是国内几家提供通讯设备的全球大企业之一,而我当时所在的朗科是世界上排名第三的连接器公司。彼此都知道对方的背景免去了不必要的公司介绍,所以STEVEN带来的公司CATALOGUE都没有用上。
      AMP是B公司在欧洲的原供,但是上个月AMP在外高桥工厂生产的一批连接器出了批次连接不稳导致模块失效的状况。原来AMP美国其实是可以支持部分符合该入网标准型号的进口件的,但是AMP中国始终认为是谢勇公司线上的工人对光连接口造成了人为的污染造成的。
      在真正失效模式没有落实的情况下,谢勇的公司却有一大批国家电信的订单到了交货时间。
      在没有得到德国总部的许可情况下,谢勇的公司内部的部分管理层特别是中方决定从朗科或者日本MT重新定点一批同样型号的连接器。AMP从外方处得到消息后怒火中烧,双方生产线的调查和谈判一时陷入僵局。
      所以采购部得到命令临时通知朗科中国工厂报价,目前的采购意向只是提供3000套活动连接器。
      这个项目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说大是指朗科终于有机会给B公司提供连接器,从而打破了AMP的垄断局面。如果产品和服务杰出的话,很有可能借此扩大自己的市场份额。毕竟B公司是目前大中国区唯一一家也是占最大份额的外商独资通讯设备公司。
      说小是很有可能AMP最后的失效模式得到确定,在后期整改方案得到实行后能维持以前的供货状态;迫于德方的压力,很有可能B公司以后所有的订单还是给到AMP.
      我想这个结果大家都是心知肚明了。
      谢勇给我的要求也很明确:这3000套活动连接器他要全检报告!插针的表面不止要做抛光处理,而且要有贵金属镀层来确保在插拔1000次以上也能有良好稳定的光学性能。
      这个生意要做还是不要做?我想蔡正滨的客户部才是平衡这个问题的人,但是我可以告诉蔡正滨的是;全检和贵金属镀层,还不能比AMP量产抽检的价格低,那么真可以算是一个过分的要求。
      他看着我而不是蔡正滨,也许因为我们是同行,是站在公司利益第一线上的人:“我不能保证以后你们可以取代AMP,但是国家电信的这个项目对我们来说很重要,如果朗科在这个时候表现杰出并且和我们共同进退,那么我相信我一定可以说服到我们的管理层去和德国方面协商。“
      当时那个小采购抬眼看看他,我事后一直在想 ,他是因为交货在即发了急还是――――――不,不可能,他那样的人,做任何事情都深思熟虑怎么会!我一定是鬼迷了心窍。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记下了送样到外高桥做光缆连通和回路损耗试验的时间。我听到蔡正滨在做承诺,12个小时内传真第一轮报价。
      彼时已经接近6点,夜色渐渐笼罩,雪却还没停,手里纸杯内的茶早已凉透。
      大家都站了起来,谢勇伸手给STEVEN ,很诚恳但也带着一点官腔地为我们愿意报价而致谢。我刚扭头去拿我那件羽绒服,居然听到他在问我们住在哪里。
      “这个时候很难叫到车啊!”小采购也笑道,“要么搭我的车走?“
      STEVEN搓了搓手:“我住在武宁路家乐福那里,顺路那就不客气了。“
      “那乐小姐呢?“我楞了愣才意识到是谢勇在问我。
      “我住在宝山。“
      “那么走杨浦大桥,我可以送你一段的。你在会议室里等我,我回办公室收拾一下东西。“
      我傻站在那里,做梦也没有想到第一次的拜访,客户的项目总监居然愿意送供应商回去。那头STEVEN和小采购肯定本来也熟,反正这个圈子里的供应商来来去去就这几家,两个人早说笑着走了出去。
      STEVEN回头向我笑了笑:“ANNIE姐,那么我先走了。明天一早办公室见,我还有很多细节要和你商量好才能把报价送给头签字呢。“
      我应声好,回头看谢勇已经走了,只能又坐下来。
      行政主楼会议室的窗台只有三岁孩童的一人高,便可以看得到半个厂区的景色。灰色的连排厂房的屋檐上积了厚厚的雪,在夕阳残余的暮色里投下光圈的阴影,看到人心里有钝重的疼痛。
      我方看得入神,忽听到背后有人的声音:“可以走了。“
      我回头,看见他。他穿了一件咖啡色的棉夹克,看上去是很好的料子,优良的剪裁把他的身量托得更高更魁梧。
      我轻咳了一下,低下头,意识到自己的脸颊有些微微发烫。应该是冬天有点内火吧,腮帮子一直会热热的,尤其是空调间里面呆久了之后。
      他签了我递上来的访客条,然后带我走出行政楼,一直走到主楼另一侧的小型停车场。
      停车场里零零星星还停了几辆车,不出意外地,他的车是一辆黑色的帕萨特,上面也积了一层雪,几乎把挡风玻璃也遮住了。
      他皱了皱眉,便把手里的电脑包递给我:“你等下,我弄桶水来。“
      我这个时候意识到怎么着这也是我们的潜在客户,至少应该拍点马屁才是。便试探地问:“我去拿水吧。“
      他轻笑:“那你知道厕所在哪里吗?还是帮我拿下包,我一会就来了。”
      他一路小跑,重新拐进主楼。
      暮色一点一点包围起来,我忽然觉得,好像这个时候的雪天远没有下午的时候那么冷。
      没有给我思考的时间,他已经提了一塑料桶的水回来。
      打开后备箱,他拿出一把带长柄的玻璃刷给我:“记住,我倒热水的时候你帮我把雪拨拉下来,但是小心点,别被开水溅到。”命令的口吻,是一贯领导的作风吧,我胡思乱想,但是口里不忘称是。
      两个人的合作果然很顺利,用完一桶热水以后,基本前后档玻璃上的积雪已经被清楚干净,他顺手把桶扔进后备箱并帮我打开车门。我忽然觉得坐他旁边会有莫名的紧张,便急急道:“我坐后面可以了。“
      他扶着车门,离我更近了一步,逼得我不得不仰视他:“乐小姐,你认为这是出租车吗?“
      我当即闹了个大红脸,也许本来我的脸已经够红了。
      我乖乖地坐到副驾驶的位置,乖乖地带上安全带,便看到他满意的表情。
      他发动车子,打开空调,车缓缓驶出厂区。
      我是路盲,也不知道他走哪条路,也不好开口问,一时间车厢里一阵沉默。最后还是他打破尴尬的沉默:“乐小姐做项目,天天跟着进度和质量跑,一定很幸苦。“
      “是啊,“我由衷地,”每个项目开始试制的时候还要没日没夜地跟线,出了问题第一个挨骂的就是你。就因为你是一个项目的负责人,老板第一个就会想到是你没有拉动好资源!“
      “是啊,女孩子做这个真的是很挑战的!“他笑,”我将来一定不会让我女儿做这个。“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软而空洞:“那么你会让她选哪个行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幡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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