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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   我在清晨醒来,第一丝曙光透过没有遮光层的麻布窗帘,直印到门楣上,给室内笼上浅浅的光晕.
      今天是真正的周末,因为我昨天才辞了一份做了六年半的工作,体力上的疲劳比不得心理上的疲惫.秀珍和谢勇一直说我从没有准备好与天与地与人斗,所以单靠匹夫之勇挣扎至今,已然遍体鳞伤.走的时候手上可以抓得住的无非也只是可怜的自尊.我要整理一下自己的衣柜,把古姿和芬迪清除出去,在找到一份新的薪水丰厚的差使之前,他们只会使我在现实前更彷徨.
      元秀珍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不用姐妹这个字眼是因为我们的友谊远超过了闺中密友这个层次, 比男人们之间的感情更铁,用两肋插刀来形容也不会觉得过分. 而谢勇,却是我心里头的那一把刀.没入脾脏,不见出血.
      秀珍一开始便不喜欢谢勇,正如同她不喜欢我的穿衣品位.古姿的白衬衣配藏青色西裤,再加平底鞋便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的标准装扮. 而她,硬是穿一身雪纺长裙配凯斯米大衣加细带镶钻高跟凉鞋踏入上海12月初冬的第一场雨里.我的秀珍一再皱着她那细长的眉:”乐海明小姐,这个世上没几个年薪50万以下的男人敢离婚,因为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是啊,谢勇怎么会为我放弃他在市中心的三房二厅二卫,他怎么会为我放弃博斯的衬衣长裤和才开了两年不到的帕萨特?在这个安定的法制社会,放弃家庭便意味着放弃原有的生活品质,只有站在这个城市金字塔顶端的人才有资格思变.而我和他,只是那营营役役的众多小市民中的一员.这个社会称我们为白领.骄傲到不愿意跟情人谈条件,怕那句”你肯为我离开她吗?”出口后的覆水难收.
      可我们的秀珍的分析更过份:”乐小姐,谢先生并不是爱舒适安稳的生活多过爱你,他却是根本没有爱过你.他只是工作累了,遇到挫折了,家里的孩子吵得太厉害了, 便到你这里来找安慰.因为你不会为了孩子的升学问题来烦他,不会催他交房屋贷款和水电煤,不会拖他逢年过节去加班加点走亲访友,更不会要他掏腰包买付珍珠耳环!你只会听他讲这个月部门销售额滑坡了他有多大的压力,你只会做好他喜欢吃的意大利菜式等他加班回来,却连他迟到时都不敢打电话去问,因为怕别人家里的宝贝小公主是否发烧要进医院还是得了老师表扬要普天同庆.”
      我通常都是骇笑,却不愿细想这几年我俩谁送谁的礼物值钱,出去吃几次饭谁买了几次单.更不愿回忆每次过节为了等不到人留了几次眼泪,每次在胃炎发作在医院里挣扎时赶到的永远都是秀珍.直到我失去了自己的孩子,直到那一天,才是我顿悟的时间.
      那天,当医生宣布孩子没有流干净需要留院观察时,秀珍的脸吓得煞白,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嘴角挂着虚弱的笑容,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字道: “秀珍,你放心,这次我一定会离开他!现在,我只是想吃一碗你店里朴师傅做的鸡汤.那汤我知道要三百多块人民币一盅,但你总不至于在这个时候还要收我的钱吧!还有, 帮我给我妈打个电话,说我得了盲肠炎只是开个小刀而已,不必兴师动众赶过来.”
      那日午后,妇产科病房里特别地静,临床的小妹妹在咬一个苹果,床前坐着两个中年妇人和一个前卫打扮的男生.其中一个可能是男生的母亲,一脸的歉意.又是端茶又是送水.女生的母亲背脊挺得笔直,一言不发.正是尴尬时,那清秀的男孩子执起女生的手,很温柔很温柔地说: 小敏,下个月我就是正式的调音师了,我一定会好好地做,你放心!” 瞬间,女生母亲眼底的冰山融化了,是啊,这个世界上没有比爱更能打动人心底最后那一道防线了.
      谢勇终于出现在病房的门口,带着我熟悉的那一丝疲倦.他还是那么儒雅,那么风度翩翩.挺秀的鼻粱上架的那付金丝边眼镜遮住了他真正的心理活动,是我们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也许我是从来没有了解过他.也许我并没有真正试图了解过他.此时,我更希望这三年相处的岁月,我是在和自己的感觉恋爱.
      秋日午后的阳光是不可救药的美,我却决定要拯救自己.
      我勉强挤出一丝艰难的笑容,给了他走到病床面前的勇气。我们彼此无言,却无端引来无数侧目。我知道,我们此时像足了一对面临分手的夫妻。不,不是夫妻关系,永远也不会成为夫妻。
      他的歉意写在眼底:“海明,对不起!嘉嘉今天发高烧,拉肚子;她从小身体就那么差!”我眼里的笑意更深,这哪里是知名企业一名大客户经理该说的话,豪无措辞可言。连必要的慌言也没有,最最真实地要告诉对方,你在他心理的分量!也许,以他的专业资质,他完全可以换一种方式来道歉。也许,从三年前的那一天开始,他便决定让我认识到我没有资格要求任何优先权。而我,却接受了这样的精神寮毒,或许这样的麻醉来自于我自己。
      从小接受的良好教养告诉我,我不可以像泼妇一样回敬他:“谢先生,你的另一个孩子今天被他的父母夺走了生命,可怜他连发高烧,拉肚子的权利也没有!“
      我只是淡淡地道:“哦,是吗?”
      他迟疑地伸出手,轻轻划过我的下巴:“海明,还好吧?疼吗?”那轻触比泪更容易灼伤肌肤,远胜过两周前那次对话,我犯的最不可饶恕的罪!“勇,如果我们有了宝宝?”“海明,没有那个可能吧。每次我们都那么小心的。”
      为何我会像所有怀了孕的女人一样,开始反应迟钝。我很认真地像一个18岁的少女那样说:“勇,我真的有了我们爱的结晶,我已开始觉得幸福!”那天的他和今天一样迟疑,决定在三年前已做好,只是需要时间解释,试图把双方的伤害减到最低.”海明,”他很难受地看住我,我在他温柔的眼底看见一根针:”我怕我会伤害你!”可是真正受到伤害时我通常不会抱头痛哭,我意识到我保不住这个孩子了,只有绝决前的无奈.我没有能力和信心一个人来对待这个小生命,更不能把他交给已退休回到宁波渡安然岁月的母亲.她为了好好地对待我已付出了大半生的心血,我不能再任性地剥夺她最后的安宁.我现在才明白当年她唯一一次见到谢勇时的诧异,因为她明明白白看到了我父亲的影子.她意识到她辛苦保护了二十几年的女儿又走上了她的老路,已失去了痛哭的勇气.
      身后一声轻的咳嗽,我抬起酸涩的眼,是秀珍.淡淡地站在那里,穿着范斯哲的印花雪纺长裙,手里提着一锅鸡汤:”谢勇,海明现在身体很虚弱,她还没有吃饭,要不你晚上再来?!”
      谢勇局促地站起来,此刻他身上的名牌西装不知为何有那么一点地皱,使他远没有平常看起来那么潇洒.他咳了一下,” 晚上我有个很重要的会,要不这样,明天出院我来接你们!”秀珍突然笑了,她现在看起来就像一只老母鸡,做好了保护我的准备:” 不用麻烦了,谢勇.我有车,且明日开始已准备休业三天.我会照顾她,她明天开始会住我那里. “
      谢勇匆匆地走了,有些许的狼狈,走之前看了我一眼.第一次,在他不想走的时候,我一点也没有要留他的意思.三年来,我们永远是唱得最漂亮的双簧.他如果已经和家里请好假,我便欢天喜地地假装并不知道,执意吵闹要留他下来陪我;但如果他口风不动,我便知情识趣地赶他走.
      我怔了半天,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容给秀珍:” 我要喝鸡汤!” 她叹气,在我床沿坐下,打开保温瓶,盛了一碗出来,送到我嘴边:” 这个是我煮的,我煮的比老朴的更好.”
      秀珍从韩国留学回来以后,没有再出去工作, 而是在虹桥那里开了一家小小的酒吧.晚上七点到十点,那里却有最为正统的韩国菜式.十点以后就是两场歌舞秀,十二点到两点,一圈桌子内吧台旁是一个小小的舞池.秀珍的舞跳得极好.
      老朴是秀珍那里唯一的厨师兼调酒师.晚上住在酒吧里.个子很高,接近170的秀珍在他身边也显得娇小.典型的韩国帅哥模样,细长的眉目,挺秀的鼻.凭朴在宇的水平,做个大饭店的总厨应该是绰绰有余,我想每一个酒吧的常客都知道老朴就是在等秀珍的一句话,可是我们玲珑剔透的秀珍却硬是失明加失聪.很多女孩子每天赖在秀珍的酒吧不肯走却是为了等老朴和她们讲一句话,这个世界就是这个样子欠缺公允.
      元秀珍不像我,我大学毕业工作至今,只得谢勇一个男朋友.她却是裙下臣无数,没有一个认真对待.大抵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男人可以真正抓得住她的心,可是她就是不和朴在宇玩感情游戏,一次也不肯. 而老朴却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长情男人,泰定等下去.
      出院的时候,我坐在秀珍小却宽敞的韩国跑车里面, 抱着我那装着随身物品的小包包. 把头抵在车窗玻璃上,眯起眼享受早晨的阳关,忽忽悠悠地想,这个世间所有男男女女的感情都像老朴和秀珍那样的纯美而充满希望是何其美好的事啊!秀珍仍然喋喋不休地缠着医生问长问短我的服药时间等等,简直事无巨细.那产科病房唯一的年轻男医生红着脸,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回答她那些白痴到毫无常识的问题时,还不忘抬起眉眼偷偷地看她.
      阳光明媚地照到我的脸,我忍不住地微笑.
      啊,那天的阳光和今天的一样明朗吧.我侧过身,怔怔地看着他.光线打到那一排如同扇子般纤长的睫毛上,印上浅浅的金粉的光晕.没有醒,睡得正好,挺秀的鼻子下面是端正而坚毅的嘴,梦时仍浅浅地含着笑和一丝慧谲.
      他真是俊,比起深夜时那夺人的英气,现在熟睡的他看起来更是俊朗,更是率真.我摸摸自己的脸,确认一遍,他在我身边.还可以依稀记起什么? 茂名南路那成片的林荫,那腥红的甜酒和混合香氛,汗水,酒精,一切一切的初夏气味……
      他的稚气带点胡闹的笑容:”记住我的名字,我是江成珉!”
      我直直从床上跳了起来,一定是秀珍那件红色的小礼服惹的祸!要命的低胸,要了命的漂亮!我活了三十年没有穿过那样要命的衣服.什么先借去穿一下,我怎么会相信我们那位最佳损友的话呢!她的衣服因为个子高的缘故直比我大整整两个码.那件根本就是算计我的衣服!
      我赤着脚心急火燎地要去找电话来打,猛回头看见那个人已经坐起来了, 抱着我的枕头笑嘻嘻地看着我.我傻乎乎地也看着他,脑筋别不过来,大着舌头结巴地问:” 我或者去做早饭?”
      他咧开嘴,开心地笑:”如果你有睡衣借我穿的话,我或者可以帮你.”我几乎没有被打击到晕菜,无语.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一件秀珍扔在这里的大号T-SHIRT,和谢勇最后留在这里的一条运动长裤.他站起来换衣服的时候,我摸着额头红着脸,留也不是,走也不是.
      他的个子估计比谢勇小一号,虽然大了点,但还是能穿上.更可气的是,这个人居然还斯斯然地用我的牙刷毛巾.我的一个头无端端变成了两个那么大!我沉默着依次洗漱,然后打开冰箱找材料,刚煎好两个蛋,他煮的咖啡已经开始飘香.这个莫名其妙的小子眼睛倒是很毒,哪里放什么他都能泰然自若地找到.
      母亲留给我的是一套两室的旧式公房,但还是有不小的独立卫生和厨房.我把其中面对厨房的一间房的非撑重墙打通,变成开放式厨房.在一整套深紫色的沙发和开放式厨房之间放上一张旧得发白的柳桉木八仙桌,权做格局.
      现在这个家伙便坐在我的八仙桌旁,好歹还没忘帮我也冲上一杯咖啡.正拿煎蛋夹到面包里头,我试探地张嘴问,却不知该从何问起,结果拖了个长长的尾音:” 你?“
      他咬一口面包,很认真地回答我:”我是江成珉,老家在青岛.今年刚毕业,学的嘛是内燃机专业.,工作已找好,下周就要去报到了.”我的刀叉汀铃哐朗掉到桌子上,一头冷汗.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我居然和一个比自己小八岁的小男生上床!我做垂死挣扎:”是研究生吧!”他眯起一只眼睛,样子有点可爱也有点可恶:”不,只是本科生啊.不过我们同济是五年制的.”
      今天这个坐在我面前穿着元秀珍那件粉色印大丽花的棉布T-SHIRT的小男生就是昨天晚上那个男人!也许昨天晚上我比和谢勇在一起的任何时候都表现的更主动,更可耻.这个要命的小鬼一边大嚼我的三明治一边说:”我不是很随便的人,我从来没有去过女生的家!”
      我几乎要哭了,谢勇从来不会把我弄到这样哭笑不得,我真的很想说:”我也不是随便的人,你想怎样!”这个时候,元秀珍的电话救了我.
      元小姐在电话里清脆地笑:”怎么样?”我的脸又不争气地红了,”什么怎么样?!你想会怎样!”秀珍笑道:”你都和谢勇分手大半年了.还要为他守贞洁?” 我冷笑,”那小鬼怎么会知道我家住哪儿?!”秀珍装作叹气:”昨天晚上我约了人,没有办法送你,只好麻烦他咯.”
      “你们俩很熟吗? 刚毕业的大学生你也认识?!” 我倒抽一口凉气.
      她笑:”看看你,吃了火药,没有好话.我认识他叔叔总行了吧.人家是个好孩子,名牌大学毕业,马上要进500强工作了,是中国汽车工业未来的希望!”
      我全然顾不得那小鬼拿着三明治笑嘻嘻地看着我,直直冲进卧室,拍上门,对着电话尖叫:”是,好孩子!这算是什么?成人仪式?!那麻烦你告诉他叔叔,我们那个年代三好学生在婚前都应该是处男!”
      秀珍笑得更欢:”昨天晚上主动的可是你,大小姐!八只眼睛看着.”我彻底失败,泻下气来,可怜地问:”那我该怎么办? 他现在就在外面.”
      “他在做什么?”
      “吃早饭……”
      “吃谁做的饭?”
      “我……做的饭……”
      “哼哼!”:
      “哼哼是什么意思?”
      “就是很好的意思!”
      “放屁!’
      “那个是粗话,不适合你讲.我们都一把年纪的女人了,说粗口容易被人认为是欧巴桑.”
      “我说放屁!”
      “唉……”
      “姐姐,我投降,我该怎么办!你怎么对付那些从你床上跳下来男人,也教我两招!”
      “乐海明,你再不好好说话,我对后果不负任何责任!”
      是啊,我做了三十年的淑女,今朝前功尽弃,一世英名付诸东流!正在这时,我听到有人用韩语在电话那头低声问着什么,很温柔.然后我听见秀珍在咳嗽.于是我也笑了:”元秀珍,现在是早上八点半,你不会在酒吧吧.”
      秀珍咳得更厉害,摒了半天斯斯艾艾道:” 他在我这里!”
      呵呵,昨天是个什么日子,万圣节?!可是我没有心情来取笑秀珍,因为现在最大的那一个鬼却在我的家里,而且没有一点要走的意思.我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和颜悦色地讲:”大小姐,你的那位应该是有话要对你讲,我们下午出来喝茶的时候再聊!”
      我回到客厅,江成珉已经享用好他的早餐了. 边喝着咖啡边在翻我放在沙发一侧竹篮里的英文报纸.我还没有张嘴,他已抬起头问:”昨晚听你说你定了去成都的机票?!再转机去拉萨?”
      我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毫无戒备地回答:”是,一个地方工作了六年多,觉得呼吸也开始沉重.”
      “其实去拉萨的人太多了,布达拉和哲蚌寺的佛聆听的心的声音超过了他的长袖之限.”
      “我想,传说中的圣地在你我的心中.”
      “问题在于你想要的答案.”
      “人需要官能刺激来确认心灵的存在.”
      他摇摇头,第一次认认真真地叫我的名字,有出乎意料的温柔:”海明,你看起来强悍,但是内心太过柔软.那样的高原和心路历程对你来说太过辛苦.工作只是工作,赖以糊口的工具;而------那个人, 放弃你是他的不幸.不要折磨自己.”
      一刹那,我有阵恍惚.昨日初夏夜那拂面的清风和室内旋旎的气息,他的吻轻触到灵魂,是身体还是心的妥协? 我泪已夺眶,今日的乐海明不再是以往那个坚韧的女子,所有伪装粉身碎骨.
      我听见他说:”我本来想陪你去,可是下个星期要到单位报道.这样吧,你去.我有同学在成都,我会让他陪你入藏.我留下来帮你看房子,喂养这两条鱼. “他狡猾地笑:”我没有地方去,昨天晚上------你要对我负责,至少在我找到有更满意的房子租之前!还有,我那个同学长得很帅,其实女朋友特多,不要被骗了!”
      这次谈判以我失败告终,三天后,江成珉带着一箱衣服,三箱书成为我的房客.在和谢勇分手大半年以后,这是我的生活里第一次有男性介入.在还没有适应之前,我已拿到了飞成都的机票,并开始收拾行李.
      我不知道他是从哪个星球突然蹦出来的,只是知道他已经跑到我面前,没有给我选择的机会.也许,现在的他对于失去爱情和工作的我来说便是一根救命稻草.我根本不曾考虑过缘由已变得依赖于这份温情.但是,在我离开上海之前,我们谁也不曾提到那个夜晚.仿佛它从来不曾存在,亦或者是已经没入心血筋脈.
      我陪他去选了上班第一天准备穿的正统的浅蓝色衬衣和深色长裤,他陪我去买了远行需要的新睡袋.一起给我那两条热带鱼换了鱼缸的水,走前的最后一顿饭是在秀珍那里吃的,他没有去因为是有大学同学的聚会.
      各色的泡菜, 拌菜,烤得油光四溢的牛肩肉配上生菜,平日里我极爱的豆腐汤.秀珍都是亲手做,我笑:”你弄得像是我回不来了!”
      她也笑:”我最好你别回来,因为怕你烦我!”
      “恩,知道了.”
      “你家那个小鬼怎么样?”
      “你真的认识他叔叔?”
      “他没有告诉过你?”
      “他说他老家在青岛.如果我没有失忆的话,你高中是在青岛念的吧.”
      “你那年来青岛过暑假,你见过他.他是江信的儿子.”
      “江信就是你的继父?”
      “血统上不是,法律上更不是.我母亲一直没有得到名份,她为了江信离开了家乡,离开了我父亲,江信却给不了她在江家的一席之地.”
      我沉默,谢勇的名字像一把小刀在心底轻轻滑过.秀珍正色道:” 我并非为五斗米折腰的人.但是公平地说一句,江信已善待我们母女.江氏的最大赞助人便是他的岳家,他是不可能离开席宝芹.这条路是我母亲自己选的,个中苦乐只有自己品尝.但他已尽力提供给我们母女良好的衣食住行,母亲在世时,席宝芹也未予多大难堪,其中江氏的努力不可抹杀.”
      我苦笑,是啊,在这一点上,江信已胜过谢勇无数.
      我苦笑着质问:”那这两年你一直和他们没有联系?”
      她推着我笑道:”成珉说毕业了才来见你!”
      啊, 彼时我和秀珍还是双十少女,那时秀珍已决定回国念大学,并将母亲的骨灰带回韩国安葬. 而我则高考结束后,坐了两天的火车来和她见面,相约渡过最后一个成长岁月里的暑假.
      秀珍来火车站接我,身边热热闹闹地站着一条博美犬和一个小男孩.大大的脑袋,大大的眼睛,永远开心笑嘻嘻的嘴.
      北方的海不如南方的海那样湛蓝,却是更为宽广和壮观的灰色.青岛的街道多是欧式的建筑,阳光是那样的清朗澄明.
      母亲拿到我一本录取的通知书绽开的笑容,我知道我已经尽了力,虽然不是清华北大,也已能够交代.也许她把我当成了她成年前的那个自己的延续, 而对我父亲,对她自己的失望却变成了对我的双倍希望.这样厚实的希望一直是我的精神枷锁,所以外在的屈服和内在的抗拒是心理的重复考验.无法挣脱的桎锆还有上海的阴雨连绵和母亲忧郁无常的反应.母女俩最常玩的游戏便是心理上的冷战,刺到对方痛处的宣言和最后流着眼泪的讲和.
      她尽可能地接了很多工作回来做.各式财务报表是吞噬精力的怪物.收入的提高,我便可以和很多家庭健全的孩子一样去参加补课,偶尔买一些时新的衣服. 而她却渐渐苍老,生活上的不如意,工作和家务的繁重使她显得比实际年龄更大.自尊却在打击下剑拔弩张.她渴望我在朋友的孩子中间拔尖,成为她彰显自尊的出口.
      我从来都按规划好的线路运行,没有任何异端行为.初中,高中,大学,有朋友并不孤立于这个世界,却并不张扬.如她所愿,并没有在毕业前谈恋爱,直到进入知名的企业供职.谢勇的出现真正将她打败,她沉默地选择了回老家定居.
      一直以来渴望的是远行,渴望离开这样窒息的生活.直到现在,想到母亲却是无比的歉意.如果当年是我,一定早已放弃.是她的坚持才给了我新的生命. 而我在将近步入而立之年才明白这个道理,却失去了解释的勇气.
      是啊,十岁,是只有喜欢却没有爱的概念的年龄..
      二十岁,是爱恨水火不容没有反悔的概念的年龄.
      而三十岁却是仅存领悟的年龄.
      二十岁的那个夏天,我和秀珍几乎走遍了整个青岛的海岸线.粘在我们身边的那个粉嘟嘟的小男生秀珍叫他波波头.十一二岁的小男生是最讨人厌的时候.调皮捣蛋无所不为,有无穷无尽发泄不完的精力.但是波波头不同,他活泼但不顽劣.他捉弄秀珍的时候我们只会莞尔.
      波波头有着比女生更长的睫毛,大大的眼睛,粉嘟嘟的小脸,让人忍不住要去掐两下.更可爱的是他还有很多色彩鲜艳的女式童装.席宝芹给儿子买衣服的品位简直令人难以置信.由于江信担心儿子被宠坏,坚持不用家庭教师,于是是秀珍负责每周带他去少年宫学两次琴.
      于是这个小鬼每周学完琴以后都缠着我和秀珍带他出去玩耍.
      彼时江信为元秀珍母女置的一小小物业已然出售,所得房款将作为秀珍在韩国念大学的费用.这笔钱席宝芹并未淄诛必计, 对于江信坚持由秀珍陪波波头去学琴,她也不置可否,完全不予插手.这或许也是江信始终没有下决心离婚的另一个主要原因.
      席宝芹是真正的伟略家,明白在夫妻之道必须与予余地,所以在和秀珍母亲的较量中其实始终未曾落败.她心中一切澄明,冷眼旁观,并不乐于将丈夫和情敌逼入死角,其实也给自己留了最大的余地.
      呵,其实谢勇的太太又何曾不是深明此理.如果三年来她不用其极地骚扰我或是用市井的一哭二闹三上吊法,或者谢勇老早不厌其烦要与之翻脸了.但今日的秀珍却有不同看法:爱要花心思,恨更要花心思,独独恨却要装做不恨最最花心思!其实昨天的席宝芹,姜明姬; 今日的我和谢夫人都不必为江信和谢勇费尽心血.为了那样让女人辛苦的男人是不值得.俗语道: 女人不起劲,男人便下堂!于是我笑她:” 你是不是还要建议我和谢夫人同仇敌忾,连成一线,让谢勇下堂?”
      那个夏天,一切一切的生命中的遗憾都不再重要.狭长美丽的青岛的海岸线,波波头可爱的笑容, 对人生未来的憧憬,却是我现在无限美好的回忆.
      波波头爱叫我:” 海姐姐,那个小提琴老师很凶,我看她一定嫁不出去!” 我笑得眼泪直流,这么屁大点的小孩也知道什么叫嫁不出去?!
      波波头爱撒娇:” 海姐姐,秀珍姐说去游泳容易晒出斑,你陪我去好不好?!” 难道我就不怕晒?!波波头嘻嘻笑:”你晒黑了,不好看了就没人要了.那不是很好!”
      “好什么,我嫁不出去,没有大哥哥给你买溜冰鞋了,你就那么高兴! ”
      “那等我长大了,你就可以嫁给我啦!”
      “见鬼,你这个小鬼!” 我又好气又好笑,”那好,那你就快高长大!可别害我等到白了发!不过你可要好好念书,考进名牌大学才可以.”
      远处的海水连到浅灰色的天,浪一层一层卷到沙滩上,留下各式的贝母.燃烧的落日将沙滩尽头的灯塔印成火红,是无法形容的壮观.那样的一刻,时间被凝固,呼吸也会停止.我无法抵抗这北方海边的落日带来的心灵震撼,没有照像,因为觉得那样的美丽不能用胶卷来变成平面的东西,是怕会破坏心底存留的美好印象.
      灯光下,秀珍看住我:”我也不相信那么大点的小孩子会懂得爱情.但是,那么多年他一直在打听你的消息;为了你,他很努力地学习就是为了考进上海的大学, 而不是靠他父亲的关系.你和谢勇之间的故事他都知道------“
      我激动地截住她:”他有没有问过自己为什么会喜欢我? 仅仅凭少年时的印象?!是,是我在他学小提琴的时候鼓励他,是我在他少年时为了救他差点在海里淹死!但是当时如果换做是别的孩子我也会那样做的!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他现在才二十二岁,等有一天他碰到自己真正爱的女孩子,他会觉得这么多年来的守候是一件多么可笑的事情!不要跟我讲年龄是可以跨越的鸿沟! “
      秀珍叹气:” 海明,可你那么激动.”
      我突然爆发:” 他有没有问过我?!问过我的心里怎样想?!他认为只要我和谢勇分手,这个时候他跑来安慰我,再告诉我他多年对我的感情,我就会心存感激?!怎么可以这样,他把我当做什么? 又把他自己当做什么? 这个就是爱的表示方法吗?! “
      我拿起手袋,打开酒吧的门,直冲了出去.
      我在门口打了车,木然地对司机说:”师傅,麻烦你,衡山路.”
      车在BABY FACE门口停下,我仍下一百块,连找头也没拿,不顾司机鄂然的眼光,径直打开车门下了车.
      我从不曾测试过自己的酒量,因为一直以来我都是自制的人.我面无表情地看着酒保将六杯黑方加冰在我面前一字排开.身后是喧闹的舞池,深夜里忘情摇摆的年轻男女,艳女如鬼魅般的红唇和眼角那泪般的妆容.手机已经关闭,整个世界都已找不到我.
      在酒保惊愕和略带关心的的注视下,我将六盎司黑方一饮而尽,又要了六杯金酒.立刻,我的双颊像火烧一样晕红起来.我想那个年轻的调酒师已经不准备再卖酒给我了,因为我现在看起来随时会闹事.但在我的坚持下,他又给了我一杯薄荷调酒.
      我吃吃笑着告诉他:” 千万别爱上年纪大又麻烦的女人.” 他骇笑地看着我,一脸的表情都是:”这个女人已经醉糊涂了!” 我豪无逻辑地不停说话,说了什么我却都不记得,他确是很耐心地在听.两个鬼佬走上来想来答汕,其中一个伸手来拿我手上挥舞的酒杯.
      这个时候,有人走到面前,抓住我的双臂用力地摇我.
      我抬起眼,那个人红着眼对着我吼:”乐海明,你给我醒醒!你想做什么!啊!你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样子!”
      是谢勇,他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他的身后是秀珍,双眼红红好像已经哭过:” 海明,我找不到你,也打不通小珉的电话.我怕你会出事!”
      那个鬼佬看来是听不懂中文,上来便撂开谢勇握住我双臂的手.这个时候的我好像有点清醒了,刚要来拉,却只听见谢勇咬牙蹦出一句骂娘的英文,忽然冲上去,重重一拳打在那鬼佬的脸上.我看见了鲜血,秀珍尖叫起来!
      整个舞池的声音盖住了喧哗,离这厢不远的地方,却有一桌人在往这里看.其中一个人站起来.眼睛里是难以想象的表情.包厢里他身边坐着的一圈十来个人也看向我们,他左边那个一头直发,一身白衣牛仔裤的女孩子年纪好轻,清纯就像十年前的我.他看着我,那个穿白衣服的清秀的女孩子却在看着他.
      哈哈,今天欠我债的人和我欠债的人都来了!
      这边谢勇和那两个鬼佬扭打起来,其中一个鬼佬撂起桌上的啤酒瓶就往他头上砸过去.谢勇的眼镜被打飞在地上,酒瓶在他头上碎裂.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来!夜总会的保安这个时候终于赶到.
      我心力交瘁,胃剧烈地疼痛,倒了下来.最后我看见成珉推开人群向我冲过来,将我搅入怀里,一刹那间,我看见他眼里的泪水和十年前那海滩边燃烧的艳阳.
      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回到少年时旧式里弄,父亲带着行李。我一心一意怀疑是我不乖才使得父亲要离开母亲和我,于是发誓以后会好好念书,不再顽皮。当我跑着跟出弄堂,对面出租车里走出来的人却使得我好是诧异。
      父亲蹲下,沉默着交给我一个小小荷包。荷包里是一只小小的金戒子,纯粹的黄金古朴而美丽,仿佛记得母亲也有一个相同的.今天这个戒子仍然用链子挂在我脖子上,也许是父亲要告诉我的是,从那一天起,我便要成为这个家的重心.母亲的背比平时挺得都直,面无表情,没有眼泪.这个家庭不需要女人的眼泪,那样的情感流露太过奢侈.那以后我经常都会做这样的梦,仿佛回忆无数次回放.
      我醒来时已经躺在医院里,成珉坐在我的床沿,握着我的手,疲倦的眼底布满了血丝.
      “我让秀珍姐先回去,她昨天发了疯一样到处找你,太累了.你再睡一会,醒了她就来了.”
      “谢谢.”
      “医生说你血糖太低,胃炎又发作了,受了刺激所以支持不住.最主要是注意休息.”
      有人推开门,是警员:”乐小姐,能否麻烦你录个口供?”
      我抬起头:”好的,谢谢您.那,那两个打架的人呢?”
      “在外面走廊里.已做过伤口处理.”
      “那好,我出来吧.”
      成珉看住我:”你身体还很虚弱-------“
      我站起来,笑笑:”没问题,你在这里等我.我快回来.”
      他迟疑地叫我:”海明!”
      我回过头,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波波头,我更希望听你叫我海姐姐.”我没有再看他的表情, 便径直推开病房的门走出去,怕让他看见我眼角闪烁的泪光.
      医院的走廊好长,午夜里仍然有不少的病人.最怕在这个时段来到这个地方,病人痛苦的表情,不时在急诊室被推走的蒙着白布的床和家属撕心裂肺的干嚎,让你恐惧于生命的脆弱.
      谢勇坐在走廊的一角,头上的伤口已经做了处理, 鼻梁上还有依稀可辨的血迹,没有带眼镜.他看见我了,没有站起来,就一直这样看着我.
      他很明显的瘦了下去,一夜未刮的胡子冒了青.我的胃又开始疼, 仿佛可以记起从前的从前,他在清晨醒来最喜欢用胡子来扎我的手和脸,那样的疼痛,那样的甜蜜.
      我无法控制地伸出手去,触到他的脸和他脸上滚烫的泪.所有的回忆,所有的思念和所有的折磨不容选择.在那一刹那,我几乎要原谅他,也连带宽恕我自己.
      电光火石间,我听到有人用温柔但坚决的嗓音唤道:”谢勇!”
      我收回我的手,不知所措地转过头.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谢勇的太太,并不十分漂亮,但却和我想象的一样肤色白腻,娴静温柔.她的个子很高,和谢勇相当的登对.她微笑地向我晗首,随后向谢勇走去.她的手扶住谢勇的肩,关切且语字清晰地:”怎么这么不小心!伤得痛不痛.我让妈过来看着嘉嘉就立刻赶过来了.”
      谢勇面色木然,她叹口气转向站一旁的小警员:”您好,我是谢勇的太太.请问我们何时可以走?”
      那名警员已然看出七分端倪,眉毛扬了扬,打趣道:”谢先生什么也不肯说!但那两位国际友人说是他先动手挑衅的.”
      我忽然觉得十二分的疲倦,不想再做任何解释.突然听得成珉在身后站出来,”警察先生,乐小姐和谢先生是我的朋友.当时是乐小姐喝醉了,我想这都是一场误会.让我来和两位国际友人解释吧.我想他们会撤消控诉.”
      他用英语和两个鬼佬谈了几分钟, 把厉害关系陈述一遍,并承诺会承担双方的医疗费用.
      警察笑了:”看来这里没有我们的事,那么你们签个字,就可以走了.但是下次别再醉酒闹事了,否则就没那么简单完了.”
      成珉握住我的手,给了我一个鼓励的笑容.他笑得那样灿烂, 仿佛漫天阴歴里阳光破空而出.我轻轻笑着:”我们回去吧,我想睡了.”
      谢勇在背后注视着我们,他曾经爱过我吗? 又或者我们现在还深爱着对方吗? 我想这一切都已经变得不再重要.重要的是,这份感情已然获得真正的解脱.我们都必须回到自己生命的起点, 按照自己的方式和轨迹来生活,不再会有任何交集.
      我没有取消我的拉萨之行,成珉和秀珍也没有再执意阻止我.
      所有的行装已经收拾妥当.减去重量的是睡袋,不必要的零食,时尚的运动鞋.换上的是雨天可以行走的帆布胶鞋,抵抗高原反应所必须的药物, 多带了几套以备缺水状况的棉布内衣以及我的胃药.最后在旅行袋里塞上一条秀珍带来的韩国烟.其实我工作两三年后已经戒除香烟,但是仍有相当严重的精神依赖.
      秀珍的车停在小区门口, 半夜十二点半的夜班飞机.现在只有十点.
      成珉沉默地看着我在清点所有要带的行李,我的卷发已留长,此刻用一根银簪盘起.正拧过头招呼他:” 你别送了,记得每周阿姨要来两次,周四和周六.还有,记得喂鱼,它们只吃一种鱼食------“
      他从背后走上来,突然将我拥在怀里,不容我挣扎,他的唇已然捉住了我的唇.像火一样滚烫, 仿佛又回到了几天前那个夏夜里.
      我脑子轰然一声爆炸,来不及反应,牛仔裤的拉链已被拉下.他的力量突然变得好大,欲望将他的表情扭曲,我们翻倒在客厅的沙发上.打翻了木制矮几上的一瓶欧洲雏菊.他发了疯一般地扯下我的衬衣,只是一下就解开了胸衣的扣,我们在沙发上纠缠,他的吻遍布我的胸口,痛感刺激到我的欲望.我闭起眼睛,泪水粘湿了他的发,我颤抖的手握住了他牛仔裤的金属扣,听见他的声音在耳边呢喃:” 海明,海明,我要你!求你, 别离开我!”
      如果不是桌上的手机在响,那个夏夜的故事还会重演.那样也许,说到这里,我的故事就要结束了.
      但手机一下一下地响.
      他终于放开我,喘着气,拿起手机.
      房间里静得连掉根针也能听见,我听到手机听筒里传来的声音.是甜糯的江南吴侬软语.我想和那张清秀的小脸非常得配.我听见成珉回答她:” 我知道了,明天第一天上班,我一定会早起.”
      我笑,默默地穿上上衣.他挂上电话,看住我:”海明,你别误会.黄瑛只是我的大学同学.”
      我只是温柔地笑:”再不走我可要误机了,你明天还要上班,乖乖早点睡.不要送我.”
      他小时便知我真正决定的时候决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只有怔怔地看着我带上房门,拖着行李走出家,走入夜色里.
      秀珍把车窗全部摇下,车在高架上呼啸,完全听不见CD机子里放的音乐.
      秀珍淡淡道:”你没有让他送你?”
      我看向窗外:”他明天还要上班,小孩子嘛,总是不够睡.”
      高架上的风吹得猛烈,我下意识习惯性地把手伸向颈口,突然发现我胸口挂着的那只戒子连同链子不见了.我苦笑,这能不能算是一种不祥的预兆? 又或者是一种形式的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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