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我的思念, ...
-
在自己房里的雕花大床上醒来时,我看见跪了满屋的小厮和丫鬟们,一个个都悄悄地抹着眼泪揪着衣角,时不时抬眼偷偷地看一看我。
大约是中暑了吧。
哥哥黑着一张脸,坐在我床边,盯着我把满满一碗漆黑漆黑的药给喝了,这才让人给我端上来一小碗沁凉的酸梅汤,褪去口中酸涩异常的药味。贾大夫什么都好,就是开的药苦死人!
我怯怯地看着脸色非常不好的哥哥,伸手偷偷地去拉他的袖子。
若是平时,哥哥一定会很快便消了气,会俯下身来摸摸我的头,任何笑起来,用他那可以让任何女人倾倒的笑容宠溺我,答应我的任何要求,满足我的任何愿望。
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妹妹了罢。
有些恍惚地想着,面纱被哥哥取走,我对上一双耀眼得犹如星辰的眼眸,深深沉沉的黑色里,隐着不易察觉的怒意。
“你在想谁?”
我迷茫地看向哥哥,流水一般的质感从手中掠过,他长袖一甩将众人卷出屋去,俯下身来,逼问般地对上了我的双眼,再次问道:“你在想谁?”
“我……”
我在想谁?
面前的哥哥一身淡蓝色长袍,黑缎般的长发仅用一根碧玉簪轻轻簪住,随着他的动作从肩膀上倾泻而下,那继承了爹爹的面容俊朗如玉,在我的眼前迷惑着我。伸出手去,轻抚上垂下的墨色长发,丝绸般滑软,在手指间流过。
我看着哥哥,看着他那张英俊得令我心颤的脸,目光渐渐迷离开去,与我脑中的一张脸慢慢重叠,良久,唇畔溢出一句叹息般地回答:“我在看着哥哥啊……”
可是,我在想着谁呢……
哥哥没有再继续追问,从他的眼里,我可以看到自己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心突然痛得无以复加,连呼吸都成了奢望,有液体在眼里慢慢地凝聚,声音开始沙哑了下去,连手指也开始颤抖。这是种多么新鲜的感觉,我慢慢地体验着,从丫鬟的脸上经常看到的表情,也能在我的脸上出现了么?
一双有力的大手突然将我从被子里捞了出来,哥哥将我用力地拥入了他的怀里。
眼睛一酸,滚烫的液体便滴落在他的肩头。
一滴,两滴。
深蓝色的水迹在哥哥的衣服上晕开,深深浅浅地氲出一片温热的怜惜。我抓住哥哥的衣袖,无法控制地哭泣着,身体颤抖着,想要在他的怀里放纵自己。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我嘶声力竭地哭着喊着,心中酸涩无法对人说起,就连对自己也不可以。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午夜梦回时,总会有一片白色的衣角回映在脑海中,总会有一抹若有似无的药香仿佛还残留在唇边,却在睁眼时,只留下一地寂寞的月光。
我的思念,掩盖在如烟的夜色中,无人看见。
待到哥哥捡回来的那人能走出房间时,我的医术也以得到了飞跃性的提高。以往我只能捏着银针照着书本上画着的穴位图摸索,现在却能捏着银针看着书用手指在那人身上摸索,然后一针刺下。
若是听见一声闷哼,说明错了,拔出来继续摸索。
如果没有什么反应,说明对了,拔出来研究下一个穴位。
到最后,为他施针的依旧是贾大夫。
贾大夫什么都好,就是下手太狠,每每施针总是没根而入,即使隔着面纱我都能看到床褥明显的一震;开的方子也十分霸道,格式药材不用钱似的往他身上砸,补得那人红光满面,气血横流,平日里时不时流上一碗半碗的鼻血。
再来就是那苦的让人死去活来的药……
相比之下,只是拿他来做一做练手对象的我,是如此的亲切善良。
过来起初那几日,这人似乎也不急着要回去了,反到留下来做起了长期食客。他告诉我他是个大商人家里的么子,这次出门是被人陷害才变成了如斯境地,现在只能等着养好了身子再做打算。
我对他的家世一点兴趣都没有,不过既然哥哥放心地把他放到我的院子里,自然不会是什么坏人。
就是太烦了。
“小双儿~”
我刚踏出自己的房间,就听到那人愉快的声音。那上扬的尾音,那欢快的音调,那发着颤打着转的“儿”字,听在我的耳里就像一块死也咬不烂的牛皮糖,我扶额欲退,却被他先堵住了退路。
明明离我还有至少十丈的距离,瞬间就能到我眼前,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轻功?
我挑了挑眉,隔着面纱重新上下打量了面前人一番。
虽然还是一样的模糊,但是他在我心目中的形象从无赖一跃成为了大侠,现在对自己的医术丧失了信心的我,很想去学学武功试试看,于是我便如此开口了。
“小双儿想学武功?”他扯出长长的尾音,让我的决心瞬间降到了最低。
我真笨,就应该去找哥哥的。不理会身后尾随的人,我拖着长长的裙摆往种着药草的角落里走去。
“迎春,半夏,剪秋,忍冬。”走入那半搭的凉棚下时,我淡淡地开口叫出专门府里专门请来照料这些草药的四位药女。
四位蒙着口鼻的素衣女子款款走出,在我面前齐齐行礼。
我点点头,转身为她们介绍跟在我身后的人:“这位是……”
“在下云歌。”他抱拳回礼,小厮服勾勒出身上刚阳的线条,应该是个不俗的男子罢?不过,再如何不俗,也比不上我家哥哥。
四位药女带我走入大棚内,她们递给云歌一条帕子,让他蒙在脸上,免得被这里的隐隐散出的药味给迷倒了。至于我么,我的另一个功能,便是从不惧药性,目前还没遇见过能在我身上起效的药。
我也从来不怕吃坏肚子,即使是在刚开始学毒的时候,也不会担心自己被自己放倒,只不过每次生病的时候都会很头疼,因为再怎么吃药也不会见好。在我还没有发现自己不惧药性这一点功能之前,不知道白白喝下去了多少无用的苦药,而府里的贾大夫每次来为我看诊时,总是捋着自己的山羊胡子,皱着眉头在心里偷偷诽谤我是不是把药偷偷倒掉了。
真是的,我可是个乖孩子呢。
“小姐今天想取什么药?”迎春是这群药女的头头,负责管理府里所有的药材,性格有些内敛,带着天生的吝啬,每每让贾大夫捏着他霸道的方子在这药棚外气的跳脚。
“就取些翠衣。”我抚过一边长得正欢的苏合香,又扯了扯种在小盘子里的墨旱莲,转过头去问:“你身上的伤还会裂开吗?”
“不会了。”云歌一直盯着他身边最近的一株植物,像是没有听到我的话一般,半天才回答了我的问题。我好奇地凑过去看了看,是棵快要枯死的蔓越莓。
“怎么了吗?”我看他愣愣的模样,不由问道。
他摇摇头,又看了那棵蔓越莓一眼,没有说话。
从迎春那取回了翠衣,云歌很明显的心情不好,我和他一路走去都没有说话,他一直落后我半步,几次都几乎要踩上了我的裙摆。
“怎么了?”我讨厌这种闷着不说话的人,让我觉得明明是如此明媚的白日,都被浪费在了无聊的沉思中。
他低低地苦笑了一声,在一旁的假山上随意地找了个略为平台的地方坐了,看向池塘里开得有气无力的荷花。
“没什么……”云歌原本的声音一点也不嘶哑,但是比哥哥的声音要低沉许多,也更有男子气概。也许是年纪的原因罢,他身上有着一些哥哥身上没有的东西。我站在树下,看着他模糊的侧脸,有点想要拉下面纱,看看他的样子。
“我以前的夫人……嫉妒小妾怀了我的孩子,给她的吃食里放了……放了那种果子,后来孩子没了,她还不肯认错……”他把脑袋埋到了衣袖里,呻吟般地吐出了这些话。“我如何能保得了她?她自己都不肯承认,可是那棵东西整个府里只有她院子里那一棵啊……要我如何信你?如何信你啊?”
我理了理他的话,大约听懂是他的夫人把小妾的孩子给害了还不认错的意思。话本里经常出现这种小妾和夫人之间的暗潮明涌,每每看得我那是一个心血澎湃不能自已,偶尔同情美艳可怜的小妾,偶尔同情的善良温顺夫人,不过看来看去最后都十分讨厌话本里勾三搭四,哦不,是三妻四妾的男人。
把话本的故事踢到一边,歪着脑袋想了想,我还是不能理解他突然的反常。
“这和你刚才盯着那棵树有关系吗?”
不知道是我说错了什么,云歌抬起头咆哮一般的朝我吼道:“你不是医女吗?”
他的声音中除了愤怒,还有忧伤,掩盖在他的嗓音之下,没有人会去触碰。我轻轻地走上去,把白皙的掌心放在他面前:“我不惧药性,所以不怕有人下药害我。但是我不明白,你的孩子没了,和你盯着覆盘子有关系吗?”
云歌原本看着我手心的目光上移到了我的脸上,虽然我看不清,但是我能感觉到他投来的目光十分复杂。
“……你也算是治好了我的伤,我以为你也算是个不错的医女。”云歌收敛了些情绪,声音也稍微恢复了正常,又带上了一贯的轻佻。“没想到你连草药的用途都认不全,还没有我府里的那个老头子懂事。”
我挑挑眉,强忍下想要把藏在手心中的药扬到他脸上的冲动。
“那你倒是说说,你府里的老头子是怎么和你解释的?”
云歌的头顿时又低了下去。
他大约很喜欢他那位夫人吧,我看着他头上随意束起的发,想起那些话本里的书生和小姐,那样的相爱,相许,结局却没多少好的。造物弄人,天妒红颜,这些词我都记得牢牢的,却没有一条能形容我自己。
“山楂的果子破血散淤,能诱发流产……”
我点点头。“我知道啊,这和蔓越莓有什么关系?”
他猛地抬起头盯着我,半天没有说话,双手竟开始颤抖。许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刚才那棵,不是山楂树么?”
我摇摇头。
“他们的果子长得很像,但是树应该差很多。蔓越莓特别难养,我不知道你夫人院子里的那棵长得如何,要是枯成刚才那样,想必的确很难认出来罢。”
云歌木然地坐在那里,有什么声音从他的口中发出来,仔细听去,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我垂下眼,回想着话本里小姐死后路人是如何安慰书生的,正打算说些什么,又听见云歌沙哑的声音。
“蔓越莓……是什么样的果子?”
我想了想,回道:“和山楂长得很像,都是红色的小圆果,不过蔓越莓有养颜美容的效果,想来夫人一定很爱美吧?”
假山石上的人发出了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声音,那样凄凉,那样悲伤,令我的眼睛无端酸涩起来。云歌坐在那里,把头埋在手里无力地呻吟着,咆哮着,我眼睁睁地看着离他最近的一株荷花被卷过的风刮成了碎末。这是怎样的痛楚啊,我只是屹立在一旁的听众,都忍不住想要为着他的悲伤而哭泣。
叫过随身守候的辛夷给我端了把软榻来放在树下,我半倚着想着心事。
云歌现在需要的是陪伴吧。
可是,我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才好,就这样默默的在一边,算不算陪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