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谈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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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耀家。
“好的，我马上回去。”梵青挂掉电话，苦笑。回头对刘耀晃晃手机：“梵邑有事，我得回去一趟。”
“你弟弟？”刘耀皱皱眉，“怎么了？”这个小组调查报告可不能拖。
梵青苦笑着摇摇头：“没，不是什么大事。小家伙又闯祸罢了。”说着轻松，动作可一点也没慢下。
这时已经拿起外套走到门口：“耀，报告靠你了，我先走了。谢了……”
“没事。”嘭的一声门响。刘耀望着被甩上的门，挑眉。不是什么大事？他不认为小孩子闯点祸值得把梵青从这里直接召回去。不过不关他的事对吧？
只要不影响他的利益……他耸耸肩，打着个哈欠走向卧室：“困……”
梵青咚咚咚的跑下楼。
他了解刘耀，刘耀和自己太像。虽然可以成为朋友，但是绝不是个倾诉的好选择。因为不知不觉，你倾诉的内容就会变成他要挟你的储备档案。对，不知不觉，甚至他自己也毫无察觉。随时准备把别人的弱点记录在案——这只是他的本能。
虽然这人理智得可以，绝不会轻易闹翻，但是，明知所述内容可能成为对方的把柄，即使对方只是防备，还是会令倾诉的欲望大减对不？
“叮”的一声，电梯打开。时代顺变，交通越来越便利。转眼间梵青已经进入自家楼的电梯。
一推开门就看见梵邑的母亲皱着个眉坐在沙发上，看见梵青回来女人立马站起身冲上来，焦虑的眼神因为梵青的归来染上一种“见到救世主”的惊喜。
梵青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询问：“母亲，梵邑做了什么？”
“小邑今天放学回来居然对我说他爱上了韩黎，要娶她！这怎么能行！小青你快去劝劝他！这孩子越来越不让人省心了……”女人焦急的音调有些偏高。
梵青点点头，说：“好的，我去劝劝他。您放心，小邑不过是个孩子，贪图玩乐，新鲜劲过了，自然就好了。母亲不用担心。”
女人略略轻松地展眉道：“好的，我就知道还是你有办法。”其实梵青也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少年，可不知为何，梵青那股沉稳劲总给她一种可以信赖的感觉。而且，或许也有那个原因吧：自己的贵族身份多年前来自这个少年。如果不是他，自己及家人恐怕都会成为奴隶。
这个原因总让她对梵青的态度在不知不觉中有种听之任之的冲动。
两个国家的战争。FTC和ATB。漫长的战争像拉锯般进行了几十年终于分出了胜负，ATB终于战胜了FTC。太多的鲜血已经把人们都变成了恶魔——于是，FTC被屠城：男人没虐杀，女人被奸杀，小孩被串起来烤……
终于ATB中的“和平使者”出现——虐杀停止，但FTC的全部人类沦为ATB的奴隶，乃至宠物。
不公平吗？你想说那不是“和平”对吗？
可谁会这么说？ATB的人自然不会，FTC的人难道就会吗？拒绝这样的“和平”——你还想被虐杀吗？
大量的杀戮已经让他们吓破了胆。
梵青和梵邑是对同父异母的兄弟。他们的父亲和梵邑的母亲只是FTC的平民。如此，他们全家本也会沦为奴隶。可幸运的是——梵青的母亲。梵青的母亲是ATB的一个高级贵族，她生下了梵青就抛弃了这对父子——她不爱他们，梵青的父亲长得很俊美——她只是贪图享乐。
不过这人很讲究公平，她许了梵林（梵青父亲）一个人情。于是多年后，有了梵家一家人从奴籍直接转为ATB中的贵族家族的奇迹。但是，在此半年后，她就因病死去。不过那也是五年前的事情了。
梵青对着陷入沉思的女人微微欠身，无声告退。
因为小儿子的恋爱问题就把大儿子从重要的科研报告中召回，不担心是否对他工作有影响，甚至半点歉意也无？
梵青微微苦笑。悲哀吗？并不是不难过的。
可是，同父异母的兄弟。自己的母亲在儿子年幼时便离去。兄弟的母亲愿意——至少在表达方式上愿意，把他像自己儿子一样对待。还能奢望过多吗？
不过是淡淡的疏离。多年来梵青早已习惯。迅速调整过情绪的他陷入了思考：梵邑的恋爱倒不是什么大问题。即使他爱上了韩黎也许会导致这个经过梵青不断努力才微微提升的贵族名头再次受损。但是，这根本不是问题——因为梵邑绝对不会娶她。
梵青当然相信他对韩黎的爱。可是，相对的。他也更相信梵邑的本性。梵邑不傻。他只是还有些天真有些冲动，可是他绝不傻。他和梵青骨子里流着一样的血。他有更远大的目的。
他绝不会娶她。
至于现在梵邑妄图娶她的冲动——是的，梵青把它归为冲动的一种。至于那些冲动——十四岁的孩子不应该有冲动吗？你十四岁的时候没冲动过吗？
十四岁孩子的爱恋，和家族利益相比——值得一比吗？
那根本不是问题。
梵青烦恼的是另一件事。另一件更大的，父母并不知道的事。对于这件事——梵青认为，他绝对有必要同梵邑谈谈。
推开门，看见梵邑坐在床边愣神。
随手带上门，梵青站在床边，搭上梵邑的肩：“你在想什么？”
梵邑被兄长自上而下的锐利目光压得诺诺得一时没有出声。
梵青放软了目光，坐下和弟弟对视，轻声重复：“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我不能……哥哥。我不能因为一点利益就放弃韩黎。”少年声音因为哥哥沉静的目光而变得越来越坚定。轻声重复，“我不能。”
一时间仿佛承诺。
“一点利益？梵邑你管让家族放弃贵族身份叫‘一点利益’吗？”韩黎只是ATB的一个奴隶。娶了一个奴隶——一个异类，会让家族不高的贵族身份自动取消。
“哥哥你觉得应该为利益放弃感情吗？”
梵青反问：“你觉得呢？不应该吗？你想说你不在意利益吗？”梵青微笑，“你不在意自己的利益，那么，你也不在意家人的利益吗？你想让全家人为你的‘爱情’而牺牲吗？”
梵邑反驳：“利益。利益不应是要家人过得更好的东西吗？”
梵青微笑着点点头：“是这样。可是——”他指指窗外在花园里安适的夫妇，“他们都贪恋权利。他们觉得那些会使他们过得幸福，而我——也这么觉得。那么你——”他指指梵邑，“你追求到了你的幸福那天，就是家人失去幸福的那天。”
“那么你还觉得，我们应该为你的‘爱情’牺牲幸福吗？如果你在乎我们，那么你不会让我们为你做如此大的牺牲。如果你不在乎我们——”他顿了顿，“那么——你就不值得我们为你做如此大的牺牲。”
梵邑一瞬间像是找不到理由可以反驳，愣了半晌才出声：“那么我的幸福和家人的幸福，注定相悖吗？”
梵青摇头：“不，当然不。你可以选择顺从大环境的幸福对吗？”赚更多的钱不幸福吗？为家人谋求更高的地位不幸福吗？娶一个地位对等的尚算美貌的女子——不幸福吗？
何必非要爱情。
梵邑拒绝：“哥哥，韩黎是和我们一起长大的玩伴。你——”他沉默。你不相信我的爱情吗？
梵青也沉默。他想到了他的十四岁。
十四岁的爱情？你在意吗？
他不在意。可是——他不能不相信。
你可以想象在一个科技发达又充满战乱的年代中长起来的少年，十四年的时间可以早熟到什么程度吗？
不，我相信你的感情。
梵邑看懂了哥哥眼中的微微黯然，轻声地坚持：“那么，因为我小，就没有选择生活方式的权利吗。”不是每个人都那么在意利益。他可以放弃这个身份。
梵青微笑，到底是天真的十四岁：“放弃这个身份。你就不存在吗？你就对这个家族的前进脚步没有阻拦吗？十四岁的少年，你要如何生活？带着一个奴籍女子，你要如何生活？”
看懂了哥哥眼中的轻笑，梵邑不甘地问道：“哥哥，那么，那些伟大的爱情传说只是个笑话吗？我的爱情——”只是个笑话吗……
“不，他们很伟大。”梵青轻声地说，“那些传说都很伟大。但是——那只是传说。如果你把传说比作了现实——那么你的爱情，就只是个笑话。”
梁祝不伟大吗？梁祝不幸福吗？求仁得仁。可现实中，总是有更巨大的悲哀。
看到了梵邑眼中的黯然，梵青知道自己已经说服了弟弟。微微怅然，你以为说服自己的弟弟放弃他的所爱——很愉快吗？
梵青只得按住弟弟的肩膀，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梵邑，你是我的兄弟。兄弟，知道吗？那是比女人、工作、金钱，甚至母亲，都更为重要的存在。你是我的弟弟，我真心希望你好，懂吗？而且——”梵青轻声压上最后一根稻草，“而且，你觉得，韩陌会同意你娶韩黎吗？”
梵邑一听更加惨白了小脸：是的。韩陌不会同意。那是个再现实不过的女子，她会默默地争取她的权益，可她绝不会允许妹妹嫁给一个ATB的贵族——那会给她们带来太多麻烦！
微微黯然。我非要在我的十四岁就决定放弃所爱。并且不能表示愤怒。
微微黯然。
不过他的悲哀很快就被梵青的话锋一转给结束了。事实上，是吓住了。
“上周那个俱乐部爆炸——是你做的吧。”并不是询问的口气。
那是个只有在ATB稍稍有些身份的人才能进入的俱乐部，炸掉它绝不会伤到FTC的人。小型核炸弹在这个时代也贬值到只有十几万元，简直就像一个高级玩具。他家的小孩绝对有这个零用钱。
十几万元就可以杀死几百个敌人，梵邑会觉得可惜吗？
可是，梵青叹息：可是，他居然还拿ATB当敌人吗……
梵邑有头脑，够胆大。又有金钱。但他还小，他还幼稚天真不够成熟。你能想象一个有强大恨意和足够条件却又不够成熟的十四岁少年的破坏力能有多大吗？
几百条人命啊。
梵青不禁有些烦躁：“你脑子在想什么？几百条人命就这么没了！已经五年了！五年的时间不够你忘却自己在FTC的身份吗？一个奴隶身份，很值得留恋吗？”
梵邑一下子被激怒，他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毛一样压低身体、毫发毕立：“五年？不够！五十年也不行！我不承认我在ATB的身份！那不是我自愿能决定的事情。我身体里永远流的是FTC的血！我永远是FTC的人！即使我只是ATB的一个奴隶，我也会以身为FTC为荣耀！我绝不会放任我的同胞们被那些ATB的贱狗所蹂躏！我——永远也不会背叛FTC！”永远也不会背叛。不会背叛曾经的祖国，不会背叛曾经的兄弟，更不会背叛——曾经的自己。
梵青追问：“那么你制造这场爆炸的目的是什么？你制造了几百人的死亡，可是这个国家的GDP也不过会降下一个百分点。这简直毫无意义。”你能得到什么？
梵邑坚定地反驳：“不，不是毫无意义。一场爆炸，几百个纯ATB的死亡，足够让所有人知道，我们不满，我们可以反抗！”
梵青点点头，此时他沉静得可怕：“因为这个，你杀了几百条生命。几百条——即使他们只是无辜的平民。”那不是一个资格高到让ATB的高级贵族欣然前往的俱乐部。所以，那几百人，都只是稍稍有些钱财，却决不能干预对于处置FTC的决定的——无辜的平民！
梵邑怒极反笑：“平民，是的平民！不过每一个平民的财产里都包括FTC的汗水与鲜血！这里本是FTC的家园。你们每一个平民踩的，都是我们的土地。我们沦陷了，全部都成了低等生物，你们占领了，变成了平民，不可以杀的平民！”
梵青沉默，他没有再反驳，不同的立场，会有不同的看法，争论与说服解不了几代人的仇。
他只得绕过这个问题：“你们？我们？梵邑，你把我当成敌人吗？梵邑。不管是否出于你本意。现在你都是ATB的人。你不再是一个FTC！不再是一个奴隶。你、你的家人，都是ATB的贵族。那么，好好地利用这个贵族身份为保护FTC做点实事不好吗？是的，ATB做的当然不对。可是你的一场屠杀，和ATB做的那些残暴的事有何不同？”梵青轻声道，“梵邑，他们只是普通的平民。他们没有决定FTC死亡的权利。那么，你和ATB的滥杀，有何不同？”
梵邑怒道：“不同？没有不同吗？他们是侵略，我们是还击！这没有不同吗！我为什么要考虑他们的立场他们的利益！他们没做过伤害FTC的事？不！我只知道他们的私人财产里包括FTC的人！我只知道那些——那些‘奴隶’，他们也曾经是平民！”
终于泪流满面。
不。我恨他们。我不想分辩他们谁是“和平爱好者”。在我的眼里他们都是敌人！他们虐杀了我们几十万同胞，我只杀了他们几百人。什么都影响不了。你可以说我幼稚。可是，不幼稚能怎么样？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忍耐？那，对不起了，你喜欢唾面自干，我喜欢吐回去，不行吗？
梵邑摇头，坚定的：是！我恨他们！
每一个人。
梵青已然无奈地苦笑：“那么，梵邑。告诉我，你要什么？和平么？梵邑，我确实是利益为上。但是你要知道，你是我的弟弟。你的愿望足够成为我确立目标的理由。我愿意为你给FTC重新争取平等。可是——你得给我时间。”
这样一面倒的局面，几十年的互相折磨，几代人的鲜血，你让他们用他们的善良维持和平？他们会说：去你妈的和平！
只有坐在对方面前才有谈判的资本是不？跪在人家脚下，你打算用仁义礼智信来感动对方吗？
谁知梵邑竟轻笑：“和平？不。我要FTC的胜利。”我要ATB的鲜血！
“然后呢？”惊讶的梵青道，“然后呢？你也要想ATB一样屠城？”
梵邑轻笑着摇头：“不，怎么会？FTC胜利后，会和平。我只要伤害了FTC的ATB贵族的鲜血。然后——会和平。”
梵青已经快忍不住他的嘲笑：“会和平？谁保证？你吗？你觉得两只野兽厮打，在一只压倒性胜利的情况下，另一只会怎么样？”和平？他居然说——会和平？是谁给他插上想象的翅膀……？你是救世主，人们当然会感激你。但是，强大的恨意早已让人们都成了魔鬼，当他们发现他们的救世主居然拦着他们杀掉他们的敌人时，他们会做什么——怒红眼了的人类，会把那个“爱好和平”的救世主当成魔鬼杀掉。
我虽然有ATB的一半血统。可是我生在FTC长在FTC，我不算FTC的人吗？在街上我看到ATB的幼儿快乐满足的笑容也会黯然，我也会想到FTC的幼儿们此时的痛苦。可是，我能因此就把那些快乐的孩子拉到和FTC的孩子一样痛苦的地位吗？不，我不能。我虽然恨他们，可我不是变态。
梵青再一次微笑：“你，能阻止鲜血吗？”
梵邑沉默。
不，到时候他无力阻止。他之前并没有想到这些。他只是，他只是被仇恨所困。这跟ATB的那些人本没有什么不同。并不是这一代的ATB制造了侵略，他们，也只是被仇恨所困。
只有爱好刺激的小孩子和真正的好战分子才喜欢鲜血和战争。
可大多数人，都只是正常人。
他们，只是为仇恨所困。
梵邑不是幼童，他接近成人的智力让他毫无困扰地看到了人民的仇恨。他无法说服自己相信FTC压倒性胜利之后会善待ATB。
不，梵邑垂目。他们不会比现在的ATB做得更好一点点。
那么，要从自己手中，释放恶魔吗？
梵青轻声道：“当年胜利后的中国，也只是因为战争使这个民族无力再打击，何况多国环视，才没有还击日本，不是么。”他们的“和平”中有多少是因为真正宽容，多半是因为无力再打击吧？他们的家人被日本人所杀，他们的同胞曾经被日本人所奴役，他们的家园曾经任由日本人践踏，他们——是恨日本的。如果是压倒性的胜利，那么“和平和谐”？呸，他们会说：去你妈的日本！吃屎去吧！等着老子的枪子儿吧！
“所以，梵邑。不要做这么幼稚的梦想。天下和平世界大同不是随便就能做到的。当一方过于强势就注定会有欺压。我们要做的，是利用在ATB的身份，一点点帮FTC获得他们应有的权益。邑，不要冲动。时间会使人们的仇恨渐渐淡掉。学会利用ATB，不要拒绝它，好吗？我们要做的是寻找一个平衡点，而不是让哪方压倒性胜利。这样才能有真正的和平，对吗？让FTC慢慢强大，当它强大到有ATB不能用掠夺而得来的利益的时候——就是恢复平等交易的前兆。”
有了利益互求才能正常交易。只是低等劳力？对方会说：我不需要交易，我可以奴役你。
有了交易，才是和平的开始。
“这个世界注定更需要利益而不是大爱。因为前者明显更好习得和更好地与对方沟通。而你，要好好学会怎样利用利益。邑，我绝不希望哪天看到你因为‘坚持和平’而曝尸街头。懂吗？”梵邑觉得哥哥按住自己肩膀的双手充满了力量。好像在说，你要快点成长。
哥哥眼中的光芒使梵邑不由得点了点头。
梵青大松一口气：“好了，今天说的足够多了。过后好好想想吧。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了。现在，你需要好好休息。”
梵青走出梵邑的房间，带上房门。发现天已经半黑了。这才想到他的报告。不仅抚额，叹口气：他迟早被这个弟弟气死。
无奈地，只得灌一杯黑咖啡，驱车去找刘耀。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谈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