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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九话,妮可的最后一天(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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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端木倾当天的日记:
那是个周日。母亲早早地和端木洵一起出门。因为打算当天晚上把它送走,所以临走前反复警告我,这是最后一天了绝对不能再把它放出来。
我很无奈的把它的笼子从房间抬到了厅里。喂它吃早餐,把食碗放进它的笼子——往日都是抱它出来吃的。
它本来已经赖赖地趴在笼子里,看我走过去,疾速地站起,叫着使劲攀爬着笼子,企图让我抱它出去。
我偏过头不看它,放下食碗,盛好水。然后愧疚的进屋,为躲避它的眼睛和呢喃的乞求。
原因并不是因为、或只因为母亲。其实大多在我。它弄得我很累,到处拉尿。我要看书,没有很大时间弄它。
经常一没注意到就去咬电线,心惊胆战。
中午,我出来喂它吃东西。
一如早上。它仍满满的相信我,并期待我将它从牢笼中带出。我蹲在它面前,它急切并且明显兴奋的扑着笼子,叫着。神情喜悦。它坚信我是来解救它的。
蹲在笼子前,我看着它,然后很...(很什么?清晰?沉重?)地对它说,对不起。然后转身,仓皇逃跑。
我几近被那种期待的眼神烫伤。
从拐角处,我偷偷看它。它似乎未能明白这其中的缘由。只是难掩失望。
下午2点多,我出来拿饮料。它的笼子离我经过的地方并不近。不精神地趴在笼子里。我亦没有走近它。但它看见我,又急切地叫着。只是似乎不如原来那么确定。
我没有看它,直径进了屋。它的叫声这次停得比往常都要快。它已学会尽力,不成便放弃。
只是我心里很沉重。直到这个时候,它依旧愿意相信并期待我。
它那种高纯度的期待让我难过。惴惴不安。
下午4点多,我出来吃东西。
它没有再扑笼子,只是从趴着变成坐起,怔怔的看着我。本来就显无光的眼睛愈发无神。我们对视。本来不愿再走近。只是看到它又打翻了水盆。我走过去,它依旧这么看着我。
直到我到笼子边,伸出手去拿水盆。它才惊喜地叫起来,欢快并且明显解脱似地使劲向笼子上边够着。
也许,在它眼里:我伸出手,去抱它。
其实我并没有想到,直到这时候它对我依旧没有全然放弃,依然有期待。
原来在动物那里,相信是要许多次背叛才能磨净的。
得知这一点,我全然没有欣喜和快感。已经近乎沉重的难过。
在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全然相信着人类的弱小动物们,在某种意义上说就像个英雄。只是,是悲剧的英雄。看着笼子中的妮可,我恍惚间看见了两年前给我带来极大幸福感的小白鼠,甚至六年前初次让我体验照顾生命的小兔子……
我突然感到莫名的悲哀:它们死的时候,我甚至还没有给它们起过名字。
我在心中对妮可说:对不起。我无力对你的期待做出回应。我甚至不敢看你。
差五分五点。我实在控制不住。疾步走出屋,我要抱它出来!
远远的它看见我,这次它都没有起身,仍旧懒懒地趴在地上,亦没有看我。我走近它,它慢慢竖起了身子,没有叫,也没有攀笼子。我把手伸进去,它似乎怔忡近一秒,才开始急切地攀笼子。我把它抱出来,它很快的冲了出去。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我脚边打转。
我在决定把它关起来时已然很清楚地了解我将亲手打破什么。只是亲眼看到时,还是不很愉快的。笑。
在我屋。它满处拉尿,我跟着到处擦。
它咬电线,我放下书走过去,抱离它,对它说不要咬电线。放下它,它又奔了过去,我再次走过去,拍了它一下,又抱离它,对它说不要咬电线。放下它,它又第三次去咬。我又抱离它,告诉它,你再咬我就把你关起来。
疲惫使我变得烦躁。
它又去咬。
我沉默地放下书,走过去抱起它。开门、出屋,把它轻轻放到笼子里。
转身离开。我没有看它。
抬头看了下表,差一刻六点。
晚上九点多,端木洵和妈妈几乎一起走进家门。
端木洵看着笼子里的狗,问我:“你一天都没有放它出来?”
我说:“五点多放出来了一个小时。”又补充了一句,“我妈不让放。”
端木洵说:“其实你在家就应该把它放出来。”
我突然感觉被激怒了一般。一天的内疚瞬间被点燃,我冲端木洵大喊:“放什么放!又拉又尿的!这样挺好!”
端木洵答道:“尿了就擦呗。你这样跟让人蹲监狱有什么区别?”
我突然间沉默。
房间死一样的寂静。
端木洵于是说:“一起把它送回去吧。”
我点头,开门。
到奶奶家的楼下。端木洵说:“让它在这跑一会儿吧。”
我说,好。
上楼。到奶奶家后把妮可抱出来。它兴奋的扑向奶奶,它记得。
奶奶很温柔地笑,柔柔地哄着。
我也上前抚摸它,它蹭了蹭我,然后跑开。对于这个结果,难过中其实也有松一口气的感觉。它对我失望,我就不用在意它会不会记得我,会不会一直记得我。
人比狗自私的多。找个理由就可以失望、放弃、乃至忘记。
我们坐公车回家。黑暗中我对端木洵说:“我关了它一天,所以刚才它不怎么理我。”
端木洵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对我说:“狗是有记忆的。不像猫。”
我问他:“你喜欢小动物么。”
感觉他沉吟了几秒钟。然后我听见他说:“不太喜欢,我觉得麻烦。但是要养小动物,就得让它过的好。”
我在黑暗中沉默。
我想端木洵大约是个真正温柔的人。我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