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愿意（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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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二的时候，学校组织整个年级的学生，去城市郊区的学农基地学农。
整整一个礼拜都可以玩，大家非常兴奋。这个学农基地是教委新建的，盖在一所初中的旁边，到时候去学农时，要和那个学校里的学生手拉手结成帮扶对子，算是一举两得。
周一中午，全年级的学生被大巴拉到了乡下，大家还没下车，就看见路两边三两步站了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孩，土土的校服，土土的脸。
不过初二还不是能够很明显分辨这种土和自己有多大的区别。小孩们下了车以后，都特别好奇的打量着山里的学生，有几个胆子大的，就过去和人家说话了。
这里说是农村又不太是，只算是特别偏远的郊区。学农基地周围全都是山，把他们包在里面。左边那一片山是很有名的凌山墓园，放眼望过去，隐隐约约能看到白花花的墓碑。
好像……晚上会有点慎啊。
老师下了车，开始点名，学生们嗡嗡的特别吵，领导一个人喊不过来，就让各班班长帮忙管。初二九班的班长病了没来，体委白起只好顶替上阵。
白起初二个头就窜上175了，用老师的话说，白长那么大个子了。他学习不好，体育拔尖，平时在男生堆里算是个小头头，脾气虽然不怎么地，但为人不错，老师看他运动会为班里一次次立下汗马功劳，就无视了他的成绩，给他个班干部做。
白起站在班级前面，粗声粗气的喊：“闭嘴！别讲话了！！”
他早上被他妈妈塞了两个鸡蛋在肚子里，眼下被车晃的噎在嗓子里上不去下不来，心情烦到极点。班里的人习惯了他这幅样子，也不介意，都嘻嘻哈哈的不说话了。
白起转过身去，等着分对子进寝室好喝水。他都要渴死了，老师动作怎么那么慢啊，直接一人领一个回去不就好了！
大家又等了半个小时，队伍再次崩溃。每个人都很饿，城里的小孩还背着大包小卷的东西，全部东倒西歪的喊累。边上有几个乡下的孩子，很害羞的走过去，问他们要不要自己帮忙拿？
同龄人果然都很容易沟通，队伍里已经有几个脱离组织自己配对成功了，老师一看，也觉得这是个办法，就跑到前面去喊年级主任。
过了一会，年级主任端着大喇叭满头大汗的嚎：“同学们！！老师们商量下决定，咱们可以自己找同伴！！找到同伴的，在自己班主任眼前集合，然后进宿舍吃饭！”
有了吃饭俩字就好了，大家欢呼一声跑去抓帮扶对子，郊区的孩子没见过这阵势，都有点不知所措。
白起往边上走了走，然后蹲在草垛子上。他和谁配对都行，只要能吃饭，他就满足了。
还是这样效率快一些，不到十分钟，几乎每个人手里都抓到了一个，还有个别女生因为太害羞不知道该怎么去邀请，就这么两两相望起来。
白起四下看看，离自己最近的那几个乡下孩子里，只剩一个小男孩了。他们这个年纪，是绝对不会大胆到去邀请异性的，再说晚上还要睡一张床呢，就算邀请了，老师也肯定得棒打鸳鸯。
白起抓抓头站起身，走到那个男生身边，说：“喂，咱俩要不要一起啊？”
那个男生原本背对着他，突然吓了一跳，回身怯怯的仰头看白起。
两个人傻乎乎的对望了半天，边上攒了一堆看热闹的。白起以为自己表情太吓人了，就尽量温和的又说：“我……呃，我叫白起。”
男生垂下眼睛，点点头，却还是不说话。
另一边有个乡下的男生说：“小米是哑巴！”
他喊的声音足够很多人听到，大家立马轰的一声，有点惊讶，目光里也多了很多同情。小米脸立马红了，眼圈也有一点点红，他张张嘴，想和白起说话，但长了半天，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白起瞪了那个多嘴的男生一眼，随即把自己的书包往肩上一甩，拎着小米的后衣领粗粗的说：“就你了，过来。”
小米被他搂的一趔趄，跌跌撞撞的跟在白起身后，看着他在老师那里登记签名，然后领到了两个配对的小牌牌。
每一对的牌牌上面的图案都不一样，白起他们俩的上面画了两个小猫咪，笑眯眯的蹭着鼻子，尾巴缠在一起。
白起把其中一个扔给小米：“给你，别丢了！”
小米慌慌张张的接过来，想把它别在领子上，比量了一下，却看见白起把牌子扔到了书包里，于是手上的动作就停下来了。
他撰着牌子，小心翼翼的跟着白起。老师告诉了每个人的宿舍号，白起听了，然后扭头对小米说：“走吧，我要饿死了。”
小米点点头，小跑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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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是来学吃苦的，所以宿舍完全就是大通铺，不过还好用小栅栏大概隔出了一个人的位置，不然遇上睡觉不老实的，还不得乖乖挨打。
白起打量了一下小米的身材，就走到最里面，说：“你睡这里，我睡外面。”
小米点点头，把自己的包放上去。他背的东西不多，因为家就在旁边，什么不够用了就可以回家去拿，很方便。
白起放下书包，往床上一坐：“累死我了！还不吃饭！！”
这时宿舍里才进来了一半的人，还有一半不知道在外面磨蹭什么。小米想了想，打开自己很旧的书包，递给白起一个烤地瓜。
白起眼睛亮了，立马接过来：“靠，有好东西不早拿出来！”
小米见他没有嫌弃，稍稍笑了一点。“怕…怕怕…你不……喜欢。”
白起心里一顿，表面上却还是不动声色。小米原来有点结巴，怪不得不愿意说话。
小米自己说完话，才发觉又暴露了缺点。他偷偷看了白起一眼，见他没有要学自己说话的意思，就开始窘迫的揪衣角，揪了一会后悔够了，又跳起来开始铺床。
白起想说点什么，但是总感觉说什么都是没意义的。小米跪在床上认真的捏被角，他给自己弄完了又给白起弄，很认真的样子。小米穿的好像是以前的衣服，已经不合身了，跪着的时候，会露出一大截腰板。
白起咳嗽了一声，咽下最后一口地瓜。他擦擦嘴，想了想说：“哎，你叫什么名字？”
小米大概不想再让白起注意到自己的缺陷，想了一会，就坚决的摇摇头，然后继续忙活。
白起哭笑不得的，这摇头是什么意思，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有耐心的人，于是又大声说：“赶紧点，叫什么啊？”
小米吓了一下子，跪在床上不敢回头。白起叹口气，看看寝室里其他人都在说自己的话，就慢慢贴近小米，小声说：“…你悄悄的告诉我一个人就行了，我不和别人说。”
小米咬着下唇，他背对着白起，因为看不到对方的脸，所以有了一点勇气。
他极小声的说：“叫…叫李米。”
可能因为是自己的名字吧，小米没怎么结巴。
白起脸一皱：“厘米？你妈要让你当数学家？”
小米茫然的回过头，说：“没啊……”
他还没说完，从外面冲进一个男生，说：“老师让去食堂集合，开饭啦。”
其他人都欢呼着拿着自己的饭盆跑出去，白起有点愁眉苦脸的揉着自己肚子，说：“地瓜好饱人啊……”
小米看着他，咧开嘴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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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农的内容很简单，上山拔草，基地里养了猪和动物，除了大型动物之外，大家要帮着喂养。还有远足和种树，总之乐趣多多。
学农基地里面用的是井水，白起就喝了一杯晚上去了十几次厕所，差点死里面去。第二天早上他眼睛浮肿的起床，却看见小米不在，他悲愤的想，我去厕所那么大动静你居然没听到，就这么自己去洗漱了……
他还没自怨自怜完，就看见小米满头大汗的抱着一大袋东西跑了进来。这时大家基本都还在赖床，小米跑的脸色通红，他轻手轻脚的跑过来，然后竖起食指示意白起别出声。
白起好奇的打开布袋子，看见里面是两大瓶水。
“我……我，我，我昨晚偷…偷跑回去，烧的。家里…是，是自来水。”小米小声说，然后把水放到床底。“不……不要被，被别人看到……了。”
白起问：“为什么啊。”
小米抹抹脸，摇摇头，有点不好意思。白起追问：“说啊，你不说我就告诉所有人你给我回家烧水了。”
小米责备的瞪着他，白起回瞪。最后小米垂下眼睛，红着脸说：“再给……给别人烧……家里……的水费就，就贵了。”
白起哦了一声，然后一笑：“那等我给你钱。”
小米的脸涨得更红了，他想说话，但是自己一激动只会结巴的更厉害。他看了白起一眼，拿着牙刷出去了。
白起嘿嘿一笑，这人怎么这么不经逗，挺好玩的还。他从背包里翻出妈妈给揣的拉肚子药吃两片，觉的恢复一点精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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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七八九班的学农内容是上山摘橡子。城里的小孩不知道是不是摘了就可以自己吃，老师只说去了就会告诉大家，但又说摘的不是平时那种橡子。白起问小米，因为周围都是人，小米不肯说话，白起只好作罢。
一群人浩浩荡荡上了山，山里的孩子对大山很熟悉了，哪里有蜘蛛网他们都知道的清清楚楚。小米不爱说话，白起闷的要命，最后实在憋不住了，他就拉着小米走到最后面，然后说：
“现在没人了，可以说话了吧。”
小米看看他，又低下头，小声说：“有什么…可说的？”
白起挠挠头：“随便啊，哎你们家里，要种地吗？”
小米想了想，说：“我们这…里不要…啊，我爸妈都…有工作，在…在陵园那里。山的…另另另一面就是要…种地的了。”
白起哦了一声，难得小米说了这么长的句子，虽然听起来有点费劲，不过他的声音还挺好听的，结结巴巴的时候，有点小孩子的感觉。
可惜小米说了这么长的句子以后，立马又龟缩不肯再说话了。白起自己一个人讲，累的要命。
等爬到半山腰，老师终于说到了。大家抬头看，一片密密麻麻的大树上结满了果实，地上也掉的到处都是，白起捡起来一看，说：“这不是榛子么？！”
大家立马蹲下来捡，果然这个[橡子]和榛子一样，就是个头很大，有正常榛子的一个半那么大。老师在那头已经开始发麻袋了，但是大家都开始想把榛子打开吃两个，反正这么多，放开肚皮吃也不会少。
旁边乡下的孩子们却说：“这个不能吃的……”
大家说山里的果子结的就是大啊，哎呀吃一两个又没关系，别小气啦。
白起也高兴，他往衣服兜裤子兜里塞了满满的榛子，小米在一边拉着他摇头，白起敲他的脑袋，一边往他的兜里也塞了一把：“你傻啊，多捡几个半夜饿了好吃，我再带回去一点给我爸妈……”
小米急了，翘起脚贴着他的耳朵说：“这这，这个东西是…喂喂，喂喂，喂猪的！”
白起的手停了下来，张着嘴巴看他。
小米比划着说：“这个…东西，吃了，胀肚子……猪吃了……长膘。”
白起看看个头超大的[橡子]，悻悻的扔到了地上。他又开始翻兜，衣服上四个兜，裤子俩兜，全都塞满了。小米过来帮他往外拿，旁边还有不少这样做的小孩，估计已经被山里的孩子扫过盲了。
然后他们就开始正式劳动。三个班比赛，谁装的最多就有奖励。麻袋很大，有半个多人高，要装满任务艰巨。
小米做起活来非常快，白起太高了，弯腰捡了一会就腰酸背疼，小米就让他拿着塑料袋跟在自己身边，他弯腰捡，白起在一边用袋子接。两个人配合默契，一会就能装满一小袋。
忙活了一上午，最后八班赢了，奖品是雪糕。小米弯腰太久，累的直不起身，白起心里有点埋怨学校为什么不是个人比赛，这样他和小米肯定赢啊。
下山的时候，小米扶着树走得很慢。白起跟在他身边，时不时扶一把。
最后两个人和大部队差的太多了，白起看看小米，然后往地上一蹲：“你上来。”
小米说：“不，不不，不用。”
白起不耐烦的瞪他：“赶紧上来。”
小米犹豫了一下，慢慢趴上去。
白起说：“你二啊，那么卖力捡干嘛，活该累死。”
小米问：“什……么是二？”
白起没好气的说：“就是二百五。”
小米不说话了，只趴在白起身上，一动不动。
白起觉的自己好像背着一条赌气的小狗，用不动来装死，用装死来表达不满。他歪了一下嘴巴，最后又说：“你想吃什么雪糕？”
小米还是不说话，把嘴巴贴在白起肩膀上，用行动表达坚决不出声的决心。白起把他往上抬了抬，继续走。
把小米背下山之后，老师要大家在食堂集合，中午要大家自己做饭。白起扭头看小米：“你行不行啊。”
小米点点头，嘴巴有点嘟。白起抓抓头，然后说：“你先去食堂吧，我等一下再去。”
小米可怜巴巴的看了他一眼，站在原地没动。白起想起他说话的缺陷，叹口气说：“……算了，赶紧跟过来！别磨蹭！”
小米磨磨蹭蹭的过来了，好像是故意的。白起觉的自己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人果然不能熟悉啊。
白起去小卖部买了雪糕，两人一人一个。小卖部只有中午和晚上各开放一个小时，里面人很多，大家都想吃零食。白起好容易抢到了雪糕，然后递给小米：“吃吧，咱自己给自己奖励，谁要学校的破红豆雪糕。”
小米笑眯眯的舔了几口，眼睛亮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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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就是去参观动物，学农基地里居然还养了鸵鸟，白起大着胆子去摸了摸，有点扎手。山里的孩子也没见过鸵鸟，他们很兴奋的围着栅栏看，小米一脸的羡慕。
白起说：“快，趁它还没走，赶紧摸摸，不吓人的。”
小米不敢，戳了一下鸵鸟的嘴巴就缩回来了。白起嘶了一声，抓着小米的手，摸了摸鸵鸟的脖子。
小米咧开嘴巴看着白起，想说话，但又没出声。白起也笑，说：“——我知道，好玩吧。”
小米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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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睡觉的时候，大家都嗡嗡嗡嗡的一起说话，老师过来说好几次了，不管用，最后索性也懒得再管。
小米睡在最里面，隔着小栅栏和白起面对面。白起小声说：“……你说话慢一点，慢慢的，试一试。”
他在教小米不结巴的方法，两个人声音很小，几乎都要贴在一起了。
小米张张嘴，慢慢说：“我……叫……李……米。”
白起点点头：“这不是挺好的么。你说话别着急，一个字一个字来。”
小米说：“他们……老，老——学……我。”
白起嘁了一声，说：“你不要管他们，学就学啊，你不在乎，时间长了他们就不学了。”
小米慢慢说：“是哈……”
白起又说：“你就自己多练习，慢慢说，时间长了肯定就改过来了。”
“嗯……”
“你再说一句我听听。”
“嗯……”
“说啊！——李米？”
“……”
白起凑过去眯着眼睛看，小米睡着了，大概是白天太累，他的嘴巴还微微张开一点，能看到一点小舌头。
白起伸出手，戳了戳他的鼻尖。“这么快就睡死了，能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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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星期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回去的那天早上，小米闷不吭声的帮白起收拾行李。白起早就把自己家的地址写给了他，两个人也没有约定过什么，他们才初二，约定这种东西，太不靠谱了。
白起想了想，把自己手上戴的红绳给了小米。这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过生日的时候表妹送的，说是好看。
小米接过来，说：“谢谢……”
白起一笑：“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留个纪念吧。”
小米点点头，沉默了下来。他其实有很多话想说，但是周围很多人，他不习惯在这么多人的地方表达感情。
白起想说给我写信吧，又觉得矫情。两个人相对无言的把行李拆了封封了拆，直到到了时间。
大巴等在外面，白起好像挺潇洒的背着包上了车，也没往车下面看。他坐在了窗边，却又一直扭头和同学说话。
等大巴发动的时候，白起终于忍不住扭头看了看窗外。小米一直在看着自己，他咬着下嘴唇，见白起在看自己，立即露出欣喜的表情，和他腼腆的招手。
不知道为什么，白起看到他这个样子，心里会难受。
他没有招手，只是一直看着小米。车慢慢的开走，两个人的位置渐渐错开，直到看不见。
小米好像一直在和自己笑，他大概有很多话要说，但是他说不出来。
白起心里堵得厉害。他皱起眉，往椅背上一倚，闭上眼睛睡觉。
TBC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我愿意（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