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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静灵庭的访客(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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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静云困惑地望向面前的人,依然温和笑问:“请问夫人您这是……”
寒轩不理会,自顾自地走到门口,将窗帘拉上,遮去一张张紧贴窗玻璃的脸,又走到门边锁上门,然后利索转身,走到东方静云面前,用公事公办的口气,机械说道:“好了,你现在让我看看伤口。”
东方静云微笑着看向她,苦笑着对自己说:看来夫人是认真的呢。
“喂,听见没有!”她不耐烦地皱皱眉头,“我最讨厌办事拖拖拉拉的男人!你不脱,就让我来吧!”
“夫人……”看见她走近,他轻轻叹息,“您似乎一点都不相信我呢。”
“凭什么要相信你!你下棋那么狡猾,难道还要我相信你!”说到底她还在怨恨那两盘棋——居然完败地那么惨烈,真是让她里子面子都丢光了!
“夫人……”他再叹,“您怎么可以凭两局棋怀疑我的人品?”早知当初自己到了最后会输还不如一开始就输给她呢……
“哼!”冷哼一声,她走到他身前,抓住他衣襟,他倒是没有挣扎,也不反抗,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她努力去解自己的凌波纱衣。
于是脱下了一件,
第二件,
第三件,
第四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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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她终于失了耐心,吼道,“你究竟穿了几件衣服啊!”
“一千五百六十一件。”他颇为合作,马上答道。
“你是变态吗?!为什么穿那么多!!!”她看向身边一件又一件薄如蝉翼的纱衣,怪叫道。
“这是族长的……”
“鬼才管什么族长不族长的呢!”她感到自己真的会被他烦死,她自己是爽快的人,便觉得别人也应该是爽爽快快的,偏偏这个东方静云就是什么事都慢她一拍!真是让她心烦!更加气人的是,每次她大发肝火,他还总是相当好脾气的等在一边,礼貌地等她把自己的大喊大叫嚷完,害得她就算是发脾气也发得很不爽!
接着更加让她不爽的事来了。
“喂,这个是什么?”她捡起地上一块白色绣花的丝巾,眉头微皱,“你时刻把这种东西带在怀里?”隐隐约约她居然还闻到一股淡淡清香,不由地开始用异样眼光上下打量着对方。
“啊,这个是千利小姐昨天送给我的。”他微笑答道,从容取过她手里的丝巾,“紫竹的手很巧呢。很小的时候就能绣出很美的昙花。”
一把从他手里夺回丝巾,寒轩冷冷说道:“那么你有没有告诉过这位千利小姐,你是有妻室的人,不要送这种暧昧的东西给别人的丈夫!”这个没有操守的男人!!!
东方静云愣了一会儿,接着俯首,微侧,轻笑,他实在是忍不住,差点就要笑出声来,却又怕被她看见惹她生气,只能低头避开她的视线。这边高高站着的东方夫人只是当他在低头认错,心里颇为得意,嗯,他还算是有点良心,现在开始后悔了。
“总之,你要记住,下次如果还有哪个谁谁给你东西都要一概拒绝,知道没有?”她极具威严的“教导”他,“嗯,知,知道了。”他忍笑忍得好辛苦,可是还是颇有“悔悟”地低着脑袋,努力控制语气。
感到悬在头顶的眼光没有变柔和,他奋力收敛笑容,抬头,看见她一脸的怀疑:“呃……夫人,您这是……”
“你……还收过别人什么东西?”将来的不能再纵容,过去的当然也要一并清除。
“啊?”看见她一脸严肃,他只好认真的想了想,“这个,昨天,紫竹送了我一条丝巾,然后是冬净让人捎来的紫砂壶,零派人带了茶叶,前天的话,紫西做了一些小吃,露容写了一副字画,再前天的话……”他记性很好,一直回忆到了一个星期前,听得寒轩俏脸生寒,只是他似乎只是专心回忆并没有注意。最后,他还老实问道:“夫人,还要说吗?再上个星期可能还要想想,夫人能不能给我纸笔,一下子回忆可能会有纰漏。写下来就万无一失了。”
“你~倒~是~很~有~人~缘~嘛~~~”寒轩似乎已经完全忘记自己最初的目的,一字一顿地对他说着,“什么人送你东西你都照收不误嘛!!!”
“这是别人的心意,总不能伤人感情。”他温文尔雅,徐徐道来。
“那我送你的东西,你怎么不带在身边好好收着呢!!!”
“啊?夫人送给过我东西?”他倒是相当迷惘,怎么居然一点印象也没有呢?
“就是我离开那天的那把匕首!”她愤恨指出。
“诶?啊,原来如此啊!真是抱歉,我的确是没有保管好呢。”他笑着认错,没有指出这把匕首是她刺杀他时用的凶器。
哼!这算是什么态度啊!口口声声叫我“夫人”,结果还乱收别的女人的东西!这个沾花惹草的男人!
看着寒轩眉头微蹙,满脸怀疑,东方静云突然笑了。
虽然他平时总是微笑谦和待人,可是这一笑却并不若平常。
这一笑是随意的笑,竟去掉了他那平日谦谦君子的武装,全然抹去了他一族之长的风仪,只是简简单单的一笑,双眉舒展,嘴角轻扬,长发低垂半遮住他平日让人琢磨不透的深色双哞,而此时它们正隐隐闪烁着几分顽皮,哪里还有半分庄重的家长样子?反倒更象是一个长不大的大男孩。
寒轩不由地一呆再呆。
她从来都未曾见过笑得如此释然的东方静云。
她总是觉得他脾气好到有点痴呆,其实她并不知道,能看到东方静云的好脾气她还是少数中的一个,这位族长内向爱静,平日里能少见人就尽量少见,更不要提能有机会和他说话,甚至还象她一样对他任意发脾气。而那些小姐的“重礼”更是托人所送,怎么可能见到东方族长本人?她更加不知道,东方静云这一辈子从来没有为了要找一个异姓人而出家门,这次为了她,他可是大大破例,否则以他的脾性决计不会踏出临溪阁一步。
只是东方静云也的确是脾气好到极点,一方面这是他天性使然又自幼好棋,犹喜独静,另一方面他自小被作为家族第二继承人培养,所受的是不折不扣的暗杀教育,东方氏族家教严厉,自小到大恐怕他听见最多的教诲就是:凝气息心,隐忍以发。
只可惜见了寒轩,这种种清规戒律他只能一破再破了。
“你,你笑什么?”她问得底气不足,心虚且亏。
“啊,没有什么,只是……”他才发觉自己稍稍失态,整了整表情,换上平日的和蔼,微笑说道,“我觉得夫人是个相当可爱的人呢。”
寒轩感到自己双颊似乎着起了火,“呼”地一声,她拔出“舞狂”,皱起眉头:“再胡说八道我就杀了你!”
“夫人三思,”他笑容不改,大气不喘,“要是您杀了我,谁来照顾我们的父亲?”
“你,你还有父亲?”怎么成婚那日没有见着?
“我指的,”他从容笑答,“当然是左旗族长。我们东方家族都活不过壮年呢。”
“你……”原本想要狠狠数落他的狡猾,听到那最后半句,刚要出口的话却怎么也吐不出来了。她不禁怔怔站在原地,才意识到这个家族是多么的特别。
看着她露出愧疚的神情,东方静云知道自己说到了点子上了,只是他倒并没有为自己的身世感到多少抱歉,这样的事他习以为常,于是心里想着,调侃的话就到这里吧,却没有想到迎上一双含着露水的眼睛。
“夫人?”他楞了楞,感到些许的诧异,“其实您不必……”
“你,你”她指着他,满脸的不可思议,“你是说,你也有可能……你也有可能……”
“呃……”他语塞,暗叹自己的失言,“夫人,这只是一种可能……”
“东方静云!!!!”突然,舞狂飞速出鞘,指向有点震惊的他,“难道你把我骗到手,到头来是要我守活寡吗?!!!!!!”(summer:喂,你稍微同情一下别人,比起守寡来,他可是随时可能英年早逝的。)
“一定要胜棋的人可是夫人您啊,”他无辜指出。
“你别废话!明明是你骗我!!!!!”就算是知道自己当初耍足了无赖,那么丢人的事就选择性忽略算了,“你当初明明可以胜我却又故意让我!!!!!!!”
“我……可是夫人当初您似乎很不高兴的样子,所以我以为……”
“比起让我守活寡来,难道让我不高兴会更重要吗?!!!”
“是,是我错了。”意识到她有随时行凶的可能,他识相认错。
“啊!!!!”她尖叫,“你看,你看,你又来了!我根本没有说几句你就认错了,你究竟有没有诚意啊!!!!!”
“那么,夫人要我怎么做呢?”他虚心请教。
“我……”真是气死人了!气死人了!他总是这个样子!总是这个样子!!!“你,你是存心气我!!”
“夫人,请息怒(寒轩:他居然还在笑!还在笑!)。那么,我要怎么做才能补救这一切呢?”
“你……”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冷静想来,其实要补救也根本不可能!
她楞楞望着他,手中的刀悬在半空,然后软了下来,双眼噙着泪水,傻傻望着面前那个和蔼温和的人,接着她想到了那个自己经常嘲笑别人时用到的词语“自掘坟墓”……
她真是自掘坟墓啊!!!老实说,当初要一意争胜的人是她,吵着要他让子的人还是她,究竟她是做错了什么才会落到这个下场?
傻瓜,她真是彻彻底底的傻瓜!
好傻啊……作出这么愚蠢的事的人,居然会是她自己!!!
“混蛋!”她突然大喊,扔下舞狂转身掩面冲出门口。
还在等待她数落的东方静云怎么也想不到她竟会这么冲出门去,稍稍一惊,但是反应却奇速,见她身影移出,跑到门前打开了门,他已经追上了她。寒轩大门一开,迎上门外众人好奇目光,接着头一晕,已经撞在他温暖的怀里,“夫人,你……”他很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可是却又不知道要安慰些什么,看见她突然流泪,他已经被稍稍吓到,怕惹他更加不快,他只能闭口不语,小心去拭她眼角的泪水。
“不要你管!”她狠狠说道,越发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你去死!!!”
东方静云一怔,奇道:“夫人,如果我现在死了,你不是要提前守寡?”他原本还想说“我是没有关系,可是夫人你不是更加不高兴了吗?”只是看到她的神情可怖,接下的话被吓到了肚里。
“你……”她气得浑身发抖,伸手探往腰际才想起舞狂刚才被自己扔在了地上,“夫人在找刀?”他倒是相当会意,将刀递上,原来他刚才动作奇速,先将地上舞狂捡起后,才立时赶到了她身后。
寒轩楞楞看着他。
傻瓜。
她还能说什么好呢?
世界上居然会有这种呆子!
难道他不知道她找刀是想砍他?
原本他这么做让她更加火大,只是她真不该抬头。
结果还是看见了,他的眼睛。
心中那种莫名的好奇又被它们轻轻撩起,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让她一瞬间浮躁的心平静了下来。
他的双眼很深沉,也很漂亮,他说话的时候,双眼维持了温婉,却有着一份深井般的沉静,只是那份宁静难以觉察,当你看着他的双眸时,你首先看到的,会是一份如沐阳光的温暖。其次,才是这份沉寂。
也许,他们从来都不了解对方,所以她才会如此好奇;也许他过于和蔼,所以才让她忘记他最初的身份。
对了,她对自己说,他是杀手长啊!
他怎么会明白她这种“小家子”的性子,又怎么能体谅她这份“平常人的性情”?她怎么忘记了,东方家族那严厉的族规,那份不与人深交的孤立。而那清宇一族中最孤寂的一群人中,他却站在首位……
或许她早就明白了,只是却还在和自己拗着性子。
他不是故意在气她,只是不了解……
不太能了解平常人的喜怒哀乐。
他所受的严苛教育中,无欲无求才是他所维持的平常,而他黑色的双眸里,对着那份自己很少探知的人情冷暖有着一份无知无觉的天真。
她骂他,所以他道歉;她耍赖,所以他放任;她要刀,所以他递给她刀。
他不是傻瓜,没有人能说这位东方家族中出类拔萃的族长会是傻瓜。
对于人情,他只是天真。
就像她小时候看见的那个叫作东方惑的小女孩,那个从来不懂在游戏中耍赖,每次被算计都默默认输的傻孩子。
他们不是傻瓜,他们只是天真……
不谙人世的天真。
他们只是为了整个家族,被迫抛弃了七情六欲,然后,化身为利刃……
所以他们握住刀刃时是世间最可怕的恶魔,舒眉微笑的时候却是尘世间最温和单纯的天使……
看着他惊讶略有些无措的神情,寒轩突然觉得他就像个大男孩。
稍稍惹人怜的大呆子……
“夫人?”他看着她,有点吃不准她的表情是善是恶。
“你住嘴。”给了他一个白眼,她渐渐平静,“下次再骗我,你试试看吧!”
“是。”他乖乖答道。
寒轩轻叹一声,插刀入鞘,我居然嫁给了这么一个傻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