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昔如玥》湮季

1、[引子] 这么多年来

　　我半躺在地上。
　　暮春的阳光带着些许暖意，斜斜地穿过林中竹叶，照在那少年脸上，他的脸一半在竹荫里，一般是明亮的，轮廓分明。他的容貌看不真切，却带着清晰的笑意，隐约向我伸出手来。他好像在向我说着什么，又像什么也没说。周围都是清脆可辨的鸟鸣，和风吹竹叶摇曳不止的沙沙声，偶尔会有飞鸟掠过的疏影从我眼前一晃而过。我看见他腰间配有一把新月形的弯刀，精致铮亮，刀柄上清晰刻有一“瑀”字。
　　然后我就醒了。
　　这么多年来，我依然重复地做着这个梦，梦里温和安详。我记不起来这个少年，只隐约觉得亲切熟悉，似在哪个地方遇见过他。

　　曾在我十岁那年，我因在林子里误食七斑毒菇而得了一场大病，这一病缠绵数月。在床榻之上，我更多时候是神志不清的，有时候听不见周遭的声音，好像整个身子瞬间跌入了一个无底的沉寂的深穴，巨大的恐慌和无助像一根根柔软坚韧的细丝铺天盖地地将我缠住，任我如何挣也挣不脱。手指开始发凉，寒意顺着我的血脉一寸一寸地向上蔓延，一直渗入心脏，在那里抓紧，压迫，冻结，撕裂。而眼前总是出现大片大片的雪花，自天席卷而来，不留一点空隙，视线里白茫茫如幕布。那呼啸而过的雪片的棱角划得我的脸好深疼，不见血，却疼如刀割。
　　偶尔清醒的时候，感受屋子里总是很忙的。我听见年迈的父王轻声的叹息，娘在我身边捂着我冰凉纤细的手，跟我说着话。她说今年的雨季就要到了，樱蔓的樱花树上结满了粉嫩的花苞，也许还来得及带我和翊一同去赏樱，还记得往年的樱祭吗，那随雨而落的花瓣洋洋洒洒地纷飞、旋转……再醒来的时候，她说前些天来了一位贵客，从遥远的大陆另一边的国家来到我们国度，尊皇令我父王金爵设宴招待，以示友好往来。那贵客带来一对全体晶莹通透的琉璃蝶，触手滑腻生温，雕刻细致，甚是精美，价值定是不菲，不知我是否会喜欢……
　　声音忽而又轻了，我无力地将眼睛睁开一些，看见娘强作笑意的眸子里，不知为何总是晶亮地闪着光。

　　后来我好了。巫医们说，此非他们的治愈术见效，要彻底除我身上恶疾，需一株千年雪莲。可这雪莲世上甚是难寻，听说生长在万丈高的雪山顶上，且那雪山顶上乱石仄出，有积厚雪，那山又尽是悬崖峭壁，飞檐走石也不一定攀援的上。也有听说那雪莲有神兽冽雪豹世代守护，无人见识过它性情之残暴，爪牙之锋利。父王遣人千里寻找，四处打听，可惜俱无果而终。后来突然有天夜深出现一少年，将一木匣子置于我家守门手中，嘱托此莲温水送服，不待守门说什么便消失了，之后也再没出现过。守门说，那少年容貌因天黑看不真切，只看见月光下他腰间一柄不及一寸的弯刀。
　　巫医说因为病的久，虚弱的身体会不适应，要好好调养，且千山雪莲的药效也许会导致记忆部分丧失。可是后来几经确认，我的家人，我的朋友伙伴我都记得，并未遗忘什么，我看着眼前的人，都能想起往昔发生的种种。大家都谢天谢地，庆祝我的康复，可是我心中总是有莫名的失落，不知为何。
　　也许是我真将什么重要的事、或人，遗忘了，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那个梦中的少年，他是谁，如果他真的出现过，他现在又去了哪里呢。
　　他去了哪里呢。去了哪里。

　　还，会不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