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末》拟岸

4、第二章

　　海风很轻。
　　子神走了。他说他是人鱼族族衍，必须回族内坐镇。他说自己不明白为何一梦醒来会到这里与我相见，觉得族内定然出事了。
　　傻孩子。
　　青墨离开时他的船也消失了。
　　我继续在大陆上等待。
　　子神在时，大概以为我本便是在这大陆上的，未曾交代我该如何离去，我也忘记了。
　　他留下了一株手掌形状的花，很美。子神把它给我的时候，只是默默地看我的眼，我同他对视。从他的眼睛里，看到朦胧的黑夜与天幕。
　　“它叫天堂……保佑……爱上……”
　　那时的我迷迷糊糊，睁着眼，不知焦点。然后我昏了。醒来，他没了。
　　记忆里的景象被潮汐打散成凌乱，又是依稀的片段，我究竟，忘记了什么……
　　等待了不知名的岁月，终碎浪而来的，是青墨。破空而去的，又是什么。
　　是你吗，彼岸？
　　我柔柔地抚摸肩上的小生命。
　　一日独留天堂在水中滋养，回来时，它的身边有一扶鲈的尸体，还有一只大鸟。
　　扶鲈是浅海的玄兽，喜食植草。
　　那日我远远看着，看着天空绚烂绯红，烈云燃烧，还有那海，那是排山倒海的红。我自来到这个陌生而又熟悉的世界，第一次看到的云，竟是它带来的，祥瑞。
　　它懂人语，它说它是来自地狱的罪孽，名唤彼岸。
　　鲜血妖娆的海岸，它张开火红的羽翼，把扶鲈的尸体挥向深海。
　　“请带我去艾美夺蓝大陆的彼端。”
　　“我想跟着天堂。”
　　“好。”
　　彼岸落下单翅，与地相接。我小心翼翼地踩上它的羽翼，一步一步向上走，脚下，微微颤动。待到它的脊端，天空，豁然开朗，前所未有的盛大景象，映入眼帘——奔腾的巨浪冲天而起，转瞬之间打散浮云，周身的红色渐渐褪去，只余彼岸一抹。
　　刹那间远离地面。
　　没有缘由地，平静。高空于我，仿佛是天涯之距，却又如此熟悉，如此怀恋。
　　这次我记得，那个梦里，浮云之上，有天空的城堡。那时的我，和床上的美少年，也是在飞行。梦里熟悉了，我如今立于鸟背，竟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日后定要去打探打探，天空之上，是否曾有浮云围绕的城堡飘过，那个少年，或许能解开我记忆的谜团。
　　有那么一段时间的胡思乱想，看清现实时，我们已来到艾美夺蓝大陆的彼端。这是一块生活着人类的大陆，名曰——北河。
　　我们停在了北河大陆的西岸。
　　这里船只往来，人群熙熙攘攘，抚了抚肩上的彼岸，恍悟它已是幻妖。
　　我们进行着意识间的对话。
　　“彼岸，你是识得幻羽的幻妖，为何不变为人形？”
　　“幻羽是低劣的通法，凡幻妖者皆可传承，我是来自地狱的罪孽，它无法度我成人身。”
　　“你可知我名讳？”
　　“不知。”
　　“那为何相随？”
　　“天堂认你为主，我无法。”
　　“可我从未与天堂有过主仆契约。”
　　“成为主仆，不一定需要契约。”
　　我想了想，先把这事放下了。当务之急，是该找寻一个可供食宿的地方，尽快安置下来。
　　我与彼岸到岸也有一阵了，初登岸时，这里大约是夜，不然这样吵嚷的人群若是见到艳丽非凡的大鸟，又怎能不起哄，我又怎会如此安然地站在这里。但若我们确实到得如此早，我岂不是发了很长时间的呆？
　　我在想什么？真的只是那么单纯地，想那个少年吗……还是子神？
　　已是白天了，没有云和日，天空是一块蓝色的玻璃。
　　眼前有许多人，我却不知如何去相处，总觉得有看不见的膜，隔开了距离。
　　漫无目的地游走，进了一家店面。
　　店中有镜，我观了自己的衣着相貌，可圈可点之处甚多。
　　此屋不大，装点也未有丝毫华丽之处，简雅，大方。惟一的落差，便是店主所在之处，诡美张扬的黑木柜台，及门外牌匾的素雪纯白。
　　店主单手支着脑袋，另有一手执书静观，似是未觉我的到来。
　　继而看向镜面，这在人间绝对难寻的面皮，愣是没有在街上引起一点动静，这店主看似无华，实则深广，灵魂一探竟如同深渊，如此人物，也未对我有所察觉？还是刻意选择的无视……
　　“嘭”！
　　一个恍神，转身时将一面铜镜带向地面，发出一声脆响。同时伴着一道凌厉的目光直射而来。
　　是店主。
　　他放下手中书，慵懒地站起，身上逐渐显现王者之气。目光深邃不可知。
　　淡然开口：“不知是何处君主，光临寒舍，有何要事？”
　　他吐字并不十分清晰，但几乎冷漠的口吻，给人一种异乎寻常的压力。
　　暗自将那压力抵住，我以同样的语气回答：“我非君主。”
　　他漆黑的眼底闪过一道光芒：“说笑了，若你非君主，怎可在我眼前隐匿。”
　　感到有一灵识扫过我的全身，探索得异常仔细。
　　他的眼眸忽然闪起一阵迷雾，雾潮退去，那双眼睛明亮异常，面上有着极其矛盾的笑容与蹙眉，目光却直直地看向我的左胸。
　　“我是幻妖。”
　　被他看得心慌，很难受。
　　他语气温和，略带调侃：“还是幻妖里的绝种，靡音兽。”
　　靡音兽？靡音兽是什么？
　　我对于这个世界似乎很了解，可关乎自己的事情，却一件也记不得。
　　“我叫佑书。”他轻轻叹息一声，“我已查探过，你确实不是任何一方的君主……还没有家吧，靡音兽是天地所生，凡诞生后便流离失所……”
　　或许，这许多人看不见我，与我是靡音兽有很大关联……
　　佑书见我神色无异，继续道：“你不若与我相住，奉我为兄。”
　　心中一片波澜起，初次见面之人，怎会如此相待：“佑书先生为何有此想法？”
　　直觉告诉我，他和子神是不同的，子神身为族衍，心必须至纯至净，不得参与半分杀戮，不得动半分邪念，方得成为人鱼族上万年惟一的族衍，故可以放宽心思。
　　但佑书的灵魂在查探下就是一团朦朦胧胧的灰黑，眼底也有如深渊，实在使人不敢相信。
　　“我自是占了点便宜，不过，你的安全却可放心，靡音兽，一旦现世，将被所有人争抢，你拜我为兄，一来可隐匿，二来，也可受我保护。”
　　“抱歉，先生的好意心领便可。”
　　若真那么危险，为何方才连他自己都未发觉我的进入，我的灵魂探测也未被他发现，只得说明，他根本不配来保障我的安全。
　　转身，抬脚便走。
　　直到门口，被一本折弯的书挡了道路。
　　佑书从左侧转入我的视线，眼神有些冰冷。
　　“靡音兽固很强大，但你如今力量被封印，在如今暗潮汹涌的世界，除非永远不现于人前，若不然，绝对无法存活，你若跟我，我可为你寻得打破封印的方法。”
　　如此，若是不答应，也走不出这店了？
　　“时间？”
　　他暗自思量一会儿。
　　“一月。”
　　“好。”
　　一月是吧？我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