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末》拟岸

1、序章（一）

　　黑暗。黑暗。黑暗。
　　空空的地下室，无光的环境，它名为十二殿，却无金碧辉煌，无奢靡之气，无帝王之光。只有黑暗，只剩下黑暗。
　　阴霾与泪光的碰撞。
　　他们无声地流着泪，却不敢出声。他们的身上并没有血的污迹，即使有，也被黑衣遮掩。他们跪倒在地，不敢抬头，却无法闭上仇恨的眼，流着泪，恨不得，杀了他！
　　殿上之人隐没于黑暗中，未发出丝毫声响。
　　她是王，而殿下臣服之人，皆为奴隶。
　　可是，他们的泪光，与泪水同样汹涌，疯狂到，吞噬了黑暗，挡住了绝望。
　　“莫哭了，我会好好的。”殿上之人出声安慰，并一挥手，强大的能量未泄分毫，而奴隶却已然被送出十二殿。
　　她起身，朝着更加阴暗的角落走去。
　　——爸爸，对不起。我不该质疑你。或者，我即使质疑你，也要相信你。
　　十二殿中并未有因开门而亮起的光，是以这一夜乃月噬之日，星光、月光，都不会出现。连灯火也不允许，是以整个筑城都被笼罩在黑暗下。那些喜爱在黑暗中隐匿的生物都生机勃勃。
　　芊茗馆是筑城乃至整个月岩国最高贵的地方，致使主人的住所之名已称为殿。
　　十二殿在黑暗中依旧隐于黑暗。
　　就在芊茗之下的——万顷方圆！
　　明明，是比皇宫还耀眼的名字，理当并驾齐驱。却甘心沦为黑暗，成为黑暗的王朝生生世世的奴隶，永无明日。
　　黑衣。缎带。墨瞳。乌发。
　　她走向十二殿的北面，最阴暗的地方。以一身男装。
　　面容平静，气息平稳。她的眼仿佛透过了厚厚的墙，看到了墙外，惟一存活于黑暗的光点。瞳孔一缩，她的世界立即崩塌。
　　是以，被移为平地。
　　是以，再无法晃动，沉静如水。
　　“出来吧。”哥哥。
　　她的嘴角泛起一丝不可察觉的笑容。
　　——我相信你，我信错了你，但是，你负了我，所以我也相信我能让你痛苦到无法遗忘。
　　白色的光点轻微地闪烁，瞬间来到了她面前。
　　银色的瞳，白衣胜雪，白发如风。
　　他是黑暗中惟一的光，也唯有他，可以同黑夜并存。
　　都是七八岁的模样。她是男孩，他是少年。
　　少年绝美如谪仙，男孩黑色的眼深不见底。但少年却看到那眼中的笑意。怒意上涌。他已无耐心等下去，执起手中长剑，剑尖直指男孩的咽喉。
　　“交出她。否则，死！”
　　他的话简短，却坚定不移。
　　——爸爸。爸爸。我一直都那么相信你，可是，谎言为什么能做到连血缘都不顾。爸爸，我还小，所以，即使你无数次的欺骗，我依然相信，那是爱使然。
　　“哈。哈。哈。”
　　童稚的声音。沙哑。悲凉。绝望。
　　以她的速度，完全可以躲开的，不是吗？甚至，即使被他架着脖子，真若动起手来，死的也是他。
　　而白衣的少年，却把她当成了一个陌生的，普通人。这样肆无忌惮地，对待她。
　　“我原以为，你爱的人是母亲，可是，你却不惜用我的命来换取她……仓、桐、枥，我知，若有一天母亲大人苏醒，她定不会杀你，可你忍心，看她绝望？”
　　少年的手轻微地颤抖，他似乎听出了些端倪，他的心底，一种失落来势汹汹，这种感觉令他恐惧，他感到，心在被冥火灼烧。
　　“我……”
　　“罢。罢。罢。我明知道你不是他，又何须强求。呵呵，是我自作多情了。你不是他。除了那张脸，你跟他全然不同，我又有何可怨，有何可咒？哈哈。哈哈哈。我前世发下的毒咒，等的就是今天的应验……听好了……”
　　男孩微仰着头，看向少年的目光里满是绝望的迷离，她的声音嘶哑而毫无生气，她的身躯如同枯木，失去了生机。
　　少年的剑不受控制地偏离，男孩的颈上瞬间出现一道血痕。
　　“放、了……她。”
　　他整理着混乱的思绪，不似刚才般疏离，却依旧散发着敌意，这样的气息将她生的希望最后一次泯灭。心死，身便死。
　　——爸爸，你说过，永远不会骗我。可是我知道，你的每一句话都饱含着目的，连这句也不例外。爸爸，你是我的爸爸，你和他不一样，即使你骗了我，即使你把我当成工具，我依然选择相信你。
　　男孩的眼里盈满的是溺水的黑暗，而少年的眼中却是破碎的光明。惶恐与无助。他看着手中染血的剑，莫名地心痛。
　　“……哥哥，记得我曾经跟你说过什么吗？我说：‘我相信，我们还有再相聚的一天……那时候，如果你认不出我，那我也绝不会告诉你，你认识我。’所以，你没有认出我，而我，也为了保护小星星不愿以身死破誓言，所以，小星星没有认出我，没有……认出我，还，爱上了别人，把所有人都抛弃了……还要……杀……我……”
　　她终是无法说下去，转眼间，泪流满面。
　　少年的手猛烈地颤抖，长剑如同逝去的飞花掉落掉落在地。
　　他小心翼翼却又拼尽全力地抱住她渐渐瘫软的身子，想要牢牢地抓住她，再也不让她离去。
　　那一声哥哥，令他心碎到绝望，疼痛到挣扎。
　　“所以，我不忍了，我不要再保护着哥哥痛苦地活下去，再也没有人，可以阻挡我了，小星星……哥哥……爸爸，我爱他，哥哥你……不要，伤害他，不要……”
　　——爸爸，没有人可以，在我死前，伤害你。可是，我恨你，好恨好恨你，所以，爸爸，前世的孽缘未了，那今生，我便一死，让它了断吧。请你，不要去伤害他。因为，我已无法保护你，将来，不受他的反击，我，终将离去。
　　少年看着怀中的男孩，认识她之前，他从未见过黑得如此纯粹的眼睛。如此黑暗，却如此透明。纯真到哀伤，明亮到不真实。恍如幻觉，恍如隔世的梦。
　　“木木，木……你，不要再……冒充她了，她已经回到我的身边，又怎会……是你。”
　　少年的心被彻底绞碎，他忍着剧烈的疼痛，强迫着自己不去看她愈加绝望的眼睛。
　　她只是不停地流泪，那泪水如绵延的溪流穿过时空的罅隙。她的眼睛，久久，久久地，没有闭上。
　　“笨蛋，大笨蛋！哥哥是大笨蛋！”
　　——我知道你的心，你可知我？本已对世界再无眷恋的我，却因为你这句想要保护我的话希望留下来。可是，我已经不能再像这样生存下去了，怎么办，你说，怎么办？我只能，更加绝望。
　　少年也知，自己的心瞒不过天，即使口出他未相信男孩的话，可天地规则岂看表面。
　　“木木……木木……”
　　他痴痴地看着怀中的女孩，看着在她身上烈烈燃烧的白色火焰，知道天地规则已经降临，誓言已破，她该接受上天的制裁。
　　他只是久久地未曾明白，男孩是否真的信了自己的话，还是，看穿了那只是个谎言，他在想，若她是没有遗憾地离开，那该多好。
　　为什么，要伤害？一次，又一次，还不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