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庸与不平庸》发条鸦

10、真的要出国？

　　还是一个寒冷的夜晚，张哲也在冰冷的被窝里辗转难眠。时断时续的鼾声从张哲也的下铺传上来，不远的处是室友打游戏的声音：噼啪、噼啪……他掀起被子爬下床去。
　　“吵着你了？”室友陆谦和扭过头问。
　　“没，”张哲也淡淡地，汲着拖鞋向门外走。
　　“我说，你要走了，田诗颖怎么办呐？”陆谦和一回头，输了一局，索性存了结果回过头来说话。
　　张哲也无奈地停下脚步：“我不是解释很多次了，田诗颖不是我女朋友。”
　　陆谦和撇撇嘴，竖起大拇指：“小子你牛！我问你，那个老来我们寝室的林秋之，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会真是同性恋吧？”
　　“和你没关系。”张哲也冷冷地说着，走出门外，喀嚓一声，关上了门。陆谦和咬着牙，轻轻念道：“妈的，装B！”一手狠狠敲在reset键上，电脑——重启了。

　　晚上8点多的时候，他收到林秋之的短信：
　　“注册搞定我明早10点左右到梅陇想我没？”
　　张哲也站在寒风凛冽的宿舍走廊里对着稀薄的月亮发呆。二月里发生的事实在太多，整个形势都像在逼他往某个方向作出选择，偏生林秋之又不在身边，回去学校注册去了，连楚剑都消失许久不见人影。张哲也想了想觉得这些都不是他决定出国的理由，再细想的时候，他发现整个事件的走向其实早在他诞生的那个月份里就决定下来了，而且是向他父母备了案，连林秋之也一并通知过了的。那么为什么到今天，他反而觉得无法面对了呢？
　　他叹了口气，呵了呵冻僵的双手，摇摇头，推门回去。陆谦和已经睡了，牙齿咬得咯咯地响。
　　二月二十九日，这个四年一遇的日子，林秋之即将但还没有回上海，张哲也白天去了他生平去过的第一家留学中介，领取了英国、荷兰和北欧四国的留学资料。

　　第二天早晨上海竟然阳光灿烂，微风自海上带来久违的柔软而湿润的空气，像是所以的鲜花绿叶都向往着萌发似的。阳光下简陋破旧的梅陇车站，竟也显得前所未有地干净。张哲也走出地铁站的时候被眼前的景象怔住一秒，揉了揉被阳光突然刺到而略微发痛的双眼。此时此刻，只有接林秋之一个任务的张哲也，心情还是愉快的。
　　火车到站了，拥挤的人群涌出车站，汇入天桥。张哲也奋力地在人群中维持艰难的平衡，一边搜寻一个黑色的瘦小身影。终于，让他在密密麻麻的脑袋中，见到了熟悉的小脸。他心头突然一热，忽然觉得像是要落下泪来，眨了眨眼，还是没让眼泪落下来。
　　“怎么了，看到我这么激动，想我了吧？”林秋之风尘仆仆的样子，长长的头发束了起来，扎得高高的，拉着一个小小的拉杆箱：“真对不起，几个哥们儿好久没见了，不好推辞的，过去住了几天。”
　　“嗯，没关系，”张哲也连连点点头，快活地接过林秋之手中的箱子，“我来帮你。”
　　林秋之挽着张哲也的手，靠上他的肩膀：“嗯……有老公就是好。”
　　张哲也心头猛的一紧，身体僵了僵，林秋之反射性地抬起头：“怎么了？”
　　“没……没什么。”张哲也低着头，咬着嘴唇轻轻地说。

　　林秋之一回来，张哲也在宿舍就呆不住了，对着室友藉口说回家，去林秋之的公寓住了几天。于是林秋之的房间，在混乱了一百四十八天之后，呈现出前所未有的整洁。张哲也甚至很有兴致地买了材料，对着食谱做了几顿饭，被林秋之大大地赞赏了一番。看着林秋之吃得腮帮子一鼓一鼓变了形的小脸，他想即便让他这样做一辈子的饭，他也是愿意的。这样肉麻的话，张哲也是说不出口的，与此同时，另些话，似乎更说不出口了。

　　三月八号的早晨，张哲也的手机响了，是他的母亲。
　　“哲也啊，妈妈今天妇女节放假，做了好菜，你回来吃饭吧！”（此处请用上海话代入）
　　“哦，好的，我晚上回来。”（同上）
　　“哦……还有啊，你有什么同学朋友的，一起叫来好了。叫楚剑也来，妈妈很久没看到他了。”（同上）
　　张哲也看看躺在身边似乎还在睡梦中的林秋之，点了点头：“楚剑他我很久没碰到了，这样吧我问问看好了。”（同上）
　　“怎么了？”林秋之揉揉眼睛，待他放下电话，轻轻地问。
　　“我妈，叫我回去吃饭。”
　　“哦，”林秋之翻了个身，还想继续睡过去。
　　“我妈让我叫上同学一起去，我猜——她是想看我有没有女朋友。”张哲也支支吾吾地说道。林秋之挑起了眉毛：“没说是女同学吗？那我去好了。”
　　“你？”张哲也心虚地瞪大了眼睛，几乎从床上跌下去。
　　林秋之笑得很贼：“干嘛不？就说我是你普通一朋友好了，你妈哪里想得到我们——”下面的话林秋之没有说下去，张哲也忽然感觉到一只小手从被窝底下慢慢蹭过来：“哲——”
　　日头懒洋洋地斜在摆满了颜料的窗台上，又是一个阳光灿烂的好天气。

　　林秋之走进家门的时候和张哲也的母亲打了个招呼。母亲见到他愣了一下，随即恢复了笑容：“你是张哲也的同学吧，哪个寝室的？”
　　林秋之突然意识到，张哲也的公关性笑容，或许来自遗传。
　　“啊——”他咯咯笑起来：“我是外校的啦，美院的。”
　　“妈，林秋之在中国美院读油画，”张哲也上来解围，“这阵子在我们学校借的地方搞创作。”
　　“你们学校？你们学校有美术系啊？”哲也的妈妈眼睛轻轻一扫，张哲也心里无端紧张起来。
　　“没有，借的他们教室，”林秋之换好拖鞋，轻松地走进屋子。“上海展会比较多，看画展跑画廊都方便，而且我阿姨住在上海，所以就暂时在这里呆了。阿姨这房子设计得很雅致啊。”
　　张哲也的母亲眉眼渐渐舒展开来：“布局我是请专门设计师设计的呢，其他画啊摆设啊都是我自己挑的。上海这个地方没什么，就是什么都方便。不过杭州也蛮漂亮的，我去过几回，夏天的时候，曲院风荷的荷花真好看。”
　　“那下次阿姨来杭州找我好了，我给阿姨当导游。”
　　“看看人家多懂事，张哲也啊，节假日都不肯和我呆一起的。”
　　母亲扭过头，看见张哲也耸耸肩，低头走开去。

　　开饭了。林秋之看见满目琳琅的小菜，先是客气了一番，而后便大吃起来。
　　“阿姨，我作证，你的手艺比张哲也的好多了！”林秋之边吃边赞扬。
　　“哲也会做菜？”母亲惊讶地看着哲也。哲也的心跳不觉地快了几拍。他勉强笑了一下，暗暗给林秋之丢了个眼色：“上次大家聚餐，楚剑和他都是只吃不弄的大爷，我就勉强试了一下。”
　　母亲笑笑：“应该锻炼一下的，不然等你出国了，不会做菜看你怎么过！”
　　张哲也低下头，偷偷瞟了林秋之一眼，看他没有反应，又把目光收了回来。

　　“秋之啊……”过了一会儿，母亲缓缓开口：“你和哲也熟，你告诉我，张哲也有女朋友没有？”
　　张哲也慌忙向林秋之那边看过去，看见林秋之脸色变了变，即而笑开了：“这个嘛……阿姨，张哲也不让我说。”
　　“这样啊，没事，阿姨给你撑腰。”
　　“阿姨，我真的不能说的，对方我也认识，说了我会吃不了兜着走的。”
　　“哦……那就是有啰？行行，我知道了。你不用往下说了，阿姨不问你。”
　　林秋之浅浅一笑，低下头去扒碗里的饭，再也没有说话。张哲也时不时地瞟他一眼，也不再说话。八点钟的时候，电话铃响了。母亲过去接，回来的时候，张哲也注意到她的脸色有些苍白。
　　“没事，是你爸，他又要出差了，去一个月的样子。”
　　张哲也和林秋之对望了一眼，不说话。
　　“妈，我们别管他了，吃饭吧，”张哲也夹了点菜放在母亲碗里：“你自己做的，一定要尝一尝。”
　　母亲拿起碗，轻轻地夹起几粒米，咽下去。林秋之用眼睛的余光，看见她的眼睛微微有些湿润。“哲也，妈妈只要你有出息，就满足了，”她说。
　　张哲也没有回答，他隐约可以感觉那个母亲想要的东西的模糊轮廓，但他心里有一个念头告诉他，他办不到，他没有办法像古书里的孝子那样，去向遥远的地方，把那颗果实摘下来，奉献给自己的母亲。这样的一瞬间，张哲也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何会仿佛命中注定般走上出国这条路。
　　逃出去，逃离这种压抑的气息。他想这就是他想要的。
　　如果没有林秋之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