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下狐》清风入我怀

7、相倚相偎

　　扶舟拿着那几册书边走边看，不知不觉就已经坐在了弄柳平日看书的位置上。书里有好些他以前都不曾知晓的故事，都是发生在紫阳山上的，一字一句，都仿佛真的发生过，人也好，妖也好，或者是上界下凡来的神仙。
　　扶舟越看越入迷，两耳不闻窗外事，也就渐渐忘记了时间，待他觉得困了，就直接趴在了弄柳的书桌上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着实酣沉，扶舟丝毫没有听见有人进入房间的声音。
　　夜色已浓，不见多时的弄柳才从外归来，推开房门时，却见桌上趴着个人，那身形对他而言太熟悉了，是以，他便轻手轻脚走过去，默默看着还在熟睡中的少年。
　　睡梦中的扶舟没瞧见此时弄柳脸上的疲惫，那俊秀的眉眼已没了往日的神彩，此刻他正盯着扶舟看，不由得就伸出手，指尖触上扶舟的脸庞，却不想就此惊醒了原本沉湎在睡眠中的少年。
　　“弄柳？”房间里的蜡烛早就灭了，扶舟借着外头透进来的月光看着眼前的轮廓，却分外笃定就是弄柳，便立刻从书桌后头绕了出来，道，“你一整天都去哪了？人影都看不见。”
　　弄柳看着还翻开在桌上的书册，道：“我不是让你别看这些书的吗？怎么还看得睡着了？”
　　扶舟傻笑着挠挠头，道：“我替琢言师弟还书给你，看你不在就信手翻起来看看，谁知道看得入迷了，就一直看下去了。对了，你哪里来的这些书？以前怎么不给我看看呢？”
　　扶舟将书册收起来，嘀咕道：“果然琢言的话不能信，明明答应了我不把这些书交给旁人的。”
　　弄柳这话说得轻，但还是被扶舟听见了，他立刻申辩道：“我怎么算是旁人呢？”
　　弄柳正在收拾书册的手立刻停了下来，回过头时，恰见扶舟信誓旦旦的目光，他便劝解道：“我说错话了，扶舟师兄是自己人，但是这书，你依旧不能看。”
　　扶舟跟着将书房去书架上的弄柳，问道：“为什么琢言师弟能看，我就不能看？”
　　弄柳将书丢去架子上，转身对扶舟道：“琢言看了不会做梦胡思乱想，但是你会。”
　　言毕，弄柳走开，扶舟还要跟上去，但他动作太匆忙踩着了弄柳的袍子，两个人又一次摔在了一块儿。
　　“哪摔着了没？”扶舟没先起来，而是在弄柳身上摸来摸去查看伤势。
　　“跟你认识这么多年，摔的次数还少吗？”弄柳躺在地上回道。
　　扶舟想了想，因为自己的粗心大意，确实给弄柳带来过不少麻烦，但这个小师弟从来没有过半句怨言，总是对他笑吟吟，脾气好极了。
　　“弄柳……”以往叫眼前的这个人都要加上师弟二字，但今天忽然就想叫叫他的名字，扶舟睇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忽然露出关切之色，问道，“你都出去做什么了？看你好像很累的样子。”
　　扶舟伸手想要去抚弄柳的眉心，却忽然被那人握住手。
　　“弄柳……师……师弟……”扶舟低下头，吞吞吐吐地说着，“那只红狐狸……不……不见了……”
　　未听见弄柳回答，扶舟更加着急，忙补充道：“它忽然就从窗口跳下去了，我都来不及抓住它……我……我在外面找……结果居然晕过去了……”
　　越说越觉得自己不顶用，扶舟的声音也跟着越来越小，最后听见弄柳的笑声，他更加不敢抬头，却不自知地反握住了那少年的手。
　　“扶舟……”开口想要把师兄两个字加上，却还是就这样叫了他的名字，弄柳道，“咱们能先起来说话吗？”
　　扶舟即刻从地上爬起来，道：“我去点灯。”
　　弄柳抓住扶舟的袖管，将人拉着坐回地上，道：“没事儿，这样就挺好。”
　　“地上脏，你平时最爱干净了……”
　　“我说了没事。”弄柳拽着不让扶舟起来，“你要觉得屋子里暗，就去把窗户开了，别点灯，这都什么时候了。”
　　扶舟觉得弄柳言之有理，就去把窗户开了，月光顿时倾泻进来，在窗前照下一片清冷的白光，而那半圆的月亮，此刻就像是被贴在天上的一样，亮得有些不真实。
　　扶舟回到弄柳身边，两人就此盘膝坐在地上。弄柳双手抱住扶舟的手臂，教那往日呆呆的少年顿时像被人用木棍狠狠在脊梁骨伤打了一下，只得挺直了腰杆子。
　　弄柳靠上扶舟的肩，这样的高度正好，身边的肩膀也不是硬得硌人，还算是个舒服的枕头。
　　“这样多好啊。”弄柳看着窗外的明月，周围飘着薄云，看不见星星，夜幕在月光的映衬下更显得深沉，却极其静谧。
　　“不是一直都这样吗？”扶舟问道。
　　“月亮每天都在变，你怎么能说一直都一样呢。”弄柳合上眼，轻声说道。
　　扶舟低下头，恰见弄柳浓密的睫毛上有细碎的月光，少年无声笑了出来，道：“其实如果你有家的话，为什么从来没见你回去过呢？”
　　“家里有什么好的？也没有想见的人。”弄柳长长叹了口气。
　　“那只狐狸……真的不要紧吗？”扶舟问道。
　　这个话题转得有些突然，弄柳也愣了半晌，才回答道：“本来书院里就不许养那些东西，它要走了更好，省得一天到晚担心被夫子发现。”
　　弄柳说什么都好像是对的，扶舟大概已经不记得当初说要留下那只红毛狐狸的人也是弄柳。
　　两人静默了许久，一个挺直了脊梁看着外头的月亮，一个半倚着身子合眼休憩，时光静好，就这样默然流逝，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就仿佛可以一直这样倚靠在一起，不会分别。
　　“地上凉，还是去床上坐着吧。”扶舟道。
　　弄柳这才松开抱着扶舟手臂的手，与那人对坐，四目相对，如画的眉眼教照进屋里来的冷辉月华都显得柔和了几分，少年嘴角的笑意淡淡的，却在那张俊逸的脸上扩散开，有些动人心魄。
　　“你……”扶舟痴痴看着眼前的脸，胸腔里心脏的跳动异常强烈，咚咚咚的声音响得仿佛整间屋子里都能听见。
　　弄柳双手捧住扶舟脸颊，掌心微凉，温度透过肌肤渗入血骨，一直探进心的深处，点拨着连他自己都不曾知晓的某种感受——这感觉教扶舟觉得似曾相识。
　　渐渐在视线里放大的脸，扶舟惊讶于弄柳此时此刻的举动，那少年靠近的身体，扑在他脸上的气息，仿佛还带着平日的清新，只是如今身体崩得太紧，扶舟只觉得连呼吸都变得异常困难。
　　“你怕？”近得只要再往前一点点就可以吻上扶舟，弄柳却就此停住，笑着问了出来。
　　“我……只是有点紧张……”扶舟咬了咬嘴唇——他从来都不抗拒弄柳的亲近，两人过去抵足而眠，他还总是抱着这个小师弟睡呢。
　　“你把眼睛闭上吧。”弄柳道。
　　扶舟乖乖地闭上双眼。这一闭，眼前几乎全暗，脸上贴着的弄柳掌心的温度，以及那人的呼吸，在这种境况下的感受都被放大，弄柳的气息就好像将他整个人都环绕起来，有一种从悠远里走来的味道。
　　清风送云，明月光照，弄柳又将扶舟的模样看了一遭，便要吻下去。
　　谁知那方才还说着紧张的小书生居然主动凑了上来，没给弄柳半分犹豫的机会，就朝着那唇贴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