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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长生 ...

  •   屋角的檀香撩撩娜娜熏着,模糊了四散的腥气。地上的血迹已被勤快的侍者们打扫干净,换下染红的纱罩床帐子收拾满屋的狼藉,新抬了客桌椅进屋摆放整齐,燃烛焚香,再沏上一壶勾尘,沁竹坐在外间一口一口品着清茶。内室栏间挂上了层层叠叠的轻纱,几个人影交错映影,不时进进出出,稍倾,两位大夫处理完毕拂纱而出,向着沁竹躬身福礼,言说着伤情及处置,今后需注意之处,互有补充。
      沁竹听毕,默了默,放下了手中清茶,言语淡淡。
      “两位大夫辛苦。今日之事,乃是图门主跟自己的侍宠闹着玩儿,出手重些伤了筋骨。这闺中之事谁也说不清楚,也不需要说清楚,你们明白吗?”
      两位长须掩面的大夫闻言立马惨白了颜色,连声道然,在沁竹拂手示意下,只擦着额角冷汗,躬身倒着退出去了。
      榻上的玉袖白纱裹眼呼吸微弱却是平缓,只在纱布边沿处略略的有些血色浸透出来,慢慢的浸润着。床榻边的小侍合着整个屋子里的侍者丫鬟却俱都哆哆嗦嗦着匍匐在地,声息也自收敛了,双手叠地,额头紧靠。
      “你们也要记住,涣海门不需要只会坏事的废物!”
      众人伏首贴地应是。
      沁竹挥了挥手,将屋内的侍者全数遣了出去,只留下那负责侍候玉袖的小侍答应,便起身走向榻边,抬手轻轻抚了抚玉袖脸上白色的纱罩边沿,看到纱罩下方,那血色全无的唇形稍扭了扭,显是已然醒转过来,便瞬即收回了手,立了会儿,抬手敛袖躬身为礼。
      “公子可要喝水?”
      话毕也不待玉袖作答,仔细着帮了玉袖起身,拿软垫在他身后靠了,便径直走向桌边倒了杯清茶端到榻前,一口一口灌喂着玉袖喝下。玉袖发着高热,全身虚软无力,连四肢也是驱策不了,脸上眼部疼痛却也不能出声,只是抖颤了唇,任由着沁竹引了起身,扶了后颈喂了茶水,润上干裂的唇,一口又一口,一杯又一杯。此时小侍却行至内室纱帘前,躬身通报了门外有人求见,沁竹听到来者的身分,想了想还是轻点了头,小侍领命而去,稍倾,引入一个轻装简行的灰衣人,行至纱帘前便单脚屈膝跪了下,一手成拳抵地,一手负于身后,也不言语。
      沁竹起身遣了小侍离去,慢慢行至纱帘前,掀了起。
      “你来看他吗?”
      那灰衣人身型未动,头颅却又再低了个三分,发声沉稳内蓄,道。
      “七少爷,从简逾越了……”
      “不,你来得好,沁竹也有些事想不明白。”
      沁竹起身回到内室坐至榻前扶住了玉袖,拉了拉被褥牢牢的把玉袖裹了个严实,才再转身正对了跟进屋来的姬从简,开口。
      “大夫做了详细检查,玉袖的咽喉部位,从未有受过损伤。”
      侧立一旁的姬从简闻言怔愣半晌,粗阔的眉眼大张又再望向了榻上的玉袖。
      “从简领命接回时便是这样了,怎会……”
      沁竹低垂了眉眼,侧转身去望着玉袖烧得微泛桃红,呼吸微弱却节奏略有急促的脸。
      “你拿支烛台来。”
      姬从简呆了呆,却也还是领命而行,依言行事的拿回支三叉高脚烛台来,燃了起。沁竹端着手中烛台移进了玉袖的身边。火舌呑呑吐吐,跳跃窜行,热气发散而出,四散周围。刚移至玉袖脸前,尚还有一掌多的距离,便见得那脸上包覆着白色纱罩的玉袖,猛地一个挣扎推开了沁竹的手臂,口唇大张着却并无声音,仅只四肢并用着支着身体后退,却被裹在身上的被褥拌了个彻底,整个身体倒伏在床榻上,无力再起却仍是挣动不已,沁竹端了手中烛台递给惊愣住的姬从简,拉住玉袖挣扎不已的身体扯回,锁住双肩定在了床榻上。玉袖浑身止不住的抖抖颤颤,五指勾缠,也顾不得脸上疼痛,把整个脸部都埋进了沁竹的胸口,紧紧拉扯住了沁竹身上的衣物料子,抓出一堆的褶子来。
      “……咽喉未有受过损伤,并且十分畏惧火。”
      姬从简将手中烛台扔到木桌上,便跨步上前,手臂往前微动了动却又再收回,张大眼定住了身体看着床榻上抖得如同筛糠的玉袖,闭唇不语,眼瞳间却是游走不定。
      沁竹再将一旁已经散乱开去的被褥裹在玉袖身上,掩捂住玉袖抖抖震震的单薄肩膀。
      “……,你是爹亲带回来的,沁竹想知道,当年姬家村究竟发生了什么。”
      大火一直燃烧,连绵不尽。燃遍了土地,燃过了庄稼,燃上了房顶,燃塌了梁柱,燃尽了人的身体。到处都红幢幢一片,跳跃的,奔放的,张扬的,奔腾的,映红了视野。
      举着火把拿着刀的男人,拖着废肢惨嚎着四散奔逃的村民,护了怀中婴儿却被一刀当胸透背的村妇,不明白事理,只会坐在火光中哇哇嚎啕的孩童,不断传来的凄厉轰然嘎然而止的声音,屋舍中木桌上只吃到一半的晚饭,打散在地上浸透血色的粗糠糙米,锅里尚未舀起的野菜,灶台边拿着锅铲扭曲着脖颈,七窃流血匍匐在地的大娘,从死人堆里爬起来,把手上抓着捂住嘴的小长生拖着放进牛棚柴草堆里,新鲜牛粪一铲一铲的淋上去,用竹编大箕搂了住,突然出现的阴影,想要钻进地窖却被拉住头发揪了出来,踢过几脚又再扔进去,关门,落锁,一室黑暗。
      嘘,不要哭,长生乖,我们来玩游戏。绝对不能出声哦,谁先发出声音来谁就输了哟。长生要是赢了,哥哥就带你去那个秘密的地方,你不是一直很想跟着去吗?想去吧,来,打勾勾,记得哦!
      无论何事。绝对不能发出声音来。
      绝对。
      玉袖松开紧紧捏拢阖的手指,止了身体的抖颤,脸孔慢慢侧向姬从简的方向停了住。沁竹拍了拍玉袖的侧头边,算作安慰,他转头看着眼前双手攥作拳状紧得出了青筋的姬从简,眼瞳浮了浮,言。
      “谁做的?”
      “朝廷影组。”
      咬牙切齿。
      “目的?”
      “追捕贼匪。”
      沁竹眉眼动了动,看了眼身边轻轻咳出数声的玉袖,又再开口。
      “谁?”
      “……他们要抓的人,是老爷。”
      “你不恨图家?”
      “并不。老爷救回了从简的命,从简铭记于心。朝廷做事太绝对,祸连无辜,杀人的人有罪,无可赎。”
      沁竹侧抬起头,看了看一旁侧立的姬从简,仔细的省视了许久,眼帘内闪过几丝幽光来,稍倾又再低伏了住,起身,躬身后退,把位置让给了姬从简,缓步行了出去。
      玉袖听见声音,急着挣扎了几下,却只虚弱的在靠背上挪了挪,无果,额上沁出层层叠叠的细汗来,开口,还是无声,只啌啌啌的咳出暴音来。紧了牙关,再一使力翻覆而起,又在半途便因手脚无力而倒伏下去,只掉了半截身体在床沿,双手图劳的在黑暗中乱舞着,却还是抓不住支撑点。再开口,还是无声,低头,咬住齿痕未消的唇瓣,正欲使力,即感觉到身体被人的双臂支撑起,扶住重又按在了床榻上,语音带些地方口音,发音奇特,尾音有些颤抖。
      “不要哭,长生乖,我们来玩游戏。长生要是赢了,哥哥就带你去那个秘密的地方,教你用毛虫钓鲈鱼,用牛粪做陷阱,用浓烟逮飞鼠。教你下河潜水摸石生,教你削树杈做长矛,教你打林猪,射竹马……”
      姬从简抓住了玉袖的两边肩膀,慢慢捏得紧了,他口里说着话,声音放低柔,眼里却摇动着水光,缓缓坐在了床沿。玉袖由着姬从简压住两边肩膀,也不挣扎,发着低烧的脸庞略略的泛着红光血色,眼上的白布纱帛却渐渐的被溢满的水色浸得润了,内里几层贴附住了皮肤,合着血色再顺着脸颊滑落,也不去管。
      “在揭临的大牢里,哥哥就知道是你了,一眼就看出是你,原本一直以为你在那场劫难中已经……却……,后来领命带你回来,才发现季阁主拿你当什么人,哥哥后悔了却又带不走你。是哥哥的错,当年不该藏了你,应该带着你一起,或者就都被老爷救了,也不至于让你沦落风尘,哥哥后来去找你,在一片废墟中刨啊挖啊,找了两天也没找见,没想到事隔多年还能再见,可是长生,你为什么哑了?为什么不说话了?啊,没关系,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还活着,那就很好了,姬家村还有我们两个活着……哥当年还给你立了坟头,插了坟签,我们一起去推了它,你……”
      “……大……头……大头……哥哥……”
      玉袖脸庞向着姬从简的方向,伸出手来慢慢地抓住了肩上姬从简的手臂腕间,紧紧地攥了住,抖了抖唇,试了几次,开口,声音粗哑浑厚,吐词圄囵不清,一字一顿,却也是坚定非常。
      “……大头哥……哥……”
      “长生!哥哥会带你逃出去的,一定!”
      姬从简怔愣得几下便笑出声来,将玉袖单薄的身体圈入了臂中,平掌,在他身后肩背上抚了抚,抬眼向天,吐出一口长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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