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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山神 ...

  •   月河樵村,晨,自鹿角山半腰起,便笼了层雾霭,极至山脚处,越见得浓密。
      玉袖帮着沁竹穿戴好了衣物下得地来。沁竹只脸色微有些苍白,神态间却是精光矍烁。他缓步行至背向着他斜依着门柱的图知恩身后,微躬身,唤了门主。
      听见响动,图知恩只稍低了眼偏头看了看,便自又再回了身,微睐着眼看着浓厚雾色里透光招摇的东升旭阳,不言不语,沁竹也立于身后不作动作,只正了身姿,双手自然垂放,平眉顺目而立,便就是粗布麻衣也不减其势。
      玉袖站在沁竹身后,微微地扬起头来偷偷望着前方两人的背影,睫毛抖了抖,不解地偏了偏头。他手中裹了个小包袱,卷了些火石剪刀等杂物,鼓鼓囊囊斜挂在手腕上,右手半绻起,平指为掌覆了住腕间的小包袱。
      图知恩静立了会儿,闭了下眼又再睁开,扬了脸庞,抬脚向外行去,身后沁竹亦步亦趋跟了上,玉袖也自提了包袱跟上,却被沁竹抬手回身阻了住,抬脸看着沁竹。
      沁竹微躬了身体,垂了眼睑稍福了下。
      “公子就请留下。”
      话毕,就着姿势稍退了几步,返身欲行,至篱笆边却又被身后一双手扯了住,回头。
      玉袖低着头颅,右手拉着沁竹的衣角,咬了咬唇,将左手腕间挎着的包袱解下,提了住,往沁竹的方向递得近了些。沁竹看了看村中小道,那图知恩已行得远了,雾色苍沉下,不见身影,他回头抬手接了玉袖递上的包袱,又再躬了躬身。
      “公子保重。”
      便径自推了篱门,提气纵走,跟着图知恩行去的方向疾奔出数步,片刻间,便消失在白茫一片里。
      玉袖空着手立在篱门边身体颤了颤,却渐渐跪了下来,左手压右手,躬了身体前额抵地,向着图知恩与沁竹离去的方向行过了大礼,才再稍抬起了头,额头上沾了些尘土,鼻翼阖动着眼角微湿,看着闭上的篱门,合着旭阳透过雾色赊来的晨光映出一片的金颜来,只良久没有起身。

      山野林间鸟雀声声脆鸣,兽音偏响,偶有走兽飞禽沿着头顶,贴着脚踝窜过,惊得玉袖扔了手中竹篓跌摔在地,惹来前方开路的张猎户一阵豪气大笑,响彻山林遍野。
      玉袖微红了脸,就着张猎户伸来的手借力起身,紧着两步蹲下身来,将洒落的野山菌汉浆果扫回竹篓里,拾了起来,从又挎好,才再挥了挥粗布衣衫上的浮土,不好意思地低了头。
      那张猎户再哈哈畅笑得数声,摇了摇头,笑称着要做山里人这样可不行,却又再转身向前,挥舞了手中柴刀细细劈开挡来的树枝,又说着慢慢就好了,一路上指着山中野物絮絮叨叨解说,遇上了可供食用的物材,便拿了玉袖手中勾铁,亲身上前挖了,才再将工具还于玉袖,指着让他学着挖取,言词粗鄙倒也很是随和,偶有伫足,收声,拉了玉袖至一旁,从身后斜背的箭袋里抽出利箭来,弹箭上弦,顺着那野物奔走的路线绕了绕,便瞬即射了出去,中了自会呼啸一声,拇指入唇,其余四指颤动着,吹出一连串的鸟音来,再上前提了那死物提挎上腰间,但闻得远方回应,哈哈笑得一声,回身拉了玉袖爬上一处陡坡,再行前进。
      月河樵村每隔四五日便会组织村民集体狩猎一次,所猎之物由村长公分。期间会带上村中几个大得些的孩童一路跟着捡些柴枝,采摘些参果野菜相佐,亦能卖得些钱财,有那城里酒楼小哥儿或是皮货走商定期收购,虽说这次已月余不见踪影,但并不影响月河樵村民定期狩猎,山里人日子清苦,无人收便自行分发了留着食用,丝毫不以为意。
      玉袖初进月河樵村,每日只就近着挖些草根杂菜裹腹,见了人也绕着道走,却在狩猎日被村中孩童翻篱爬窗扯着出了屋,见了村中众人嘻嘻哈哈围绕,自惨白了颜色瑟瑟缩缩。那月河樵村村长便是张家猎户,哈哈笑着说道入了村便是村人,俱都有资格参与狩猎。硬是予了竹篓勾铁,拉了玉袖跟着上山。玉袖当日上山时两手空空,待得傍晚下山村民集会后,却被塞了半边兔肉一些野山菌入手,看着那些围着村中篝火又唱又跳自在逍遥的村民们,抖着手动了动,拿着兔肉递与,却俱都被村人们笑着挡回,轻推了回屋。日子长了便也随意起来,在平常的日子里,常跟着村中孩童学着辨认各等的山林野物,那难吃的有毒的都得认个清楚,爬树,摸鱼,折了树杈削了,捡了石头射那天上飞雀,偶尔也跟着猎户们进城叫卖山里货,赶了一天的急路,卖价却极为便宜,只得出几个钱,却很是满足。
      张猎户突地停了步,伫足于一方高高翘起的巨石上举手遮额观望了一阵,稍倾便嘿嘿着微微笑出了声来,抬手指了前方,回头向着斜下角处艰难攀爬的玉袖说道。
      “前方那便是鹿角山神,隐在密林深处,难得瞧见一次哦,小点声,莫惊了山中圣灵。”
      言毕,便自闭了眼合掌拜伏了,恭敬立起。
      玉袖闻言惊了惊,轻悄了手脚,放了手中勾铁入篓,背得好了,再手脚并用着爬上了巨石,侧立于那张猎户身边,顺着张猎户合掌的方向望了去,但见得前方隔着几处山颠,那林线深长处,一丛茂密遮天避日而立,那撑起的绿色伞盖郁郁葱葱尽了视野覆了一方天地,色泽深润,伞盖下隔着些距离透出些微光来,雀鸟翻飞,才见得周围散长的林木叶顶,原本粗实的树干比着顶上这葱郁伞盖,只像是幼童般脆弱娇小。
      玉袖圆了眼微张了口,看着这蔚然顶立的大自然长者,愣了片刻才再回身看向身边张猎户,却见得那张家猎户仍是闭着眼双手合什,向着巨树的方向恭恭敬敬着默立,忙自照着学了姿势,收了心神跟着拜了。半晌,才被张猎户拍了拍肩,跟着跳下了巨石顶,继续向着林深处行去。
      一路上张猎户便开始语带恭谨滔滔不绝地讲起鹿角山神的故事。话闻在其爷爷的爷爷的爷爷还在世时,这鹿角山还没有月河樵村,但山神却已是在了。张猎户的曾祖爷爷带着一家的老老小小跟着难民们逃了战祸,却没能躲得过山难,遇上了山石崩落,一时间便天番地覆,众人被埋的埋,伤的伤,有的还坠下了山崖,生死不明。张猎户的曾祖爷爷抱着弱妻,护着幼子被山石砸中,顺着石流滚落,本以为就此落地便是来生,却发现被软软的枝梢托了住稍弹得开些,再顺着空隙慢慢滑至渐粗的树根处,他抬眼向天,那滚滚而落的山石竟然俱都被身后巨树蓬项健壮的枝梢挡了个严实,只能发出些怦怦声无力地顺着外沿弹落下来,张家曾祖爷爷合着家人捡回了性命,沿着巨树叩拜了又拜,泣不成声。自此后,便在这鹿角山落地生根,慢慢地进山的人多了起来,也便就有了月河樵村。
      张猎户开了口正欲再言,发出一个单音来,却突地紧了眉,收了声,摆手对着玉袖的方向摇了摇,仔细听了半晌,再伏身下地,翻掌覆了地面感觉了下,突地便脸色严峻起来。立马回过身来拉了还自懵懵懂懂的玉袖便跑,顺手折回,五指交握近唇,吹出一连串急促的鸣音,听着远处回应翻手再吹了几声,便自拿出腰间柴刀来紧握了住,翻了翻手,便割掉了腰间挂着的两只打到的野物,落了地,也不去捡拾,只一径的往来路奔去。
      玉袖行不惯山里路,一路滑倒好几次,扭了脚也顾不得痛疼,迅速便挣了起来,跟着张猎户回跑,但听得身后传来那惊飞了雀鸟,响彻山林的虎啸声时,却还是再软了软腿脚,浮出一额的冷汗来。
      张猎户拉着玉袖跑到刚伫立过的巨石根下,推了玉袖贴住石壁,便回头提了手中柴刀横挡,玉袖一个站立不稳,又再摔倒在地,还未及挣起,又听得一声走兽低咆传来,震了胆色,但见得那林边葱笼间,冲出一只花斑掉额的金睛大猫,斜伏了前身,四□□替,在张猎户与玉袖前面缓缓的来回绕行,长长的虎尾离地稍远,绕了个幅度翘起,在行走间,不时晃晃悠悠,左摇右摆,巨大的虎目闪着青光直视着张猎户与玉袖的方向,虎头微摆,行走间,却不见得移动分毫,虎口大张着,开开阖阖,自喉咙深处发出些冰冷战栗的声音来。
      玉袖看着虎目寒光,身体止不住的抖了抖,却致移不开眼来,只瘫软了身体,顺着石壁慢慢曳坐在地,抖抖震震着。
      张猎户握紧了手中满是缺口的柴刀,喉间软骨滑了滑,咽下一口唾沫,那掉额猛虎便一个飞纵突地扑了过来,张猎户将半空中柴刀一划,回转了方向避了虎势,再一个猛地前扑,却打了个空,与猛虎擦身而过,那山猫转了转虎目回转了身子立住,再与翻身而起的张猎户对峙起来,先小扑着跳了两下回绕一圈,却突然折身再猛地又一个左扑,张猎户惊了惊向右避让着,伸了柴刀挥砍,却露了身后玉袖的身影出来,被那山猫抓住机会袭了过去,又赶紧回头追来,玉袖张大了双眼看着一人一虎朝着他扑来,应着张猎户的声音闭了眼就地一滚,往着侧左面滑开了些,避过了虎扑,却还是被虎爪挂伤了肩背,流出血来。他捂着肩背伤处,扶着石壁站起,尚未立稳,却又见得虎掌携风袭来,至半路却突地折了方向,跳了开去,发出阵阵凄厉的虎咆来,那掉额山猫在地上好一阵翻滚,再险支着腿脚立起,左眼上没入一支箭翎,身上插了几支细箭,望着这边方向突然跑出来的一群月河樵村人低低地咆哮着。
      那月河樵村猎户们举着箭支不停地射着,身后跟着的一群半大的孩童捡了石头,拿着自制的简陋弹弓跟在大人们身后跳跳闹闹着,也自一阵乱射,掉额虎低咆得一阵,慢慢地退了几步,终是返身跑了走,月河樵村人片片欢呼,几个胆大的孩子还追着虎走的方向跑了几步扔出石头去,也无人上前拦阻,有几个心思细的村人忙着上前扶了受伤的玉袖和张猎户起身,仔细着探看了伤势上了药,嘴里却是笑闹着调侃,催着闹着摆酒宴客什么的。
      张猎户举着搏斗中擦伤的手臂,看着上前来对着他伏了身行礼的玉袖哈哈大笑着,猛力地拍了拍玉袖的肩膀,笑称着做山里人这样可不行啊,却伸出手来提了被拍打得弯躬了身子的玉袖起身,看玉袖抽搐了脸又赶紧地扶了住,哈哈笑着向四周围别的村人吹嘘着劫后余生的感觉。
      玉袖脸色略微有些白,咬了唇捂着被拍打得又开始流血的肩背,低着头悄立在月河樵众村人身边,听至欢喜处,也眼角微卷,睫毛颤了颤,腼腆地跟着欢闹地村民一起,微微地笑了出来。
      事毕,一行人起身上路,沿途捡回了张猎户情急之下扔掉的两只野物,虽其上留下了咬痕,破了皮囊贱了价格,也还是无伤大雅,山里人不讲究,能吃就行。至晚,回头下山,道旁野丛里,赶走了几只狐狗的围绕,却发现眼瞳处插着箭翎的掉额金睛山猫的尸体,暴张着巨大的虎目虎口,流着血涎倒毙在杂草乱丛间,肚腹间的皮肉自豁口处翻转了出来,白花花一片映着空气中的腥甜,身上被撕咬得血肉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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