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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孤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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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阳城地处偏南隅,距离京畿数百里之遥。
荣阳客栈开在城外官道上,迎来送往。
“小二的,打尖。”
一袭白衣的青年卷裹着尘土被堂前小二迎了进来。他满面风尘,鬓角微有凌乱,衣物开襟处却是工工整整,一副奴才短打扮,也是上好的绸绢,织绣的香绫。
“客官,请问几位?可要住店?”
柜台后本自盘着腿,抽着旱烟老神在在的掌柜,立马陪笑着迎了出来。
那迎前的青年,进了门便即刻回头,躬身,扶手,恭恭敬敬,从身后迎进一名红衣罗裙,香帕罩头的贵人来。贵人的头脸皆被一方香帕遮了个完全,仅在半下方,露出些微颜白的颈项,她伸出的左手罩着拂云袖,轻轻地扶住青年伸来的手背,右手微提着裙角跨过门栏,娉娉婷婷,婀娜翩纤,在掌柜的注目下微微点了下头,便自立定于青年身后不再动作。她身边跟着一个身材略微粗壮的素衣丫鬟,斜梳着盘花髻,无粉无饰,低垂着头颅,微立于贵人身后,稍伸出双手来,一手扶住前面主子歪提着裙角的手肘,一手扶住主子的侧腰,亦步亦趋,行走间略微有些跛足。
青年回头向着已走得进了的掌柜拱了拱手,阻了视线。
“掌柜的,我们打尖也住店。要两间上房。”
掌柜的闻言立马眯缝了细眼,一迭声的好。招呼着店小二紧着侍候了,又再亲自送上一壶玉海棠,言说着为本店招牌,孝敬了,便自微捊了捊下颚的浅须,弯勾着眼睛退回一旁的柜台后。
青年招呼了些菜色,吩咐了端进房侍候,便引着主子,跟着小二上了楼,至房门前侧身躬立,那素衣丫鬟推了房门,低垂着头颅扶着红衣女子进了房间坐定,便回身闭上房门,绝了窥视。
图知恩扯了头上罗帕,置于桌上,露出妖娇绝艳的脸来,额上眉间蓝色碎羽花玷迎着窗外明光星星点点摇晃。她右手撑桌,裸露的纤指贴了颊边,勾了唇线轻轻的按压,双眼低垂,浮浮闪闪,间或抬起,斜睐着墙角窗边内室隔间。
玉袖自闭了门,便立于门边,不曾近桌沿。他身上穿着一袭略显宽大的短衫,下罩斜方罗裙,身板瘦弱,穿着女装罗裙也只略显短点,到无不妥,脸上微施薄粉,勾了眼线,描了淡眉,抹了桃红,润了唇色,神态间自自然然,温温弱弱,举止倒也贴合女势,似习以为常。他侧立在门边廊处,微低着头,双手交合垂放于身前。图知恩也只在目光游走间,若有若无打量几下,却忽尔歪低了眼,扯了唇角暗暗哑哑轻笑。
“玉袖丫头,这种情况下,身为丫鬟,当是要侍候主子梳洗的。”
玉袖身子略抖了抖,踟躇一下,听着房间内低低哑哑的轻笑声,半晌,扭了扭手指,便自低着头,踩着碎步慢慢行至内室,走到一边,端了盆,打了水,拿了干巾放至盆沿,双手捧着水盆端至图知恩面前,跪了下,将手中水盆举起,微福了福,再缓缓起身,将水盆放至一边桌上,打湿了干巾,拿手拧了,摊开,举至图知恩面前却又再不敢动作,只低垂了头颅,苍白了脸色。
图知恩微扬抬起脸向着玉袖的方向,不言不语,也不动作,只轻扯着唇角,睫毛跳动几下,就这么睁睁然着对峙。
玉袖举着手中湿巾默立半晌,咬了咬唇,终还是微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拿了湿巾覆上图知恩的脸庞,抖着手左右揉了揉,在额间轻沾了几下再收回水盆里,即刻便再低了头,揉搓起手中的湿巾,再拧了又举起,却见图知恩弯弯着桃花凤眼斜睐着他看,他退了半步,又再垂下头颅,偏了开去,细细的眉头拢了起。
图知恩身子左右晃得几下,扬出一连串的铃笑,轻轻柔柔,她抬起手拿了玉袖手中的湿巾,自己洗干净脸再扔进水盆,起身端了置回原位,再回到桌前,抓了眼底浮上水意的玉袖的手腕,拉至桌边按着坐下,倒了杯茶水递给玉袖。
玉袖惊得断了泪意,挣了挣,却起不来,看着递到面前的茶水手足无措,默了半晌,偷偷微抬起眼看了看,却见着图知恩自顾自端了杯茶慢慢品着,盯着茶上烟气却也无深意,只左手扶了额角斜支着桌面,眼神飘飘散散。玉袖默着坐了会儿,稍抬起头来,缓缓移动手指端住了茶杯沿移进脸庞,慢慢转动着,只盯着看,也不喝,但在热气浸润下,脸上苍白的颜色却又自渐渐红润起来。
门只敲了两下便被推了开,沁竹给了小二赏钱,自闭了门,端了饭菜进了内屋,一一摆放好。
玉袖在沁竹进门时便跳将起来,缩着肩退了开去,踫洒了一地的茶水,看着沁竹摆着饭食,脸上白了下,身体微抖了抖,又慢慢移得近了来,小心翼翼帮着盛放米饭,待得一切弄妥,便缩了手脚伫立一旁,却被沁竹拉住坐了下,眼前盛摆上一碗的白饭来。
沁竹伫立于一旁,盛了小半碗的素菜汤置于图知恩面前,便自低眉顺目垂手恭立。
“门主请用饭。”
图知恩回了神,看了看眼前饭食,扫了眼一旁垂着头不敢动作的玉袖,眼睫浮了浮,吐出口气来。她提了桌上著筷,小口小口吃着。
“出门在外,无须拘谨,一同坐着吃吧。”
“沁竹不敢……”
“这是门主令!”
图知恩柳眉微蹙了下,停了手中著筷。
沁竹静了会儿,自端了木椅靠着桌坐一方,与图知恩正对,图知恩盛了碗白饭递于他,也只微顿了下,便也自自然然接了去。
“有何消息?”
“江南一带,遭了虫灾。”
“灾情呢?”
“绵延数千里颗粒无收,稻谷粮食皆被啃啮了个干净,民众死伤者不计其数。”
图知恩闻言轻笑了声。
“朝廷又该焦头烂额了。”
言毕又再抬眼扫了下上房四周围略显简单的陈设。
“小店生意也不好做啊。”
“朝廷已经下令各州县衙收受灾民,开仓震灾。”
“哼!远水近火,杯水车薪又能震得了几何?”
沁竹停了著,看了看一边始终低着头默坐的玉袖。图知恩斜扫了两眼,微偏了头,勾了唇角,端了个慵慵懒懒,靠了过去,轻启唇。
“玉袖丫头,你不吃饭是为着哪般哪?”
玉袖身子抖了抖,头再垂得更低了些,身子却渐往沁竹的方向偏了去。
“却莫非,是要小姐喂你吃吗?”
图知恩也放了碗,只右手捏着著筷,跟着向玉袖的方向移得近了些,双唇吐着兰瑞,微偏了头挟了些肉柳递上。
玉袖低着头轻摇了摇,却又猛地见着眼前顺着递上的肉柳,惊得张大了眼,愕了嘴,由着图知恩塞了一嘴的肉柳,还未及得合上,身边即贴上个娇娇弱弱的女体,双颊瞬即染上了粉色,憋了个径红,他双手提起轻推,却又不敢覆上图知恩娇软的身体,手足僵硬,只往着一旁沁竹的方向再移了几分,想要站起,又被挡了住。
“玉袖丫头,小姐侍候你再吃点清蒸蟹肉。”
图知恩软软靠着玉袖的身体,右手捏着著筷挟了蟹肉又再向着玉袖的方向送来,及至半途却递了个空。
沁竹伸出手来提了玉袖起身,拉着移至另一边再压着坐了下,递了白饭,递了竹筷,玉袖忙伸手接了去。
图知恩收了筷,扶手掩了口身体微后仰,震了几震,终是大笑出声,半晌方才息止。
玉袖双颊红晕晕着,紧着刨了两口白饭,又被一旁沁竹压了筷,挟递了些菜肉送上,又再盛了碗汤,他低着偏了头,睫毛颤了颤,向着沁竹的方向微点了下头,算做了答谢。
图知恩止了笑,跟沁竹对过一眼,又再扫回,微低了下眼帘,双瞳间幽幽然闪了几闪,慢慢轻点了下头,言。
“一门事当一门休,莫卷孤伶与长愁。”
沁竹闻言,再看了看一边茫茫然默默吃饭的玉袖,回头。
“门主,下一步当何如?”
“等。”
图知恩挟着手中蟹柳微使了些力,那蟹柳便自断做了两半。
“那可不是什么有耐性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