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蝼蚁 ...

  •   病倒的季氏身体一直没有能够好得起来,季彻每晚在季氏那边用饭,却总会在夜色深沉时分回到玉袖的园子来,跟玉袖同榻而眠,自那日起,沁竹每日服侍着玉袖洗浴后,又开始扑上香粉,就算季彻留在季氏的园子里用饭也一样,玉袖用完晚饭后失去了散步的机会,只能裹着皮帛巾子,坐在榻上呆呆的等着季彻,虽说他白日里也没做什么体力活,事事都不用自己经手,但呆在榻上动也不动的坐到深夜还是让他感觉疲惫,常是坐到睡着,醒来却发现已经躺在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的季彻怀里,身体不着寸缕,早上清醒时又不见季彻的身影。
      玉袖不敢出自己园子的门,白天就在园子里四处转转,只有沁竹陪着他,可是未经得几日,园子门口却开始不时出现些生得面容姣好的男子女子来转悠,或是直接伫门而立,或是遮遮掩掩在园门外只露出半个头,或是踩着步子在门口走来走去,俱都不与园子里的玉袖说话,就只是看着,看得玉袖手足无措,闪闪缩缩的立马奔回屋子闭上门,却是再不敢迈出房门一步。
      沁竹只得闭上园门,隔了门外探视的视线,也隔了这一方天地,让玉袖在园子里走得自在些,入夜了再打开。直至有天季彻过来得稍早了点,也不唤人开门,直接提气从园门外跃墙而进,招来沁竹问明了原委,怒拍一掌,拂袖而去,回来的时候吩咐了沁竹不必再锁上园门,这事才算完结,至此之后,玉袖的园子外出没的奇怪之人就消失了踪迹,甚至连路经的侍者都少了许多。
      沁竹刚打开园门的时候,玉袖仍然不敢踏出房门,面对恭恭敬敬来请的沁竹,却也只在屋子里缩缩闪闪,门外的季彻捏烂了窗框,进屋强行拉着他出了房门,在园子里散步时都还有些惶惶,只低着头,缩着肩,小心翼翼,行走的范围也只在房门外几丈远处,停停走走,不时抬头张望,却被季彻拖着就在园子里逗弄一番,直逗得玉袖一双眼水雾迷矇,衣衫不整,死咬着唇娇喘吁吁,才肯放过,抱着回屋。
      这日晌午刚过,玉袖的园子里来了一位娇客,正是那翠园荒唐的一日里遇上的那位白衣罗绸的女客,女子的面容憔悴,脸色暗淡,唇色焦黄,她娉娉婷婷的移步走进园子,身后带着一位青衣丫鬟。
      玉袖背对着园门蹲在一棵榕树下盯着扛着或大或小颜色各异物体的一长排蚂蚁,拿小树棍不时捅捅着,一旁侍立的沁竹向那女子扶了一礼,往玉袖那个方向张了张嘴,却被女子扬手挥住,随即躬身退到一边,立定。
      那女子走至玉袖的身后,弯下腰,注视,半晌,玉袖都没有其它的动作,只是拿着小树枝不住的捅捅,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的状况,他手下的蚂蚁群被打断路线,扛着背上的物体一阵乱奔,头上的触须不住的摇来晃去,不多时,就或绕过玉袖放在地上的树棍,或是直接背着身上的重物爬过树棍,又回到原路上,无论玉袖打断多少次,他们都没有放下背上的重物,就算是那好几只大个蚂蚁才勉强移得动的大块物体,也是拖拖拽拽拉着向前走,没有一只拉下。
      那女子抬起身体,叹气,玉袖猛地直起身体,回过头。女子眉目清静,神色没有什么变化,站在玉袖的身后一片平静,玉袖惊得退了两步,双唇抖了抖,稳住身体,低下头,起了个福礼的姿势,顿住,又将两只手平举放至胸前,刚曲了膝却又停下,额头冒起一层细汗,脸庞峻红,咬了咬唇,曲膝伏在了地上,双手平铺,左手压右手,额头抵在地上。
      季氏静静立了一会儿,无语,回转身,行至一边的石桌旁,随身的丫鬟拿袖子拂了拂石凳子,她才侧身,慢慢的坐下,转头,将双手拢在宽大的衣袖里,平放在膝上,转回脸,看着地上的玉袖,出声让起了。
      玉袖伏在地上,身体颤颤微微,半晌没有起身,沁竹走上前去扶了起来,他垂着头,立在原地,双手搁在衣摆上捏住料子不停地揉搓,脸色青白一片,额上湿汗一层层的起。
      季氏看着站起身的玉袖,好半晌不语,玉袖站在原地有些摇晃,依然低着头。
      “奴家的口有些渴了。”
      转头淡淡的道,声调缓慢,悠扬。
      闻听此言,她身后的丫鬟没有动,玉袖身后的沁竹没有动,玉袖也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双手抓住衣服料子蹂躏,低垂着的一双眼左右闪烁。
      半晌,季氏回头看着玉袖,柳眉微拢。
      “怎么奴家不配喝你这口进门茶吗?”
      玉袖闻言抬起头,微惊的张大了眼,看到季氏直射向自己的目光,他身体抖了抖,略顿了顿,那季氏见此情景哼了一声,玉袖瞬间脸色又白了一层,跌跌撞撞紧跑两步回屋,屋内传来一阵叮叮哐哐声,不一会,他端着茶壶几个茶杯跑了回来,路上拌了一下,又稳住腿脚,将手上的东西放到桌上,抬手抖抖的提起茶壶倒了一杯茶,垂着头恭恭敬敬跪下,小心翼翼把茶平举到头顶端到季氏面前。
      季氏拢着秀眉看着举到面前的茶水,随着时间的增长,慢慢晃荡了一小半茶水出杯子,只剩下半杯素茶在茶杯沿里晃晃悠悠,几片茶叶在茶水中转了几转逐渐沉没在杯底。
      “你认为蝼蚁们苟活于世,是否有其意义?”
      季氏略转过头,望着前方傲然挺立的榕树。榕树郁郁苍苍,蓬大的树顶在阳光的照射下映下浓浓的阴影,覆盖了这一方天地。
      “它们命薄如纸,背负着沉重,整日里庸庸碌碌,终其一生都没有放下。”
      季氏回转过身来淡淡然望着面前跪着的玉袖。玉袖举着茶杯,低着头,手臂不住的抖抖嗦嗦,用牙齿咬住唇,唇色死白一片。
      季氏望着地上的玉袖,眼珠动了动,杏眸微眯,柳眉棱起,斥。
      “他们只是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从不曾伤天害理!却要落得如此下场!”
      玉袖跪在地上的身体抖了抖,茶杯掉下来,在地上滚了几滚,远了,茶水和着茶叶挥洒一地,渐渐地浸入深褐色的土壤,玉袖慢慢放下高举的手臂,身体斜倒,向后坐在了跪着的腿脚上,微偏头向着茶杯的方向,睫毛颤动,定住。
      季氏又看了看地上的玉袖,眉毛一收,下巴抽紧,抿住唇直立起身,拂袖,往园子大门扬长而去,那青衣丫鬟跟在主子身后也去了。
      “无论你是真的无辜,抑或是假装,这份罪孽你都得担下了!这辈子都得好好的担着!”
      沁竹立在边上静了会,慢慢走上前来扶起玉袖,玉袖抬脸看了看他,湿泪斑斑,扬起手扯住沁竹的衣袖,施力拖了两下,五指勾缠,抓紧。沁竹扶起玉袖,蹲下身,拿袖子在玉袖身上挥挥扫扫。
      “他们有几个被转送给了其它阁主或楼主,有几个打赏给了下人,还有两个人被送入了勾栏。”
      平铺直叙,恭恭敬敬,语毕抬起头,看着玉袖低垂的脸。
      玉袖怔住,张大眼,眼珠定了定,睫毛一阵一阵颤抖。
      当晚,季彻来到玉袖的园子里时,玉袖并没有睡着,他裹着皮帛巾子坐在床榻边,望着进得门来的季彻,静静垂泪。季彻微偏头,顿了顿,上前,伸出手抚了抚玉袖湿润的脸,脱靴,转身上榻,展臂将玉袖提拎过来搂入怀里,一只手环至身后摊开,沿着曲线起伏,从上到下,顺着他的背,另一只手伸至玉袖粟发半湿的后脑,托住,带往自己胸口。嘴唇贴在玉袖耳边轻轻缓缓的吐气。
      “怎么了?……”
      “……”
      “……恩?……”
      季彻环着玉袖,微托起他的脸颊向上,吻着额顶鬓边,神色温柔。
      玉袖抓着季彻的衣服料子,睫毛不住轻颤,垂着眼帘,只一双眼瞳幽幽暗暗,直至天明。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